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事理
“干啥要派你去收粮去。”何三娘瞪着谭癞子,“你也可以去找曹书办,这墩里生意都指着你,你去收粮去了,那生意都谁管。”
“曹书办跟着吴达财去了英山,要一个月才回来,肖婆子就是故意的,
“户房那边能放心你去收粮么。”
“户房又不知道我要去,这贼婆子是副墩长,最近庞大人在江上拦船,户房、银庄、船行的人全都去办粮食了,没有识字的人去墩堡点数,就让各墩交换收粮,指令是副墩长领两人交换收粮,没让报那两人姓名,这贼婆子就是看老子威望高,怕她走了老子管了全墩的事情,非把老子带上。”谭癞子呸了一口,“眼看她去收粮,老子还打算这个月多赚点,把银子凑给我哥去。”
何三娘白他一眼,“干啥非要给你哥,我们自家还不够。”
谭癞子仰头看着何三娘,“你说要是你也生个儿子,我也想他以后进宗庙祠堂,谁不想在族里抬头挺胸的。”
何三娘摸了摸肚子道,“那咱们也是在石牌过日子,他那族在何处都没见过,与咱儿子有啥相干。”
“要说也是,老子又不回去,就是我娘吧也说了,劝我帮一帮……”
“你娘几时说过。”
“这次回府城的时候。”
何三娘偏头看着,一脸不信的模样,谭癞子在脸上揉了一把,“何三娘实话与你说,我一向都不得我爹喜欢,他每次都说我哥能干,从没夸过我,这次他开口,我想着总要答应他一回,能得他……一句好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何三娘把手拿开,谭癞子伸手拿到,把手帕翻开,露出里面的贴票来。最大的面额是十两的,总共大概六七十两。
“跟你哥那里还差着三十两呢,你哥说的一百两,谁知道到底是多少,没准他自己就拿一半。”
“我问过我娘了,哥没有要多的。”谭癞子想了片刻后呸的一声,“那狗日的肖婆子撺掇的,墩里各处都不让我碰钱,这些都是那些生意人送的,好不容易收到,要是以前那般都由我管,一个月就够一百两。”
“都说是那曹书办准许的,只有肖婆子能用印,她把印章看得可紧了,除了她谁也不能用。”
“我哥那边说十月就要银子……”谭癞子抓抓头,“去收收粮也行,交换收粮的地方是潜山两个墩堡,她总想不到那是谭爷的地方,谭爷照样能赚钱!”
……
“谭爷你看,还记得我没,吴甲子,养鸭子的吴甲子,谭爷你吃过三只,记得没?”
潜山二号墩堡,副墩长直房中的桌案上亮着油灯,昏暗的灯光之下,谭癞子把脑袋往后移动了一点,对着面前的面孔仔细打量片刻道,亲热的拍拍他肩膀,“吴甲子就吴甲子,我怎生不认得你,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但你说鸭子干啥,吃三只又怎地,那看着是谭爷吃的,但实际是你交到墩里,谭爷是墩长,是墩里该当要煮给谭爷的。那你家鸭子吃了冯树家的田螺,还是谭爷我平息的。”
“是是,谭爷说的是,不说鸭子了,不说鸭子。”
周围还有几个人,当先一个围到谭癞子身边,“我们都听人说了,谭爷上了时报,勤王时候还赚了老多银子,都以为谭爷要高升了,怎地还跟个副墩长来收粮,谭爷到底是升了还是降了。”
旁边几个总甲骂道,“胡说什么呢,谭爷能上时报的人物,还能不高升咋地,那现下来也是替户房办差的。”
那墩户连忙讨好的笑着道,“那谭爷还认得小人没,劳谭爷看看……”
“郭汤圆你让开,你在墩里养鸡下蛋,鸡也不交蛋也不交,不明事理的人,谭爷不认得你。”
谭癞子伸手把郭汤圆扒拉开,径自坐到了饭桌上首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大碗炖好的鸭子、两盘炒鸡蛋,还有一些豆子。
谭癞子先把菜看了一边,然后才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郭汤圆道,“谭爷本就是高升了,还是庞大人在徐州亲自升的,你道是什么缘由,那是谭爷在徐州单枪匹马征来了粮草,大军才能继续勤王,不然哪有贼酋岳托授首。”
几个总甲把谭癞子围在中间,轮流奉承了一番。
接着几人在油灯下互相打个眼色,领头的一人道,“谭爷你看这二堡就是你拉扯起来的,总归还要请谭爷关照,今年这年景你也知道的,收成不是太好,户房开初说不收,后来又说要收……”
“收不收的,那也不是户房一家说了算,周边的那些花户要给县衙交粮,看墩户不交粮,有些士绅都跑去各处吵闹,说是也不交粮,县衙不好收拾,户房才一并收了,也给你们贴票的,还可以买回来,也就是没交,但跟县衙可以交代。”谭癞子神色严肃,“以往谭爷在二墩的时候,就给你们判事判得明白,谭爷教你们的都要记住,最要紧是要明事理,这次来收粮,谭爷也是要收个明白的。”
旁边还有几个总甲,都是谭癞子熟识的,由于今年安庆在大江拦粮船,要求就地按市价交割,需要的人手很多,特别是能算账写字的,潜山二墩的墩长是从户房出来的,早就被调去府城,副墩长去了太湖交换收粮,只有一个文书许由原在,谭癞子跟他不熟悉,这许由原也不太愿意跟人打交道,见过面就回屋了,肖婆子因为是女眷,不方便住墩长的屋子,住宿安排在五甲一个条件稍好的女人家里面,与这边隔着些距离,晚上黑灯瞎火的,也不可能过来。
天黑之后,这些人都来找谭癞子,几个总甲见谭癞子对吴甲子最为亲热,说了一会话之后,见谭癞子一直唱高调,总甲把郭汤圆等其他墩户赶了出去,然后给吴甲子打过眼色,吴甲子左右看看后咳嗽一声道,“谭爷,今年沿山地方遭了蝗灾……”
谭癞子一摆手,“什么蝗灾,蝗虫到英霍山里面就下雨了,出山的就不多,不必跟谭爷胡说,咱们只说事理,明白说就行。”
“谭爷你看你啥都知道,小人这里就直说,虽然没遭蝗灾,但旱灾总是有些的,户房那边后来说要收粮,还给些贴票用,让去买其他东西,但咱们农村人家哪有那许多买的,还是得顾着吃的对不对。”
“想少交怎地。”谭癞子瞪着眼,“你看看谭爷这一身正气,二堡是谭爷草创的不假,跟各位也都是老交情,但办差是办差,事理必须要明白。”
几个总甲神色如常,以他们对谭癞子的了解,不会被这么一句话糊弄住,吴甲子低声道,“事理肯定明白的,我们几位总甲想的是这样,小号的箩筐和称都备好了,只要谭爷用就成。”
“那肖婆子虽然蠢,但这婆子是丫鬟出身,买卖见得最多,箩筐和称什么的,这婆子都熟悉,瞒她不过的。”谭癞子认真沉思片刻,“事理不能这般,你得选她不懂的地方讲事理。”
“谭爷你说怎生事理。”
“斤两绝不能少!”谭癞子满脸严肃,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几个总甲正忐忑时,谭癞子转头过来道,“但谭爷来时看了,今年熟得晚,好些稻子吧还没晒干……”
“谭爷说的可是刚收下来的。”
谭癞子咳嗽一声,“也不要那么湿么,每年收粮下来,总要丢些斤两,那斤两是收了之后晒干的,便是多晒干了些,那也在情理之中。以前各墩都是免交的,今年第一次交粮,户房也没个章法,都是办的人自己定的。”
几个总甲互相交换眼色,收粮这里面,户房要求是收晒过的带壳稻子,这样方便保存,但晒到多干并无标准,在官衙收粮里面,这也是基层可以操作的地方,安庆营以前从来没收过墩堡的粮,不但标准没有,连熟手都很少。
片刻后几个总甲点点头,吴甲子低声道,“谭爷,事理是这么个事理,但那肖婆子懂不懂这事,别到时办不成。”
谭癞子怒道,“她懂个屁,这婆子最是厌恶田间劳作,怕是稻子都不认得,她草料收得多,从来没收过粮。”
“想来也是,那肖婆子原来在西营老子就见过,她就不是个好人,专门侍奉高照家婆子的,对着厮养凶恶得紧,她怕真是不认得粮食。”吴甲子凑过来道,“那收回去后,户房里面万一要查……”
“户房忙不过来,他们的人全都在各处码头收那些截粮,这批墩堡收来的粮食直接送英山,那边收粮的是山地营。”谭癞子得意的道,“丘八收了粮,便是发觉没干,只会骂几句再自己晒干,便是真的跟户房发公文吵闹,这里边的干系,谭爷一身担了,你们的事理就是这般,谭爷的事理也要明白。”
“那谭爷,咱们就这事理了。”昏暗的油灯下,吴甲子笑起满脸褶子,“那事理有一半是谭爷的,明白的。”
谭癞子坐回上首,“事理既是明白的,各位也不是外人,今年这个年景不好,谭爷总是要关照的,便按这事理办。多出来的水没了,有些地方就可以多留些干的,是不是这个事理。”
几个总甲齐声讨好的道,“是这么个事理。”
……
“拦截粮船开始后,兵备道衙署连番来文,郑道台让水营立刻放行,水营未予理会。巡抚衙门的公文也到了,既有发给道台衙署的,也有发给总兵衙署的,还有发给水营的。来文的还有操江衙门,他们说的都是下游缺粮影响民生,责问为何拦截粮船,要咱们给个事理……”
安庆总兵衙署中军书房中,庞雨摆摆手,打断正在说话的余先生道,“回文都说是上江有人炒作粮价,安庆营是防止粮价暴涨,在中江交割后会送往下江,在南京周围按收买价发售,船行不赚银子,保证下江用粮,而且不从粮食赚银子。”
“属下明白,另外郑道台约大人面商粮船一事,他希望尽快,带话来说下江沸腾,此事非同小可。”
“那明天与他见面,他要事理本官就给他事理,先安他的心。”庞雨停顿一下道,“不去道台衙署,约他在中江楼赴宴。”
“是,郑道台这里好打发,但属下还是担心,此番拦截粮船,下江震动难免,最终必定会闹到朝廷去,属下以为我们应当先上本,就按大人说的有人炒作粮价,我们是在拦截那些炒粮船,如此先入为主,方便拖延下来,等朝廷弄明白,我们已经在下江卖粮了。”
庞雨点点头,“按此办理,尽快发出。”
余先生换过一本,“大人,暗哨司送来的,本月京师兵部塘报汇总,总体看来,辽西官军稳守八城,东虏多次试探想截断粮道,但皆被洪总督领兵击退,东虏兵锋退回锦州以北,放弃截断粮道企图,改为从东西两面清理外围堡垒,直接围困锦州,官军于杏山屯粮一万余石,调集铁骑、团练、分练各营精锐家丁,准备往锦州运粮。”
庞雨接过仔细看起来,京师暗哨司在兵事方面最重要的进展,就是打入了职方清吏司的提塘房,各省督抚都有专门的提塘官在京师,接本辖区塘报后送交兵部,并接受朝廷邸报或兵部转发塘报。
兵部对应部门是职方清吏司,里面也有专职的提塘官,接受地区来的塘报,暗哨司给足条件收买了兵部提塘,能得到第一手的各地塘报,常规塘报汇总后每月一报,紧急塘报即刻发往安庆。
目前对庞雨来说,辽东的塘报是最高优先级,因为官军和清军在辽西对峙,双方重兵云集,随时可能发生决定性的大战,这将决定安庆营何时向徐州集结兵力。
在徐州的集结将是安庆营最大的一次调动,涉及巨大的人员和物资,时机若是早了,就要多花费许多钱粮,还容易引起地方和朝廷的反对,时机晚了又影响营伍集结。
从汇总的情况看,双方在杏山周围交战,清军的目标似乎是截断松山官道,但他们所处位置的粮道也受到松山明军威胁,清军未能站稳脚跟。
清军总体上野战占优,但是面对依托坚固堡垒的明军时攻坚能力不足,明军稳守有余,但不足以抵挡清军逼近,目前看来清军的兵力可能只能围困锦州,而没有攻击松山的能力。
双方总体来说势均力敌,塘报中有一条,是明军准备将锦州存粮保证半年所用,那需要在野外进行护卫,对辽西明军的调度和野战能力都是考验,运粮过程中如果发生遭遇战,很可能造成明军精锐兵力损失,对战役产生重大影响,这次运粮行动的成败,将决定锦州战役的进程。
然后是流寇的塘报汇总,第一页是关于湖广的,庞雨略微扫过,张献忠和曹操仍被困在湖广西部和四川之间的山地,这些地区人口和物资缺乏,流寇的规模只会缩减不会增加。
再翻过第二页,庞雨刚看了一眼,随即缓缓坐直,这里是河南塘报汇总,后面接着几页都是,河南今年旱蝗交加,田地收成大量减产,到了九月各地存粮早就不足,已经流民遍地。
这些流民要争取生存物资,迅速的形成了土寇,小规模的时候攻打本地的大户,规模扩大之后就开始攻打市镇,河南已经遍地土寇,报出头领名号的就有一长串,庞雨看了前面几个名号,有老当当、一斗谷、杆子手、松江、袁老山、哪吒等等。
而士绅、大户、豪强是仍有生存物资的一方,这数年来面对流寇和土寇的巨大威胁,他们都纷纷开始以宗族为基础建设堡垒,河南大地上墩堡林立,各种土作坊制造出大量的甲仗、鸟铳、土炮。
大的土寨还能控制周边地区,不再向官府缴纳钱粮,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势力,列出的名字也是一长串。这些割据势力也会在自保和劫掠之间自由切换,一切取决于生存物资是否足够。
而州县府城池是各方最大的目标,这些城池也在备战,地方官都组织了乡兵社兵,自己打造兵器。整个河南地区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战场,只是势力暂时比较分散,但形势已经黑云压城。
而中原地区的官兵都被杨嗣昌调去围攻张献忠和曹操,集中在湖广西部和四川交界地区,河南的官兵力量十分薄弱,尤其缺乏机动作战的兵力。
陈如烈的骑兵在随州休整即将结束,最初的计划中,他们将沿着英霍山区北部行进,到达六安州附近再次休整,这里接近桐城,补充兵力和物资都比较方便,然后前往徐州集结,准备与入边清军的大战。
但现在锦州战事不决,骑兵的行程取决于洪承畴的运粮行动,如果运粮成功,今年锦州战事很可能不会出结果,清军失去冬季河流结冰的入寇时间窗口。
从以往清军入边规律观察,他们不会在夏季入寇,那就会延迟到明年冬季。
这样庞雨会多出一年时间,用来对付流寇,或是用来对付盐商、粮商、盐徒。
庞雨仔细看完,没有找到李自成的最新动向,上次看到的情报汇总里面,李自成刚刚离开川东,曾在陕南平利一带出现。
而陕西官兵大多在围堵张献忠,同样缺乏机动兵力,庞雨手指在桌案地图上移动,陈如烈这支机动兵力,要用在需要的地方,在庞雨心中,目标就是李自成。
此时一名赞画来到门前,庞丁接过塘报后进来道,“大人,刚收到的塘报,马守应、改世王两部击溃庐州道标,经太和县、界首集、沈丘县进入河南汝宁府,沿途郭黄脸、张长腿等土寇响应,具刘良佐塘报,两部挟裹饥民,人数已达五万以上,正往汝宁府城方向行进。”
庞雨立刻坐起,这两股都是老寇,在原本时空中,马守应和改世王应该还在英霍山区,靠劫掠沿山地区就可以生存。但现在他们无法抵抗安庆营的强大压力,革左五营全部被赶出山,左金王还被剿灭,革里眼损失惨重,在安庆骑营追逐下,最后也逃入湖广西部山区,剩下三个营头则从英霍山区逃入凤督辖区,走的是他们最熟悉的固始、六安州、庐州道路。
凤督辖区的主要机动兵力是刘良佐和黄得功两部,黄得功是京营,由卢九德指挥,朱大典能指挥的主要是刘良佐,刘良佐所部身处江北、河南、英霍山区交界,承受巨大的作战压力,未能将马守应、改世王两部拦截在江北。
两部都是老寇,拥有土寇没有的组织度和作战经验,一旦进入河南,会立刻如滚雪球般壮大,如果他们在这个地区坐大,不但会威胁桐城方向,甚至会在徐州的侧翼构成威胁,影响庞雨与东虏的大战部署。
庞雨沉吟片刻,“让赞画房预备令信,骑营进入河南,前往汝宁府攻击此两部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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