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3章 松漠都督
谈及书院之理念,骆宾王下颌微微抬起、脸上满是骄傲:“太尉时常在书院讲学,每一次都人潮拥挤、座无虚席,听课的学子甚至里三层外三层将讲堂团团包围……太尉学究天人,开宗立派,但他从不敝帚自珍、也不排斥诋毁其他学派,他总是告诫吾等任何学问都是有用的,但知识要用来改变世界,修水利、筑道路、育良种、利兵戈……而不是钻在经史典籍的故纸堆里皓首穷经寻找如何维系皇权之方法,更不能追求愚民之策妄想着延续皇朝万年之统治。”
听着这慷慨激昂之言论,旁边诸人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崔敦礼则苦笑着搓了搓脸。
这的确是房俊之风格,普天之下也唯有房俊敢于这般毫无忌惮的宣扬“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的理念,并且建造一座书院去承载他的理想。
也难怪房俊为陛下无数功勋,时至今日君臣之间却貌合神离。
作为皇权统治的既得利益者,陛下怎会容忍这般“离经叛道”的学说大行天下?
崔敦礼摆摆手,环顾左右,对一众属下厉声道:“那些理念之争咱们且放在一边,开发辽东之任务极为艰拒,其中艰难险阻数之不尽,本官不管你们是何立场、分属何派,在此足以载入史册的浩大工程之中都要团结一致、奋力而为,谁若是因为其他缘故导致内部分裂甚至阻碍工程进行,本官不管他是何出身、官居何职,一定会扒掉他的官袍、撤掉他的职务,然后竖起一根杆子吊在这辽水入海之处,给他自己的行为赎罪,让他的名字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大唐官场太过繁杂。
立场、学派、门阀……一座座山头矗立,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理念、追求、利益,即便是以东宫名义开发辽东的这一场浩大工程,也不可避免有太多派系参杂进来。
这是不可能避免的。
但无论哪一个派系,都应当团结一致将完成这项工程放在首位,而不是相互之间争权夺利导致工程延缓甚至搁浅。
房俊之所以将他放在开发辽东工程的主导之位,不仅仅是看好他的才能能够协调、调度各方势力,更在于他这个心腹能够始终如一的贯彻房俊的想法。
无论是为了偿报这份信任,还是出于自身之政绩,他都必须将这项工程完美无缺的予以完成。
谁敢挡他的路,那就将谁踢开。
……
沿着码头巡视一段,视察了工程紧张情况之后,一行人来到一处简易官廨之内。
崔敦礼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巨大辽水流域舆图:“开发辽东,首重辽水;治理辽水,首重港口!辽水虽然常年泛滥,但所经之地平坦肥沃,只需沿河筑堤、约束河水,不过数年便能够在两岸开垦数百万亩良田,开发辽东之任务几乎完成一半……所以务必在入冬之前完成港口建设,不能耽搁明年开春蜂拥而至的海船。”
在房俊与马周所制定的整个开发辽东的计划之中,辽水入海口这一处港口可以被视为“桥头堡”,商号将采购之物资运抵此处,再由平底河船将物资沿着辽水逆流而上运送至各处,一年完成辽水筑堤、两年引导洪水入辽、三年治理沿河沼泽、五年之内进行屯垦。
这个计划一旦完成,将拥有辽东、辽西两块丘陵地带中间方圆三十万里的平坦区域,这里土壤肥沃、水系纵横,会成为辽东地区首屈一指的水稻产地。
虽然辽东气候寒冷不能如江南、岭南那样一年两季,但也因生长周期漫长导致稻米质量极佳、口感极好,可优先供给大唐乃至天下各国之贵族,经济价值极高。
与此同时,望建河位于窟说岛海峡之内的入海口也将于明年开春开始建设港口,河船可以溯流而上通过望建河、粟末水、那水等水系将物资输送入腹地,在平坦之处屯垦良田。
十年之内,整个开发将会完成。
一个年约四旬的官员站出来,沉声道:“大都护放心,下官吃住都在码头上,海水结冰之前若不能完工,下官便跳下海谢罪!”
崔敦礼上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这股不成功便成仁之志气足矣完成任务,倒也不必当真跳海,现在开发辽东之工程已经铺开,最为紧要的不仅是各项物资,更在于称职之官员。保持这股锐气,有任何困难都可向辽东都护府禀报,我已经竭尽全力予以解决。我要听到的消息是港口按时完工,而不是你蹈海谢罪!”
“喏!”
这位官员大声应诺,也放下心。
虽然工期很赶,但商号从海上运来的物资源源不断,在结冰之前完工的可能性极大。
骆宾王看着舆图,略显担忧:“倘若一切顺利,计划按时完成并不难,但咱们这般大张旗鼓疏浚辽水、治理辽泽,对于盘踞辽东的各处部族却极为不利,难保这些家伙不会铤而走险、从中作梗。”
崔敦礼道:“长史认为哪一处胡族威胁最大?”
骆宾王毫不犹豫在辽东北部丘陵、湄沱湖周边点了点:“契丹大贺氏部落与粟末靺鞨。”
崔敦礼点点头,又问道:“长史认为这两处威胁是应当予以安抚还是全力剪除?”
骆宾王思索良久,摇头道:“利弊并存,难以取舍。”
作为辽东各部胡族之中最为强盛的两支,当下都已经内附于大唐,前者在贞观年间被敕封“松漠都督府”,管理辽东北部丘陵地区,领导各处胡族。后者之领袖乞乞仲象曾率部内迁于营州一带,后来返回原籍,实力大增。
若以怀柔安抚为主,则两部实力不损、甚至借助开发辽东之大势再度壮大,威胁大增。
若出兵予以剪除,且不说辽东之地地广人稀、大军难行,很难对这两部予以围歼剿灭,单只是对其动武导致其余胡族唇亡齿寒、人心动荡,便得不偿失。
崔敦礼笑了笑,道:“长史不必担忧,太尉早有定计。”
骆宾王听闻房俊早已关注这两处实力强大的胡族,心中略宽,但旋即升起好奇。
太尉以何等计策处置这两处隐患呢?
*****
辽东北部,丘陵连绵。
秋风四起,起伏不定的坡地之上草叶枯黄,一群群牛羊徜徉在草甸上、河水旁自由自在的啃着草叶,苍鹰低空掠过,锋锐的鹰爪抓起一只挣扎的野兔振翅而起,飞上云端。
丘陵起伏、大河流淌,这里是辽水上游,亦是松漠都督府治所。
武德年间,朝廷在此设置“饶乐都督府”羁縻管理辽东边疆胡族,至贞观年间更名为“松漠都督府”,正式确立以奚部落首领为都督实行世袭管理。
然则在契丹大贺氏部落崛起之后,为了地区稳定,太宗皇帝乃任命大贺氏部落首领大贺窟哥为都督。且将契丹八部析置十州,委任部族首领为刺史,形成“十州建制”,通过赐姓封爵、世袭首领及军事监管维系对契丹的间接统治。
大贺窟哥被赐姓为“李”,雄踞一方。
厚重的夯土墙围成方圆数里的城池,城门、角楼皆备,这就是松漠都督府的治所饶州城,整个辽东北部胡族最高权力中心。
一匹匹骏马自四面八方疾驰而来,到了城门前则纷纷勒马,往昔出入自由的城门如今已经紧闭,城上城下守备森严、兵戈林立,任何人都得下马,验明正身之后才准许入城。
身躯高大、面容雄奇的阿卜固在数十亲兵簇拥之下来到城下,面对紧闭的城门,怒目圆瞪、大声呵斥:“都眼瞎了吗?胆敢阻扰我进城,扒了你们的皮!”
城门口的契丹兵卒战战兢兢,赶紧打开城门放其入内。
阿卜固怒哼一声,甩着马鞭抽打胯下战马,带着数十亲兵风卷残云一般冲入城内。
一入城内,便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息。
街道之上手持兵戈的兵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左臂皆缠绕白纱,沿街房舍亦是悬挂白布,哀乐阵阵、全城缟素。
一行人直驱都督府门前,见到打开的门户上的白布,阿卜固面容阴沉、哀戚沉重,翻身下马之后抬脚直入大门。
刚一进门,便哭嚎一声、跪在庭院之中,遥望着正堂内烟熏缭绕、白幡飘荡之中隐隐可见的棺木,捶打着胸膛撕心裂肺的大哭:“大都督英明神武、雄壮如山,自当如雄鹰一般翱翔、如河水一般长流,怎地几日不见却忽然魂归苍穹、撒手人寰?末将不敢相信呐!来来来,谁能告诉我大都督到底因何去世,是否遭贼人所害?倘若如此,我阿卜固纵使刀山火海、万刃加身,也要为大都督报了血仇!”
都督府里原本忙碌奔走的家眷、官员、族人们闻言,顿时停下脚步,目光骇然的看着口口声声要为大都督报仇的阿卜固,整个庭院瞬间寂静,唯有婉转的哀乐,以及北风吹动布幡的猎猎声响。
报仇?
大都督因病亡故,哪来的血仇?
阿卜固这是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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