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0章 自作聪明
房玄龄所言之“威慑”当然只是调侃,以他温润如玉之君子作风岂能鼓励儿子去打人?其本意是告诉房俊一个道理,地位、权势到达一定程度便无需太多的阴谋诡计,只需堂而皇之的登门表达出“我很愤怒、后果很严重”的态度,别人自然避其锋芒、退避三舍。
当真敌人浑然不惧、一步不退,那时候直接开战就好。
总之不可做出一副“我要打你、你怕不怕”的姿态。太粗鲁了,也落于下乘。
简单、直接一些,效果更好。
对待裴怀节如此。
对待李承乾亦如此。
……
由门下省出来,向北自史馆、秘书省门前右转,不久之后便抵达武德门外,门内的内侍先将其请入门阀等候,一溜烟儿跑去武德殿内通禀陛下。
等待陛下召见的功夫,正好见到顶盔掼甲的现“百骑司”大统领李敬业由殿内而出,似是急于出宫办事,见到房俊,站住脚步躬身施礼。
“末将参见太尉!”
房俊并未表示出任何轻视,笑容可掬的站起身还礼:“不愧是英公家的麒麟儿,相貌堂堂、英姿挺拔,龙行虎步、豪气凌云,果然是家学渊源,英公后继有人!”
李敬业眼角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
虽然他比房俊低了一辈,但两人年岁相仿,平素相见并无太多辈分上的礼节,现在房俊故意做出长辈姿态对他予以点评,显然是取笑他刚刚狗腿子一般入武德殿通风报信。
取笑也就罢了,但加上一句“家学渊源、英公后继有人”,则是将李勣也一并包含在内,毕竟这一阵攻讦诋毁房俊的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之时,李勣不仅作壁上观,也予以支持。
“太尉谬赞了,末将愧不敢当。当年太宗皇帝曾称赞太尉‘有宰辅之才’,更有‘生子当如房遗爱’之传言,房相温润君子、人所共知,有太尉传承衣钵,实乃官场标杆。”
有什么话你当面道明,拐着弯的指桑骂槐作甚?
伪君子!
房俊笑容收敛,面色阴沉:“家父国之宰辅、先帝功臣,也是你这等乳臭未干的杂鱼可以评价?”
李敬业大怒:“那你怎可评价我父?”
房俊咄咄逼人:“我评价你父,或对或错皆出于公心,你评价我父,你算老几?”
附近禁卫、内侍一个个噤若寒蝉。
李敬业面孔涨红,知道自己说错话。
房俊虽然晚了一辈,但如今却是与李勣平起平坐,平素也从不会分出高矮拿捏长辈身份;而他李敬业于国家无功、于江山无勋,区区一个“百骑司”统领,有什么资格评价房玄龄,况且是骂对方伪君子?
房俊步步紧逼:“现在,马上道歉认错承认自己说错话,我既往不咎,否则说不得替英公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李敬业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心中悔之不迭,打个招呼离开就好,何必招惹这个棒槌呢?
只记得这厮纨绔恣意、横行霸道,却忘了当初也是能在太极殿中舌战御史的存在啊……
但让他给房俊道歉,却又不能。
他如今是“百骑司”头领,天字第一号鹰犬,对外代表着皇帝的意志,他向房俊低头,就意味着皇权式微。
他李敬业的头可以掉,但不能低下去。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头颅愈发抬了起来,下颌对着房俊,傲气凛然、浑然不惧。
房俊看着他这一副“斗鸡”一般的神情,没忍住笑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跌份。
与这样一个好勇斗狠、满腹草料的纨绔相争,实在是没意趣得很。
抬起手拍了拍李敬业的肩膀,语气有些唏嘘:“这世间明暗交错、正反交织,并不是非黑即白,与你想象的世界并不一致,要谨言慎行,更要独善其身,要对得起英公对你的付出,不要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当然。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心里很是感慨。
李勣唯恐李敬业闯下弥天大祸,却又不舍得将这个嫡长孙投闲置散圈养起来,只能被迫转投陛下阵营、向陛下彻底效忠。
然而李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真以为将整个家族拖下水,以整个家族为李敬业背书,就可以确保李敬业不会被政治风波席卷、进而步步高升直至撑起李家的门楣?
事实上,无论李勣是否孤注一掷,只要李敬业这个夯货始终坚信所谓的“忠义”“节操”,李家必将被其拖入政治这个泥潭,最终遭受灭顶之灾。
李家唯一的活路,就是李敬业能够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毕竟“政治”这扇门里,无正反、无对错、无善恶、无黑白,唯有赤裸裸的利益。
当需要整个将整个李家分而食之的时候,哪有人会犹豫半分?
……
进了武德殿,李承乾早已坐在靠窗的地席上烧水沏茶,待房俊见礼之后招手示意其落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到其面前。
房俊恭声道谢,拈起茶杯呷了一口。
李承乾笑容温和,揶揄道:“知道二郎必定口渴,所以早早沏了茶水招待。”
房俊放下茶杯,苦笑道:“让陛下见笑了。”
显然,这是在隐晦的责怪他闯入门下省、又在武德门训斥李敬业。
但房俊也仅只是一句“见笑了”,连请罪都未曾。
李承乾笑容敛去几分,淡然道:“这几日朝野上下流言纷纷,都在说二郎必然闯入门下省、拳打裴怀节,连我都好奇二郎会否当真如此行事一吐胸中块垒……居然晓之以理、以德服人,可见二郎如今果然长进了。”
房俊笑着摇摇头:“朝堂有规矩在,以往年青不知分寸时常做出狂悖之事,太宗皇帝与家父屡屡训斥、责罚,如今总是要心中存了敬畏……裴怀节不过一鹰犬爪牙而已,连马前卒都算不上,如何值当我出手?”
李承乾:“……”
你不打裴怀节非是懂了规矩、知了分寸,而是因为裴怀节不是主使?
他眉梢一挑,盯着房俊:“倘若面对主使之人,二郎就要饱以老拳了?”
我就坐在这里,你敢不敢打?!
房俊神色不变:“裴怀节之流德行浅薄、才具不足,能够与其合谋造谣、传谣之人也有失格局,与此等卑劣浅薄之徒争斗下去徒惹笑柄,毫无益处。”
李承乾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笑容重新浮现:“二郎如今成熟稳重、谋定后动,我很欣慰。”
房俊笑容灿烂:“陛下慧眼如炬,微臣也觉得自己这两年大有进步!”
李承乾:“……”
跟这个聊下去能把自己气坏,他果断转化话题:“春日,薛仁贵已经从海上撤军回到关中,休整之后率领麾下安西军启程返回西域驻扎。好几位宰辅都有谏言,认为如今西域已经不再是帝国边陲,继续驻扎数万大军空耗军饷辎重,应当对安西军调任别处或者予以裁撤,二郎以为如何?”
房俊愕然:“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该不会又是裴怀节那个蠢货吧?”
李承乾表情略有不自然,想了想,颔首道:“确实是侍中之建议。”
就让裴怀节背锅吧……
房俊奇道:“其余诸位宰辅难道没有反驳吗?这个建议简直就是乱政之始,一旦通过则整个西域局势瞬间糜烂,薛仁贵之前打下的七河流域、两河之间大片土地会被各处胡族反噬,战略缓冲区域彻底丧失,西域重新成为对敌的前沿阵地,而安西军无论调防还是裁撤都会导致实力大损,如何维系西域安稳?西域一旦失守,敌军越过天山长驱直入兵锋直抵河西四郡,威胁陇右、关中之安危……能够提出这样一个谏言,可见其人之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宰辅之位,陛下应当考虑将其撤职,另用贤能。”
中枢担忧地方军队势力尾大不掉、甚至自成一派形成军阀,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西域却与其他地方不同。
其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自古以来便被视为西北凭恃,西域受中原王朝之控制,则国内局势平稳、繁荣兴盛。反之,在西域被异族控制之时,关中、洛阳等地时刻受异族之威胁,要么投入巨大予以反攻,要么扎紧篱笆严加防范——无论反攻亦或防范,都要消耗无数人力物力。
所以任意一个有作为、有志向之君王,做梦都想屯兵西域、御敌于外。
现在安西军横扫中亚诸国,将战略地带向外猛推了几百上千里,西域安稳则关中安稳……却反倒要自毁长城?
李承乾面色有些古怪,干咳一声,解释道:“二郎倒也不必这般激动,不过是一个谏言而已,大抵并未考虑清楚……”
房俊却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直言道:“这是陛下的想法吧?”
李承乾:“……”
你眼光这么好的?
房俊气得不轻:“陛下身在长安、坐镇中枢,对于边疆之局势了解不足,便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之后再做决断,岂能坐井观天、凭空臆想,导致西域之局势有可能彻底糜烂?陛下倘若连‘知人善任’都做不到,谈什么皇图霸业、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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