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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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此言,庞异只是低头不答。
李阙宛却已经看清了。
「也是计较深远,一定要这一份父子相残的气象,无论如何,不能让魏王光明磊落地证全了…'而往后李绛迁借取华烝,法宝跨界而来,李阙宛虽然算不上看得清清楚楚,却也用这些痕迹拚凑出了真相。
漆黑的夜色中,她亦看清了庞异的沉默。
这位真人自诩谋划算计能渡万难,如今李绛迁如此谋划、如此算计,却抵不过法宝一收,庞异何尝未有唇亡齿寒之心?
否则,以他的谨慎,是绝不愿待在此地多说的。
而李阙宛心中同样有疑惑。
「金一…凭什么出手呢。』
这一家道统从来不会多管闲事,更何况如此声势浩大的斗法一一哪怕这一切正在洛下众修的记忆之中飞速退去,拥有符种的李阙宛却分外清晰。
她只道:
「洛下的事情…还须庞真人多多看护,到时定有厚报。」
「属下听命。」
庞异见她不多说,只拱手退下,李阙宛方才缓过口气,正见著一中年人匆匆地乘火而来,稳了身影,李阙宛便认出来是高营阁。
这位真人曾经与李家有些粗龋,如今却很恭顺,李阙宛知道他难做,亦不为难他,问道:
「如何?」
可他此刻面上尽是忧虑与不安,行礼道:
「我受大真人之命,前来请小姐…洛下四境安好,本无大碍,是有白气过境,摩诃东来,大战一场,伤了吴庙、戚真人…而…梁川…丢了…如今有两位真人受伤,两位真人失踪。」
「梁川。」
李阙宛并未惊异,望了望梁川方向的,确是泛著红色一一梁川本就是一颗镶嵌在晋地门前的钉子,如今洛下一场大乱,释修退走,顺势攻取此地并不是难事。
她道:
「可有伤亡。」
男人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道:
「尹真人…恐怕凶多吉少。」
「谁…」
李阙宛有一瞬的迷惑,可她一刹那就理解了他话语中所指的尹真人是谁,女子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况泓…真人?!」
高营阁似乎明白这位真人的重要性,他沉默地低下头,从袖中翻出一枚银亮亮的碎片,声音低沉道:「大真人清点了诸真人,不见了他的踪迹,只是不知殿下是否曾经有给他命令,不敢轻报,后来在梁川一带寻到了这枚碎片…又找到了受伤的吴庙…」
李阙宛万万不曾想到还有此一劫,她只觉得四肢冰冷,低声道:
「怎么可能!」
况泓是李氏绝对的亲信了,自从南海前来,可谓是勤勤恳恳。实力并不强悍,可修行的乃是极为少见的道统修越」,想要脱身而走绝对是极为容易的,怎么可能无故陨落!
她有些艰难地道:
「是众摩诃…怎么可能」
她还未来得及多说,就已经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匆匆而来,吴庙看上去慌里慌张,满面不安,扑通一声拜了,方才道:
「大人…」
他泣道:
「是小修…是小修的罪过…」
「众摩诃乘白气而来,与诸修战作一团,那天地暗沉沉不见日月,本听说他们那些摩诃也感应不到释土,都没什么战意…不过将拖将战著…却不曾想里头跳出个摩诃来,是看小修献了表,实力又不济…想要抓回去给…给殿下做护法…」
吴庙有些沧桑地道:
「属下本是险象环生,所幸得了尹真人掩护…」
眼前的女子声音一下提高,冰冷起来:
「怎么可能!法界来的人我早已算过,光是此地驻守的就有两位大真人,他们还要派人去围梁川,何至于到险象环生的地步…」
李绛迁在洛下的人手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知道已经瞒过了诸位大人,便知道一旦事情有变,第一时间能赶来此地为难他的,也只有距离此地最近的、法界的诸位摩诃!
有法常等人作为内应,他安排在此地的人手,只会多不会少!
左右的人对视一眼,高营阁拜道:
「小姐入了玄台…不知外围情势…」
「司徒霍…失踪了!」
李阙宛几乎是恍然般的明悟了,她银牙轻咬,低声道:
「失…踪…」
高营阁低眉,道:
「早些时候金地生辉,还看他在斗法,后来天地昏暗,灰布显现,一转头的功夫,便已经不知他的踪迹了。」
李绛迁想不到阴司会直接出动法宝来收押他这么个真人,在他的谋划中,司徒霍很快就要被他所吸引来的金地一同接引,当然也不可能料到司徒霍会在绝望之下放弃在洛下的一切!
而司徒霍这么一走,自然引起了整个局势的溃败,若非法界一方也根本没有什么战意,代价绝不可能这样轻!
吴庙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继续道:
「我只知前方一下散了,本想著尹真人的神通多有逃脱,不会有误,却有一宝塔生出,将他收去了…也不知是死在了塔里,还是…」
李阙宛已经缓过来了,冷声道:
「法界有这样的宝物?」
「不曾听过。」
听到此处,李阙宛已觉得背上悚然,她张了张唇,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们绝不是为吴庙而来…就是冲著况泓而来的…在那个诸位真君一同出手,乃至于金一与阴司交战的混乱时刻…有某一位大人…一言不发,冷冷地斩去了这一臂…
「是那位檀主收金地而不得的报复么…
她心中寒意渐浓,心中有了更可怖的猜想:
「还是说…是冲那位谛琰真人来的?』
种种猜想在脑海中轮流浮现,她却不能多说,仅仅坐在这个位置半日,李阙宛就好似体会到了兄长那如同坐在火炉上般的痛苦,她动了动唇,道:
「让明慧上来。」
一旁的庞异抬了抬眼皮,高营阁却没有动弹,低低地道:
「戚真人是明慧、明相师兄弟救下来的,为此…明慧摩诃差点身陨,真灵被明相所收,属下可以…」「不必了。」
李阙宛的语气柔和了一分,她轻声道:
「让…他们回莲花寺,再派一人…去问一问法界,活要见人…倘若是死…」
她的话戛然而止,中年男人已经匆匆下去,李阙宛只觉得心中刚刚被遗忘的疼痛又窒息一般浮现起来。一场大战,六王之二一时失踪一一司徒霍倒算是好的,可况泓是她的友人,这么多年来,甚至近似于是李家的同辈了,她岂能不痛!
她按了按心口,又看了看旁边面色苍白的刘长迭,终于,庞异上前一步,低声道:
「司徒霍…去南方了。」
李阙宛缓缓抬眉看他,女子仅仅沉默了一息,便轻轻地道:
这老东西单枪匹马离开,当然不可能去法界的,也不可能去投奔阴司,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可能留在洛下,那只能奔向给他提供出路的另一个主人家…
金一道统!
「也只有金一这般护佑兄长成道的姿态…才有可能让他安然无恙地抵达兄长的金地…老东西…走得够果断的…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隐约听见外面的高呼声,很快有信送到她手里,仔细一看,原来是中原的姜俨的来信。
洛下生变的那一刻,北方果然有了动静,只是自己安排了人守住,这位姜真人也第一时间去往北方,而非赶来洛下,如今北方已经退走,中原安定,并无后患。
这几乎是这么久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李阙宛将这封信收好,终于道:
「北方的事情…且交给高、姜二位大真人,请诸位尽心辅弼…事关重大,阙宛不得不回湖一报…」左右一同应下了,庞异更是沉沉点头,李阙宛这才扶起刘长迭,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两人乘风而起,匆匆向南而去。
大宋,帝都。
暗色的阴影飞速从殿前掠过,宫阙之前,传报之声此起彼伏,人影穿过长长的甬道,杨锐仪缄默地走了许久,方才到了那内殿之中。
殿中的主位空缺著,侧旁放了一中案,一位青年正伏案提笔,作沉思状,一时见了他,喜道:「大将军来了一一洛下如何?」
他匆匆起身,问道:
「那个麒麟的逆子…可投释了?」
杨锐仪沉沉地从胸中吐出口气来,道:
「两位持玄回归封地,正逢李绛迁作乱,一并受了残杀…我已经问过了,大人就这么说,两位死前都很决绝。」
「都看见了?」
杨锐仪道:
「无人得见。」
「果真…」
这个青年听了这话,匆匆转过头去,像是不相信,又仿佛不忍直视般叹道:
「好…好…」
他快步上前,几步出了大殿,外头正大雪纷飞,白雪堆砌满了两侧的甬道,也将庭院中的花草压弯了腰,太子有些感慨地摇头,道:
」我这才知道,为何幽土一力将封地定在洛下…原来是为了今日,图一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杨锐仪静静地跟著他,慢慢弯下腰来,嘴角抽搐似地跳了跳,心中的苦楚难言:
「原本是好得多的,是打算等到他闭关,正好把那两位派出去,以入驻封地的名义守洛下,等到出关投释,自有一番争执血斗…可惜,他的算计倒是狠…
杨锐仪面无表情地站著,身前的人却开口了:
「终究是好事。」
青年抬起头来,看著那风雪累累中,那茁壮的葛藤已经塌了枝桠,他像是舒缓、又像是不安般喃喃道:「三持同辅朝…也太多了…」
杨锐仪抬起头来,似乎想开口说他想的实在太浅,可他终究还是尊敬这位新立的太子的,稍稍等了两息,低低地道:
「李氏那里…还须安抚一二。」
青年回过头,有些犹豫地望了他一眼,道:
「这我却知道的,持玄不能再给了,即便是给…他们也未必愿意要,安阳侯还在东海,黎国公在闭关,各自派人去府上慰问一二,安阳侯…晋他的爵,至于国公…等他出关…」
他顿了顿,回想起这个如老师般教导自己两兄弟的国公,心中如同压了块石头,还是摇头道:「我亲自去!」
杨锐仪静静地道:
「李绛夏还有子嗣在军中,如今在边疆的巫国,李绛垄有一个子嗣,是在湖上长大的…」
「请他们回来袭爵就是了…」
青年转过头来看他,一时沉默,杨锐仪终于叹了口气,低低地道:
「殿下,魏王迟早要出关的·…」
「我自然知晓…可又能怎么办呢!他们身在局中,身不由己,难道我们就不是么…父亲闭关,我这个太子…又何曾插得上一句话!」
这太子有些复杂地道:
「而陛下…与他惺惺相惜,全力支持他至今,岂能不念恩情?再者,李家的人脉遍及大宋,他难道能把冥土的事记在整个宋国上,与诸多旧友乃至于亲人交战?难道要掀起一片动乱,使整个江南生灵涂炭不成!」
「他李周巍若敢如此,岂不是自绝身后事于天下…反倒遂了他们的愿!」
杨锐仪的耐心似乎终于到了极限,他抬起头来,直视这位殿下,静静地道:
「那是魏王一一修武不照的魏王。」
这好像恰恰说中了眼前青年的心病,他的面上闪过一丝因为不安而激发的红,踌躇地道:
「不错!我自是敬佩他的,两岸诸家,有哪一家不敬佩他,可我有时也会不安一一没有我父亲支持,没有整个大宋当年全力支持,这位魏王又何来的今天!而他…是怎么回报我们的!若不是他一言不发损伤了修武,父亲又怎么需要草草闭关!」
杨锐仪有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敢想像眼前的人是大宋的太子,但他很快把头低下去了,轻声道:
「殿下说,君上与他惺惺相惜,若是多加抚慰,待到陛下出关,一定赞赏殿下仁厚。」
他的平静让眼前的青年意识到了什么,杨浍终究明白眼前的人自己绝不应该得罪,也不期望这位大将军能理解自己的心思,他的语气很快柔和下来,叹道:
「我年岁浅薄,只为陛下不平而已,此间一应事宜,皆由大将军定夺即可。」
杨锐仪却没有太多喜悦,他只是静静地点头,领了命令,抽身而去,默默消失在那甬道之中,一路走到了殿外,他才缓缓转过头,有些失望地看著身后的大殿:
「终究是遗落民间多年…乡野鄙人,寡断无容人之量,岂能登修武之殿!』
可天边的大雪很快让他转过头来,杨锐仪有些不寒而栗地拢起了手,他绝望于鬼神们做事的不择手段,更为身处其间周旋而痛苦:
「若非有谪烈掩盖,如此的文武重臣,扔到法宝里如同猪狗一般等死,岂不为天下所笑乎!三个亲兄弟逼死了两个,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对这位太子都说不出口,怎么能开口和小妹说…」
「怎么能开口…与绛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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