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孔月身听到楚秋这番话，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脑海当中甚至幻想了自己带着这黑衣少年在西海境内一番挑选。

不管遇到谁，抬手指过去，对方便挥刀将其击败。

最后自己再摇摇头，故作惋惜地表示还有不少备选者排着队等着呢。

西海王的选拔，何时有过这样的盛况？

不过这种场景，仅仅只能想一想。

要真这么做了，便是自绝于西海，与所有三品武夫为敌。

孔月身一个激灵，很快就从那种美梦当中醒转过来，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还是算了，老夫也没有两颗脑袋，真到那种地步，西海所有人都巴不得干掉你我二人。”

“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点儿。”

见他竟是拒绝如此简单直接的提议，楚秋不免有些惋惜，“知道为什么这海王之位难以传承下去么？”

孔月身精神一振，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手段太温和了。”

楚秋说道：“想要传承这种不祥的东西，就该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直接以无上武力镇压所有人，选到谁便是谁，不服就去死。”

“啊？”

孔月身愣住了。

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面前这个黑衣少年。

自己难道老眼昏花，看错人了？这家伙，莫非是那混不吝的小子伪装的？

正当孔月身对自己产生些许怀疑时，

楚秋也同时皱起眉头：“刚才那话是我说的？”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内心深处，仿佛有另一道声音在喋喋不休，不断潜移默化，向他施加某种影响。

这种影响十分隐蔽，但却暗藏着暴戾、疯狂之意。

如果不是刚才那番诡异的话，就连楚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孔月身眼神一凝：“小子，你该不会是被天地气数给影响了吧？”

楚秋一声不吭，先是审视自身，尤其是精神秘藏当中，那段属于林听白的模糊记忆。

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不是天地气数。

而是林听白藏在山壁里那段庞大、杂乱的记忆。

尽管由于不可知的影响，这段记忆除了有关于武学方面的‘精华’之外，其余的全部都模糊淡化，以至于如今再去回想，也只得其中几份琐碎片段。

但以林听白的性子，绝不可能白白给予好处，而不留下什么后手。

不过这一番探查之后，那段庞大的记忆倒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反而是代表自身‘精神’的火光深处，暗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痕迹。

就像一缕隐藏极深的黑色火焰。

一看到这缕黑火，楚秋便是想到那团被王圣吸收的黑暗。

“这东西跑到我的精神秘藏里来了？”

楚秋略显迟疑，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孔月身看出了一丝端倪。

“精神秘藏出问题了？是不是在那幻境里受到的影响？”

他语气关切地问道。

这倒不是他有多么热心，而是担心楚秋真的中了什么手段，从而变成跟那群闭关老鬼一样的疯子。

为何那些摸到二品门槛的老鬼非常不好对付？

无非就是多年闭死关导致脑子出了问题，根本就不能用常理去判断他们的行为逻辑。所以那种老鬼一旦发起疯来，除非是拼死一战，否则很难用其他的法子应对。

倘若这小子也走到那一步，孔月身连五成对付他的把握都没有。

一旦动起手来，只怕难以压制得住。

到时谁知道会对西海造成多大的麻烦？

“不好说，有可能是临走之前沾染上的东西。”楚秋自然没空去关注孔月身的复杂想法，眉头紧锁道：“他们最后镇压的东西，真是天地气数么？”

这句话，让孔月身脸上露出一丝错愕神态。

显然也是被楚秋给问住了。

但他很快就说道：“天地气数并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就算是它亲自降临，也绝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模样。

不过，即使王圣镇压的东西不是天地气数，定然也是天地气数所准备的载体，你也听到了它前三次降临的传言……”

说到这里，孔月身突然闭嘴不言，脸色瞬间发白，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楚秋原本还等着他给一个答案，见他变成这副模样，不禁问道：“它前三次降临的传言怎么了？”

“前三次……”

孔月身支支吾吾，说话都有些不顺畅，虽然人还在这，心思却不知已经飘到哪去了。

正当楚秋打算继续追问的时候，却见这老家伙突然间大吼道：“载体！他娘的……原来是载体！”

“那鬼东西是天地气数的载体，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那三个老鬼从一开始瞄准的便是这东西，我们都被他们骗了！”

见他情绪激动，气息也逐渐开始不稳。

楚秋上前一掌按住了他的肩膀，庞大真气如山岳般重重压下，先是替孔月身梳理了一番混乱的气机，随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先冷静点，载体又怎么了？”

毕竟这事关自己精神秘藏中的异状。

由不得他加个小心。

孔月身先是看了一眼楚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一瞬间被这小子可怕的根基给惊住了。

接着赶忙说道：“天地气数想要降临，必须要有一个载体，这载体没有完全孕育成功之前，谁也不知会是什么模样！那三个老东西，从一开始盯住的便是天地气数孕育出来的载体，想要取而代之！老夫最开始以为他们仅仅只是想要镇压气数，却不曾想，还有这一环！”

“镇压气数，是海王一脉的传承。王圣最后做的，也的确没什么问题，整个过程全都对，但结果却是错的！”

孔月身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想到老夫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他们的胆子真是够大的！”

“你意思是，他们没有镇压天地气数，而是夺走了天地气数降临所用的载体？”

楚秋听懂了孔月身在说什么。

随后回望了一眼，看着来时的方向，天地观瞬间探出。

虽然他的天地观不算多强，但也能够覆盖那片海域。

果不其然的是，那三个老东西早已消失无踪，而原本燃烧在那里的黑火以及一大片阴影也已散尽。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而且与杨垂皇的猜测相反。

那三个老鬼得手之后，却没有向他们出手的打算，反倒比他们动作更快，离开前顺便抹去了所有痕迹，颇有些事了拂衣去的感觉。

“没错……他们盯上的根本就不是天地气数本身，而是那个载体。”孔月身察觉到楚无秋正在用天地观探查，也是叹息着说道：“来不及了，那三个老鬼得手之后，肯定不会再冒什么风险，必然要找一个地方将那载体消化。”

他脸上满是懊悔之意。

若不是被楚秋压着，只怕要悔得捶胸顿足。

“然后呢，消化了那载体，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楚秋松开了手，追问一句。

孔月身嘴唇翕动，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吐出实情。

最后，在楚秋的注视之下，他也不敢隐瞒什么，低声道：“天地气数降临时的载体，同样也只是一个传闻，没有人确定那东西真的存在，除了天人以外，恐怕也无人真正见过它。

但当年那些古族，却留下了一个说法，‘孕育魔胎，便是天道之路’。”

“孕育魔胎，天道之路？”

楚秋露出怀疑的眼神：“你确定这是那些人留下来的传承？不是谁随便写的疯话？”

“原文应该并不是这样，最初那些古族遗留下来的文字，许多都是经由后人逐渐破译，并且加以自己理解后，再传承下来的内容。”

孔月身说道：“但具体的含义应该大差不差，后世理解，那所谓的魔胎，应该就是天地气数降临后的载体，将载体夺走，便可以取而代之。”

他表情凝重地看了楚秋一眼。

“你可知若是真的有人成功了，会有什么后果？”

楚秋摇了摇头。

虽然他心中隐有猜测，却不认为此事真的可行。

但孔月身依旧说道：“以人心取代天心，成为真正具备意志的天地气数……这样的存在，便是一场人世大劫。”

楚秋闻言，也是说道：“你也说了，这仅仅只是当年那些古族遗留下来的一段传言，而且如果真这么简单的话，前三次天地气数降临，为何没人去尝试？”

天地气数不是初次降临，如果夺走那载体就能够取而代之的话，相当于给予这世间三次机会，但至今却无人能够做到。

只能说明此事的确没有什么可行性。

那三个老鬼应该也是听信了传言，打算孤注一掷，即便拼了所有，也想尝试一番。

但楚秋真正关注的还是隐藏在自己精神秘藏当中那一缕黑火。

倘若载体已经被夺走，这道黑火又是从何而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孔月身却是说出一句让楚秋感到有些惊讶的话。

“谁说前三次天地气数降临时，没有人去尝试过？”

孔月身盯着楚秋。

“当年二品尚未绝迹时，就有人说过，天地气数可能已经被人夺舍了，否则的话，这世间不会如此混乱。”

“如此乱世，背后若没有一个疯狂的天地气数，就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就在孔月身话音刚落的同时，楚秋的右手突然间动了起来。

楚秋将伏魔刀换到左手持握。

孔月身面露不解之意。

却见楚秋突然把手伸到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孔月身微微一怔，指着楚秋的手问道：“你小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跟我无关。”楚秋也盯着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右手：“听完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像总有个声音让我把你弄死。”

“所以你就动手了？”

“如果我要动手，绝对不是掐住你这么简单。”

楚秋稍微抗衡了一会儿，便感觉那种突然暴躁的冲动渐渐消散。

将意识沉入精神秘藏当中。

却见那一缕黑火烧得更加旺盛，已经渐渐有了几分气候，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填满自己的精神之火。

“我怀疑有东西想玩一手偷天换日，那三个老鬼夺走的未必就是真正的载体。”

楚秋说完，放下了右臂。

紧接着道：“看来刚刚确实不应该听杨垂皇那家伙的话，现在想要找到那三个老鬼，还有多少可能性？”

孔月身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脖子。

“老夫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吧，他们既然敢对天地气数的载体动手，接下来这段时间，必然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那几个家伙，各自心中都有不同的打算，别看是王圣得了那道载体，实际上，他只是苏观复的一枚棋子，至于程逾白。这家伙，不管是论手段，还是论心计，都不是苏观复的对手。

那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老东西，其实才是最阴险的，就算留下了什么痕迹，也会指向程逾白当做替死鬼。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刻，他甚至会把王圣也一起放弃，你真的去追他们才是落了下乘。”

“你有更好的选择？”

楚秋凝视孔月身。

孔月身点头道：“你只是沾染了一丝载体的气韵，虽然放着不管可能会酿成大祸，眼下却还不到最危险的时候。

尽管老夫对天地气数，颇有几分心得，不过你染上的东西，却超出了老夫的能力范围。

要想解决这个麻烦，咱们就得去找真正的行家。”

“谁是真正的行家？”楚秋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都自认为最了解天地气数的老东西，竟然还会有‘露怯’之时。

孔月身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想想老夫之前说过的话，天地气数三次降临，以及载体的种种传闻，其实都是一个源头。”

楚秋眼神一动。

“古族？”

“正是。”

孔月身说道：“虽然现在古族近乎绝迹，不过还是有些族人后代隐藏在万灵海各处，恰好，老夫知道其中一位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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