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皇后秀美绝伦的脸庞之上满是决绝之色，房俊叹气道：“但无论如何，太子必须进宫侍疾。”

    寻常人家的父亲染病，子女都要在近前服侍汤药，更何况是太子？

    “以孝治国”可不仅是说说而已，这是早已渗透至所有人骨髓之中的认知。一个人可以杀人越货、可以贪腐败坏，只需知错能改便是浪子回头，可若是一个人不孝，那就再无悔改之机会。

    在这个儒家价值观横行的年代里，“不孝”乃最大之罪过。

    陛下身染重病，太子却在东宫漠视不理，等同于将“废储”之刀柄递给陛下，一道圣旨颁布下来，任谁也不敢反驳。

    苏皇后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深表担心：“可万一这是陛下故意为之怎么办？”

    以染病之借口，诓骗太子入宫，然后设计陷害……

    似乎耸人听闻，却不无可能。

    房俊坚决道：“别东想西想，只要你还在乎太子的储君之位，就必须入宫侍疾，而且必须你们母子二人一并入宫。”

    有些时候不管心里怎么想，态度都非常重要。

    苏皇后面色不佳，却也知道房俊所言在理，刚才不过是耍小脾气而已，遂温婉颔首：“明日一早便带太子入宫。”

    房俊也点头：“这才对嘛！”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而后小声叮嘱道：“不过皇后之顾虑也不能轻忽视之，最好不让太子离开视线之内，太子饮食起居皆要经由亲信之手，以防万一。”

    苏皇后瞥了房俊一眼，面色淡然：“你只在乎太子之安危，就半分不在意本宫的安危？”

    房俊“啧”了一声，很是无语：“别闹！”

    苏皇后气得瞪眼。

    房俊只好解释道：“太子乃国本之所在，身系社稷之稳定，只要太子安然无恙，东宫便固若金汤，皇后自然也就稳如磐石。唯有当太子有所不测，皇后才会被波及。”

    苏皇后不满道：“简而言之，只要太子安好，本宫死不足惜？”

    房俊无奈摊手：“看透不说透，何必呢？”

    事实便是如此，太子虽然年幼却已不是不懂事的稚童，即便苏皇后出了意外甚至陛下将沈婕妤立为皇后，只要有东宫班底在，太子便稳如山岳、无人可欺。

    至于苏皇后是死是活，当真不是很重要……

    苏皇后修眉倒竖、凤眸圆瞪，咬着银牙道：“旁人不在意本宫死活，你也不在意？”

    房俊头大，干咳一声道：“微臣在意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当真皇后您出了意外，让微臣殉情吧？”

    “呸！”

    苏皇后红着脸啐了一口，虽然是她先以言语挑逗，但面对房俊如此直白之攻势却依旧吃不消。

    毕竟是书香门第，自幼知书达礼、贤良淑德，未曾与男子过多接触，成婚之后虽然也一度夫妻和谐、举案齐眉，但皇家各种礼仪、束缚着实太多，既未有过“两小无猜”，亦未有过“郎情妾意”，对于此等男女之间打情骂俏、言语暧昧实在是经验欠缺。

    房俊见她神情，忍不住好笑。

    当真是又菜又爱玩……

    苏皇后横了他一眼，要求道：“明日一早，你送本宫与太子入宫。”

    房俊迟疑：“微臣入宫是要事先请求陛下觐见的，万一陛下不见怎么办？而且与皇后您一道进宫……不大好吧。”

    虽然他与苏皇后之间清清白白，但此前坊市之间却多有绯闻，很明显李承乾是有些在意的。

    如若这个时候一起入宫，李承乾岂能不心生隔阂？

    苏皇后明白他的意思，却不在意：“你是太子少保，太子尊你为师，陪同太子入宫有何不妥？倘若陛下不准你进宫，本宫与太子反倒不敢入宫了。”

    房俊想了想，点头同意。

    太子不入宫侍疾，是太子“不孝”，丢了父子大义、受人攻讦；反之，若陛下不准他这个太子之师陪同太子入宫，就意味着的确另有谋算，甚至变相将太子排斥于宫门之外，到那时必然舆论反转，反而对陛下不利。

    陛下素来以“宽厚、仁爱”示于世人，焉能背负“对子不慈”之名声？

    便抬头看了苏皇后一眼。

    这女人有些时候看上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有些时候又胸有成竹、很是精明，落差有些大……

    苏皇后却是瞪着他，不满道：“为何以那等眼神看本宫？心里没说什么好话吧！”

    “哈！”

    房俊打个哈哈：“皇后误会了，微臣是在心里赞叹您秀外慧中、钟灵毓秀、美貌与智慧并重……”

    “呸！”

    苏皇后啐了一口，自是半个字都不信。

    ……

    武德殿北侧武库与东宫院墙之处有一道小门儿，作为人员往来之用，不过此番皇后与太子入宫乃是奉召侍疾，自然要出宫门、入承天门，以彰显名正言顺、堂皇大气。

    马车从嘉福门而出右转沿着横街前往承天门，房俊顶盔掼甲策骑在一旁护卫，太子李象掀起车帘，仰着脸儿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尉解惑。”

    房俊左右张望，挥手令附近禁卫拉开距离，这才凑到马车旁，笑问道：“殿下何事不明不妨说来听听，咱们君臣一并参详。”

    车内苏皇后也看向太子。

    李象小声道：“昨日上课，燕国公讲到‘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可母后又时常告诫我做人不能软弱，该争的就要争，不可任人欺凌……到底孰对孰错？”

    苏皇后顿时恼怒：“于志宁混账！”

    又瞪向房俊，不满道：“我就说不能任凭这些人给太子灌输那些愚忠之言论思想！”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人与父母亲的关系相处得不好，不可以做人；儿子不能事事顺从父母亲的心意，便不能做为儿子。

    这是孟子的观点，即将满足父母精神需求置于孝道的核心，超越了单纯物质供养的层面。

    而放在李象身上，则意味着“你的储君之位是陛下金典册立，而今陛下意欲易储，你作为儿子怎能不同意呢”……

    房俊没理会苏皇后，笑着对李象解释道：“首先，‘孝’并不是一味的顺从，当父母发生过错，身为子女应当予以劝谏、助其改过，这也是‘孝’，不辨事理、不明是非，任凭父母一错再错，那才是‘不孝’。”

    见李象若有所思，续道：“其次，储位乃社稷之基、国家之本，在储君未有大错的情况之下贸然易储便是祸乱社稷、动摇国本，是错的。”

    而后他向李象眨眨眼：“再次，不同意的易储的朝野上下关心国家的有识之士，与殿下何干呢？”

    你作为儿子当然不能反驳父亲的意志，但反对易储的不是你这个太子，而是我们这些大臣！

    李象瞠目结舌：“这这这，这好么？”

    他再是年幼不谙世事，也明白这根本就是胡搅蛮缠的歪理。

    房俊在笑得意味深长：“殿下要明白‘做人先做事’的道理，而在做事的时候最重要不是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是要先学会‘甩锅’。”

    “甩锅?”

    李象对这个词有些不太理解，琢磨一下，不确定问道：“太尉之意，是推卸责任吗？”

    房俊点头，赞道：“孺子可教也！”

    “这个……”

    李象有些懵。

    他所学之典籍从来都是教授如何勇于承担责任，如何知错能改，却从未学过“甩锅”……

    房俊教诲道：“太子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既不是非黑即白，亦不是非对即错，任何事情都讲究一个‘度’，一旦‘过度’，好事变成坏事，白的变成黑的。我们一生都在不断学习，实则就是为了在行事之时能够准确掌握‘度’。”

    剑有双锋，气分阴阳。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从来都是好中有坏、黑中有白。

    譬如君权看似至高无上，生杀予夺、言出法随，却也会反噬己身、酿成大祸。

    将权力分润出去一部分，也未必就是坏事。

    苏皇后抿着嘴唇，目光幽幽的看着房俊，心思莫名。

    李象似懂非懂，挠挠头，为难道：“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我会好好思考的。”

    房俊在马背上点点头，又道：“典籍固然是圣贤先哲们智慧之凝聚，但编撰典籍者却往往达不到圣贤之能力，故而典籍之中也会有谬误之处，所以孟子自己也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读典不是要死记硬背，而是要从中明白圣贤总结之道理然后对照自身去解决生活之中遇到的问题。”

    顿了一顿，又道：“殿下可曾读过子产杀邓析的故事？”

    李象点头。

    房俊续道：“孔子推崇的慈惠人子产诛杀了能言善辩的大夫邓析，原因正是邓析和子产的是非观念完全背离。子产以为‘是’的、邓析以为‘非’”，二人辩论，子产辩不过、又失了民心，于是将邓析诛杀了……留给殿下一个课后作业，回去思忖一下子产与灯戏孰是孰非？”

    李象恭声应下。

    车厢内，苏皇后端坐一侧、眸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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