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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3章 定土


第1523章  定土

    李周巍持光而返时,定阳城上的光辉已经黯淡下来,整座城池笼罩在暗色的阴影中,城门大开,两侧站了一众的修士。

    虞息心一身紫衣,正静静立在城前,眼见著那天光下来了,忙著行礼,道:「臣等来迟——定阳已然归附!」

    李周巍微微点头。

    两人都明白这来迟是什么意思,常郡异象冲天,李周巍以一敌六,虞息心本该作为接应之人,终究来晚一步——

    可李周巍没有责怪之意,这一系列的变化兔起鹃落,他自己好几步棋都是将计就计,当然也不是虞息心能算中的,这位紫大真人让上官弥替他镇守洛下,匆匆赶来,一路追到定阳,也算是用心了。

    至少李周巍一路升腾而去,追逐邹秤之时,紧随其后而来的虞息心劝降了这座大城中的诸修,又紧紧看住,不至于让人四散奔逃了去。

    他驾光而下,看到两侧跪了一地的身影,轻声道:「如何?」

    虞息心抬起眉来,眼神有些复杂,道:「燕帝弃城而去,仪轨、车驾,通通抛弃在此,还有随行的三五位重臣,都是慕容家的贵族——」

    李周巍瞥了一眼,看到几个跪在地上颤颤发抖的王公,往后是那被抛弃在城头上的帝舆,以及散落一地、纷乱的旗帜,还有一些战鼓号角一类的礼器,通通都被扔在城头上,在夕阳下闪烁著温和的光。

    这魏王注视著紫色的帝舆,道:「常郡呢?」

    「良鞠师——」

    虞息心低声道:「自裁了!」

    燕国的惨败在静默中显得格外惊人,这三个字好像点燃了什么火焰,四周慢慢有了压抑的、低低的哭泣,李周巍暗暗道:

    是个人物——

    良鞠师不愧是北燕之名将,能把他李周巍逼迫到以身犯险,险些满盘皆输,而他的忠心也不容质疑—这位大真人舍弃了自己辛辛苦苦成就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警示远在定阳的燕帝——

    李周巍转过头来,看著四周压著身子的修士,更远些,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郡小城,闷闷而作,遍地都是哭泣的燕人。  

    终究——不同。」

    燕赵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父戚家的赵国早已经名存实亡,对整个中原失去了真正的掌控力,李周巍攻伐而来,诸修无非是降,对百姓来说,无非换了一家人,顶多是些话料而已。

    可燕国在这片土地已经耕耘了数百年,与释修相辅相成,统治深入人心,这一点和蜀宋亦不同,这片大地上的百姓自以为燕人,也以为燕人而荣,帝王败退,哭声是从每家每户里传来的。

    哪怕常郡大败,这位帝王隔岸相望,便吓得溃退向北,把所有仪仗和帝王威仪都丢在了城里,足以为天下笑——

    这让这位魏王沉默起来,他很早就意识到燕国与自己以往的所有对手不同,拿下这座雄城的喜悦消减了许多,他心中暗自明白:

    破燕一时,灭燕——却是难极了。

    他也没了重新入城的兴致,只是道:「你且先了结这些东西,镇守此地。」

    虞息心应了,便收了诸修入城。

    有虞息心在,定阳无虞。」

    一场大败打断了脊梁骨,燕国此刻举国皆哀,却没有再兴兵而来的实力了,李周巍毫不犹豫的乘风而起,极速向西,越过了滔滔的定江,很快,那一处大战之所又重新显现而出。

    常郡笼罩在一片煞海之中。

    这一处地界已经完全改换了模样,天空中煞海滔天,琉璃粉光连缀,大地之上则遍地是火,一片瑰丽至极的奇景。

    不远处的那一道石城,显然已经被来人攻破,那个坚守不出的严惮心,则化作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光芒,随著提拔他的老将军一同消散在天际。

    李周巍踏光而下,匆匆来迎接他的是姜俨。

    这位神武将军在城上纠结了许久,既不想错失这个机会,也不想让李周巍独自身居险地,终究决定让众多真人继续围著有防,自己亲身带人往北而来。

    他算得上是以身犯险了,可匆匆赶来,看到的只是眼前的魏王,持著『至命除』,打的众修四散——到头来,倒是拖延了攻伐的时机了。

    可也不晚,先前是都外出去了——现下死了个干净,倒也——倒也是一样的——甚至都不必赶著了,那道律就算再厉害,此刻也只能想著办法如何脱身——

    燕国完了!

    他心中极为复杂,面色沉重,深行了一礼,李周巍却根本没有多问他一句,而是轻声道:「拿下有防。」

    仅仅是四个字而已。

    姜俨并未多言,拜道:「臣必效死力!」

    他腾身而起,急速向南归去,李周巍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后方,看到了那双目含泪、略带尴尬的吴庙。

    这真人东奔西跑,把姜俨劝到了此处,他自己继续跟在后面,匆匆过来,往天际一站,听得是目瞪口呆——

    「什么叫并火神通『至命除』?什么叫魏王以一敌六?」

    原本满心悲愤、恨那庞阕云恨得咬牙切齿的吴庙,眼下是又喜又窘,缩著头站在半空,眼前的魏王却难得有点笑意,道:「吴真人,真是奔波了!」

    他意识到自己坏了有防城的好事,喃喃道:「臣——臣——误会了——」

    李周巍看得出吴庙始终在此地转圜,受伤颇重,以至于容貌大衰,虽然明知是因为对方在那表文上署了名,心中亦有几分笑意,道:「不碍事!」

    眼下当然是李周巍一场大战胜了,可倘若不是『至命除』呢,那多半不过是压制众人,难以胜之,吴庙等人赶来就有大用了!

    李周巍从怀里取了丹药出来,扔进他手里,笑道:「记你一份功!」

    听到这话,尴尬得无地自容的吴庙终于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退下去,李周巍落到城中,这才见到了司徒霍,跟随在这老真人身后的青年一身绛衣,风尘仆仆,正是李绛迁!

    李绛迁明显是得了消息,把应对大羊山的事情转交给高服,仓促赶来,可见了这一地的情景,只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司徒霍这老小子骤然见了他,先是退出一步,仿佛是用后脚跟才站定的,旋即扑通一声跪倒,道:「大——王!」

    李周巍笑道:「你倒是很有神通。」

    这家伙一向是面服心不服的,在中原的大战中也是出力甚少,李周巍早有不满,只是常郡的事情逼迫到了根子上,把他吓得全力出手,竟然很有几分本事!

    可司徒霍听闻此言,简直晴天霹雳,颤声道:「臣下——臣下不过庸懦之才,平日岂敢在王前献丑——今日以为能尽万一之力——心头期期——方才——」

    李绛迁唤了父亲,侧身站在后方,李周巍先向他点头,这才失笑道:「起来罢。」

    司徒霍微微低头躬身,站得规规矩矩,李周巍看了两眼,这下明白了。

    「吓著了——」

    司徒霍是从头到尾看著他杀人的,亲眼看著『至命除』响应,绝对要比口口相传的一些传言来的恐怖得多!

    这倒也是好事,省得他三心二意。」

    李周巍才看向李绛迁,次子笑道:「孩儿得了姜真人的信,深知不妙,便急速赶去车幅,不曾想到了那一处,被告知姜真人已经驰援父亲去了,便腾了风继续往北,方才到达,不曾想父亲神威,已平定了!」

    李周巍略略点头,声音渐沉:「人呢?」

    司徒霍连忙起身,道:「早已收押!」

    便见他身后推来一牢,只有一人高,通体土色,幻彩灼灼,里头跪著一女子,一身赤衣,头颅被安放在身旁的地面上。

    冷若寒霜的面孔上双目微垂,那一把红白之剑则从她的后心穿胸而过,从身前突出,被她紧紧握在纤手里,仿佛有万千痛楚。

    正是公羊英!

    司徒霍那一双苍老的眼中看不出半点怜惜,笑著道:「此物乃是姜真人借出,专锁此变化之火!」

    良鞠师能毫不犹豫地为国而死,可公羊英出身大世家,当然不能这样轻易而死,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其中,任由自己的血不断从剑锋上滴落,化为一缕缕黑烟。

    【纯灯不定剑】被李周巍的『至命除』所掌,充满了熊熊的并火,此刻钉在她的胸肺之中,不断消磨著公羊英体内的神通。

    这一幕落在李绛迁眼中,让青年的眉毛微微一挑,下巴抬起,吸了口气。

    对于公羊英,李周巍是没有太多愤怒的,一剑还一剑,也算是扯平了,他轻声道:「闾山真人,定阳已失,燕帝丢了仪仗,逃回北方去了。」

    听了这话,公羊英才微微张开朱唇,忍著剧痛吐了口气,那双握在剑上的纤手紧了紧,道:「常郡既败,燕国已有存亡之危——何惜一定阳——」

    话虽如此说,她那双眼中已不复冰冷,满是黯淡,这位大真人眸子微垂,面色青白一片,握著剑的手越来越紧,滋滋冒出一阵又一阵的黑烟。

    司徒霍看在眼中,老眼微垂。

    心气折了——」

    这一幕对司徒霍来说并不陌生,自家先祖司徒镗是个无边霸道的人物,哪怕是威风凛凛的金一,当时能媲美他的也只有一个老真人天垌——

    折在司徒镗手里的天才,难以数清,司徒镗就专喜压制这些天才,必然叫个个屈服于他——这些人后来甚至不少在宗内任职,司徒霍颇为熟悉。

    李周巍在常郡上的一战,必然已经在这位真人心中种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司徒霍看得出公羊英的不对,李绛迁却也是明白的,他上前一步,笑道:「燕帝弃城而去,公羊真人又身入险地,不若弃暗投明?」

    公羊英虽然万念俱灰,却硬咬著牙,道:「公羊家乃是辽东勋贵,多受帝恩,岂能拔刀相向!魏王虽然已大破我燕人,我已受并火所封,请候多时,定有使者前来,重礼换我回去——」

    李周巍并不急著劝她,只道:「先收押吧。」

    公羊英说得好听,可大家都明白,李周巍绝不可能放一位大真人回去的,眼下无非是一时不舍得杀她——

    于是女子锁在牢里,复又被押下去了,李周巍看向司徒霍,道:「燕国大败,大慕法界一定发觉唇亡齿寒,上官弥联合了陶家,却未必能守得住洛下,你即刻赶过去。」

    司徒霍如今已经心服口服,在斗法这方面,自然是远远胜过虞息心的,李周巍把他赶去了洛下,坐在大殿的主位上,稍稍松了口气,终于有了喘息的事情。

    这下一停,五脏六腑都痛起来,风灾又如同一把在一身上下翻转的钢刀,让他的身子僵硬,深深吐了口气。

    次子低眉顺眼,站在殿中,低声道:「恭喜父亲——」

    李周巍并未抬眉看他,只道:「符檀菅死了。

    不得不说,『至命除』对人的影响是极大的,哪怕有符种,也无法彻底抹去这种从命数上对人的全方位影响——李周巍那时硬生生打死了符檀管,心中不但没有半点痛快,反而充斥著无尽的暴虐和愤怒——

    「好像——恨不得让他活过来,再杀上十次百次——倘若形势没有那样危急,『至命除』

    对我的影响更深些,指不定——我要活捉他,然后一点一点折磨他——

    正因如此,他提起这事时,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惋惜,让一向善于揣度人心的李绛迁一时摸不著头脑,只好道:「父亲——符檀菅既死,诸城落入手中,他们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手段了——最好——」

    「论功行赏罢——」

    李周巍吐了口气,尽力压制著体内剧烈的痛感,轻声道:「如今北有定阳、常郡,东有有防、车幅,江淮安定,蜀中富庶,所守不过一洛下——

    少一分不全,多一分难守——」

    李绛迁犹有些惋惜,听著李周巍道:「到时封罢了——你替我守中原。」

    李绛迁先是一愣,眼底突然闪过一点明悟,面上不安道:「孩儿德疏才浅——」

    父亲在空无一人大殿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过他注视著南方,声音沙哑:「本王——该回一趟望月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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