接到吴处长的电话警告之后，路洋战战兢兢过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他没再找女人，也没再花天酒地，和狐朋狗友醉生梦死。

而是老老实实的回家，当了两天的好儿子。

这就如同他小时候预计到考试要不及格一样，打着提前量好好表现两天，万一事发，结果也能好一些。

过去，他是盼着能让父母的板子打得轻一点。

现在，是指望父母还能给他得罪人的后果兜底。

果不其然，该来的总要来。

第三天上午，路洋才去单位上班，便接到了自己的合作伙伴，长宇商贸公司副总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焦急的要命，“路哥，建行的同志突然来公司检查财务情况，说是有人反映我们外贸方面汇款有问题，说我们涉及金额太大，与实际合同不符，属于异常。”

路洋一听，顿时如同兜头挨了一棍，心里登时隐隐感觉到了危机。

真要出事了！

要知道，尽管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环境日渐开放，但国家对于外汇的渴求，以及对涉及外汇交易的管控从来就没有放松。

外汇券目前还依然存在，外汇除了官方牌价之外还有调剂价就足以证明这一切。

而设计外贸交易利润最大的一块肥肉也就在汇差上。

再加上这个时候国内金融结算不是一般的缓慢，境外账款来往最快也得一个星期。

所以这个年头做对外贸易的公司几乎都不那么规矩。

有时候在经营业务上为了方便一些，有时候为了争取付款时间完成合同，企业融汇找境外财务公司合作，触碰红线的地方不可避免。

往轻了说，是在违规套汇。

要往重了说，就是主动参与了地下钱庄的洗钱行为。

宁卫民在港城的两位老朋友，阿霞和洪汉义，想当年就是靠这个赚钱的。

即使如今，洪汉义也没有完全舍弃这一行，他自己仍然把地下钱庄当成主要营生。

毕竟利润太高了，业务增长还稳定。

这对于捞偏门的古惑仔们来说，已经是最讲良心的正当生意了。

至于路洋开办的长宇公司，本质上，其实就是利用路洋公职便利，人脉关系和提前掌握的信息差来赚钱的。

那么既然公司业务大部分都涉及国际业务，和地下钱庄合作就不可能避免。

再加上路洋这家伙心里缺乏对法律的畏惧，办事时常没有底线，所以他的公司拆借套汇都是小儿科了，骗汇和骗税也干过不少回。

说白了，他的长宇商贸账面只是表面光，根本禁不起严查。

过去没人跟他较真还好，如果真要有人要他死。

他的罪过很快就会曝光，弄不好就得吃官司了。

这一刀，完全是插中了他的心脏，是要人命的伤痛啊。

于是情急之下，他立刻打电话找建行里当初给他批贷款的熟人求救。

同时也吩咐副总赶紧想办法跟对方套套磁，中午留对方吃饭，哪怕重金贿赂也在所不惜。

他不敢奢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太可能。

但起码也得知道建行上面是谁在整他，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才行。

否则拿住猪头也找不着庙门，那还行？

跟着他自己也扔下了单位的事儿，急匆匆的赶到了自己的公司。

结果这些稽查人员已经带着账本儿走了。

而他从副总口中只得到了一个他最不想要的答案，这次核查人员铁面无私，是建行总行派下来的。

紧接着，建行里的熟人也带来了噩耗。

说他无能为力，上头是有人打了招呼，不好让长宇商贸轻松过关的。

至于举报他的人，听说是给长宇商贸走过两笔外贸订单的单位，好像来自重文区的某个街道料器厂。

对方还说，他的账面如果有问题，那么贷款可能也要出问题，银行的风控部门是不会容忍银行的钱放在一家涉嫌金融犯罪的公司手里的。

这下子，路洋全明白了，是术德集团，是宁卫民的意思。

好嘛，前几天他还志得意满，跟别人吹牛，说什么这个社会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以为自己是大鱼，吃定了其他的小鱼，花市街道料器厂就是他明确对宁卫民表示过有兴趣的猎物。

可没想到今天就有人给他上一堂课，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鱼。

他还以为自己最聪明，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傻。

所以，眼前几位银行的人员可以很快查清，他的公司有不少境外账目往来明显有悖于银行合理的汇款时间。

甚至查清他在借助工作之便进行外贸买卖的同时，也在通过融汇，买卖外汇的方式赚取汇差。

因此，毫无疑问，银行跟他当初所签的贷款合同，也会宣告作废。

而且根据合同，银行还有索赔的权利。

他这时又忽然想起，想当初，宁卫民来到他的歌舞厅一直平静如水的态度。

当时他以为对方是在装，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的不在乎。

此时，路洋心中的路线图已经清楚画出，再接下去发生的事儿，将很可能是银行收回贷款，甚至冻结他公司的账户，还会以经济犯罪的名义起诉他。

那将意味着他的灭顶之灾，就连他的父母也救不了他。

路洋脸色灰败地看着那几个银行人员，恨不得撞墙问问自己，当初自己都调查出宁卫民的背景深厚，知道对方有能力钳制他了。

后面已经举行要跟千事可乐切割开的时候，他怎么就被一个特许加盟的名额给蒙了心呢？

他到底还是存了侥幸心啊，真是愚不可及。

银行来人果然是如他所思地查到了不少可疑的交易，并通知了他，他们需要先拿走部分公司财务账目资料回去重点调查审核。

也给他一定时间，等他拿出合理的解释。

但是，路洋知道，这哪里能够靠合理的理由就能过关的？

没听来人说吗，他们把他在银行的账户已经重点关注了，出入账从这一天起，都在银行的监视之中。

他现在等于是不能再随便乱花一分钱，外面的钱汇过来也等于自投罗网。

下一步，紧跟着就是大限到来。

无论是冻结账户或者是要求他提前还贷，都会让他多年的商业积累全部泡汤。

但最要命的，还是牢狱之灾在等着他。

他还有挽救办法吗？

宁卫民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而且用的是他的办法，明显在银行那边有人关照，准确无比的掐住了他的命门。

他要是不能找到足够有分量的人，这一次弄不好真是有死无生。

银行的人走后，路洋呆若木鸡地坐了半天，才被副总死命摇醒。

副总也是急眼了，虽然是小股东，但毕竟也投了钱。

清醒过来后，路洋听见的是副总连连问他要怎么办。

“哥啊，你别这样啊。就是枪顶着脑袋了也得挣扎几下。快想办法啊。”

但什么办法呢？

路洋想了半天，居然愣愣问了对方一句，“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副总差点泪奔。

“哥啊，我就是你的打工仔啊。虽然公司日常是我管理，可你才是公司的顶梁柱啊。要不您还是找老爷子想想办法吧。，老爷子虽然退了，可门生故吏多啊。再怎么说，也能找到一点门路疏通关系吧？何况您还有那么多哥哥姐姐呢，一家人，他们总不能真看着你吃官司吧？”

路洋知道副总说的对，这或许是他唯一可以获救的办法。

但他心里也有不小的障碍。

毕竟造成这样的后果，去跟家里人坦白自己的愚蠢，同样需要面对极其恶劣的惩处。

所以路洋从长宇公司出来后没有回单位，也没有回家，他很想找一处清净幽雅的地方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呆会儿。

他开着车在市区的大街上巡视，在一条不太繁华的街道上发现了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咖啡屋，可结果刚下车没走几步，他的大哥大就响了。

路洋接通电话，没好气地问，“谁？”

就听话筒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你爸爸！你这个混球，在外面做出来的好事！你在找死吗？给我滚回来！抓紧回来！否则我亲自把你送到法庭上。”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路洋拿着电话犯傻。

路家，客厅里是一色中式南洋红木家具，典雅气派，房子很大，桌前铺着地毯。

路洋的爸爸路渊坐在客厅的沙发，气得喘粗气，路洋母亲在一旁劝慰他。

老太太一个劲儿说，“他爸，孩子还年轻，在外行事难免不知轻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他应该也知道厉害了，本身也着急。来了之后，想想怎么办，不要太难为他。”

路渊却斜过眼来，“你还孩子？有他这样的孩子嘛。他是孽障。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八旗子弟，早年成天打着我的旗号炒点批件，炒点地皮，整个都钻到钱眼里了。近年来更是过分，挺大人了，不知道正经搞对象结婚，就知道在外吃喝玩乐，还染上了包养交际花的恶习，再吃几口鸦片，他不是八旗子弟是什么?最可恶的是他自己故作聪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为了点私欲，让海关卡人家的脖子就已经很过分了，尤其在已经知道对方不是轻易惹得起的人物的情况下，居然还通过老吴随便找个借口去封人家的杂志，还在报纸上败坏人家的名誉。最关键的是他还没藏住自己，全让人家查出来了。要不是银行系统我还有点关系，把他得罪人的事告诉了我。他再继续瞒下去，这次得成囚犯！不要因为我们是干部家庭，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为所欲为了。其他人都不如咱。这样不好！这里可是京城。普通老百姓的背后，弄不好就通着天。”

正说着，路洋进来了。

路洋已经完全不复在外的张扬，成了个顺毛驴。

他规规矩矩的站到父母面前，小心翼翼的说，“爸，妈。我回来了。”

说着放下包就要坐下，结果被父亲瞪了一眼，下意识的又站了起来。

还是老太太看不过去，过来就把儿子往椅子上按。“有话坐下说。”

路洋再看看父亲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小心地坐在椅子边上。

路洋率先发言，“爸爸，我错了，我真错了。现在对方通过银行派人查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您能不能救救我，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做人，再不惹事了。”

路渊气呼呼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救你。你个蠢货，你不该死嘛！你整了人家，人家为了求和反而送了你好处。你拿了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针对人家，暗中下手？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路洋低着头，细小的汗珠已现额际。“爸，爸，是我蠢，可……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为了保住您的声望啊。是他非要和千事可乐对着干。”

路渊转过脸来对儿子说。

“那你就通过关系让海关扣人家的货？你也不想想，一个民营企业居然能不走官方渠道，仅凭自己就突破美国人的封锁线，从日本引进设备。这意味着什么？你说你蠢不蠢，这么明显的陷阱你都看不出来。就随随便便的出手，给千事可乐当枪使？现在事情搞大了。人家要报复你，就连我在建行的老关系都拦不住，你说你怎么收场吧？”

路洋低头受训。

稍后他嗫嚅地说，“爸，我不想坐牢，你能不能想办法，找找关系再反制他一下？”

路渊把茶杯往桌上一蹾。

“混账，你这是什么屁话！你还想拉你老子下水！你是嫌你老子的官运太顺当了，想让我提前退休是不是！”他指着儿子的头。

老太太过来按下老伴的手，“这是在家里，有话好好说，别让隔壁邻居听见。”

路渊看着儿子的头上直冒汗，脸色惨白，口气终于缓和了些。

“我已经给你二哥打电话了，他会带着你去当面认错。我还托付了银行的朋友，让他帮忙劝劝术德集团的那位董事长。我这一生谨小慎微，没想到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你这个不成器的蠢货！生你出来简直是讨债鬼。”

听见让自己赔罪，路洋自然不情不愿。

他见父亲的气稍微小了一点，也做出了安排，忽然又有了点额外的指望了，就试着说。

“爸爸，让我当面道歉是不是没这个必要了？我看让您的朋友和我哥去替我说一下就好嘛。那个姓宁的就是再有本事，他也一样靠银行吃饭，何况我二哥可是组织部的。他一个商人得罪不起的。他要真不依不饶，大不了咱们也能用他对付我的办法用在他身上嘛。您在银行系统不也有关系吗？我就不信，都是做对外贸易的，谁能比谁干净？”

路渊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就在路洋侃侃而谈全没防备的时候，路渊猛然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

“我，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蠢到这个地步！还在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想不切实际的美事。你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路洋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置信的捂着脸，老太太过来护着儿子。

路渊却指着门，喘着气地说。“滚出去，滚回你自己屋去，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路洋拿起了自己包，不敢看自己的父亲，狼狈不堪的逃出了门。

老太太的泪都下来了，送出了儿子，随手关上门，过来责备老伴。

“你……你怎么能打他呢！”

路渊示意她坐下，老伴坐下了。“你知道吗？他这个死不悔改的德行，不但要把他自己毁了，也会给咱们家招来灾祸。”

老太太一愣。“啊？有这么严重？”

路渊恶狠狠的说，“你知道他惹的那人，求银行总部出手查他的帐目，给送的什么礼？”

“什么礼？”

“十二箱矿泉水……”

“就这？这也拿得出手？”

“那矿泉水叫玉泉山，是人家在西山设点采水自己生产的。就是小五和千事可乐想要打击的那个汽水厂的产品。”

“那也没……”话刚说一半，老太太也瞪眼了。

“等等，你说什么……玉……玉泉山？”

路渊没接话，却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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