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为怨 > 第010章 梦好莫催醒(六)

第010章 梦好莫催醒(六)


“娘娘!娘娘!好消息。”朱雀飞的极快,从空中直冲而下。

“什么消息?”季离亭躺在榻上,享用着岭南进贡的荔枝。

“皇后失言,被陛下罚禁足三月,整日瑟缩在佛堂中抄写男诫十遍。”朱雀幸灾乐祸。

一颗如羊脂白玉般圆润的荔枝滑落,季离亭直起身子,理了理发髻:“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本宫都应去看看他。”

“可陛下勒令,所有人不得探望。”朱雀道。

“呵,看来陛下对他还是留有几分情面。”季离亭顿时觉着荔枝索然无味,生出了几分厌倦。

罚他禁足佛堂,不让任何人探望,为了保留他的体面么?

“本宫要去找陛下,这时候陛下身侧无人,别被某些家伙捷足先登了。”季离亭道。

“陛下今早出宫了,说是微服私访去了。”朱雀说着有几分心虚,未能及时将消息带回来。

季离亭不悦地啧了一声,他柳眉竖起,琢磨着后宫之中还有谁能与他争宠。

陆家女么?论家世背景不及自己分毫,靠的不过是陛下赏识,肚子里有些墨水罢了。后宫不得干政,她那些学识也无用武之地。

碧家女?她老实巴交,不会刻意争宠,在宫中本本分分,以至于他都快忘了后宫之中还有这号人。这个暂且不论。

于他而言,如日中天的东青书院出来的范柒成了最大威胁。刘栩巍了却陛下心腹大患,凭这一点可保东青书院长盛不衰。家族荣光在,他的恩宠不会少。

“朱雀,你去盯着范柒,他有任何举动第一时间来报。”

“嗻。”

朱雀领命飞出去,在空中盘旋几圈锁定范柒位置,他拎着大包小包正好出去。

那包里是什么东西尚不得知,朱雀穿梭在红墙砖瓦之间,小心翼翼掩盖自己行踪。

只见范柒在碧海瑜的宫门外停下,和宫女交谈了几句,朱雀凑过去仔细听。

“我今日约了你们小主学习女红,麻烦传报一声。”范柒怀里抱着针线布料绣花绷子。

眼见着快到陛下生辰,范柒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只能凭借笨拙的技艺来博取陛下欢心。一是为了答谢陛下赏识东青书院之恩,二是为了能让陛下记住他。

“见过婕妤,小主不久前往曲池方向去了,说是去散散心,没叫人跟着。”宫女道。

“多谢。”范柒琢磨着碧海瑜不是会爽约的人,兴许是觉着曲池风景好,换个地方教他绣花。

朱雀跟在范柒后头,它比范柒先一步到达曲池,远远瞧见碧海瑜站在太湖石后边,对面站着一名男子。

范柒认出那人这是在太医院当值的碧澄天,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准备一走了之时,碧澄天忽然抓住碧海瑜的肩膀。

“我们逃出宫吧,陛下不在宫中,正是好机会。”碧澄天眉头紧皱,不敢用力,却又怕她跑了,“皇后娘娘因说错话被罚禁足,宫中人心惶惶,陛下喜怒无常,若是迁就于你该当如何?”

“不会的,陛下根本没来看过我,也许她连我这个人都不记得。”碧海瑜扭过头,“我既为宫妃,安分守己便是,陛下不会对我如何。”

“可你知那亭妃可是善茬?连皇后娘娘都对他束手无策,若是他惦记上你,想要挑你的错易如反掌。”碧澄天常出入后宫,对后宫之事略有耳闻。

“够了,不要再说了,今后不要再联系了,免得落人口舌。”碧海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是她自己选的。

范柒当作没有来过,悄悄离开,将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朱雀可兴奋极了,马不停蹄赶回翊坤宫,将事情的原貌一一复述。

季离亭没想过对碧海瑜出手,她在宫中的存在感比不上季儒卿寝宫外的柿子树,季儒卿路过时还会看一两眼。对碧海瑜可能只有在宴席上环视一圈,一笔带过。

范柒之前也入不了他的眼,可命运这种东西说不准,宫中多一人不如少一人,难保碧海瑜之后不会一步登天。

“这件事先瞒着,多收集二人的证据,等陛下回来之后叫他们百口莫辩。”

——

“吁——”季儒卿勒住马,翻身跳下,此刻离尚城城门不过百步,“从现在起不论君臣,你我为主仆。”

“嗻……不对。是,小姐。”钟述眠心里反复默念好几遍。

她们在闹市中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季儒卿大手大脚惯了,随手扔出一枚金锭子,被眼疾手快的钟述眠收回。

“小姐,出门在外省着点花。”钟述眠换成两串铜币,“麻烦店家开两间房,再备些吃食。牛肉需顺着纹路切,配些香料细细腌制,炖煮软烂;鱼需去骨挑刺,剁碎成鱼糜备用,再取青米煮粥……”

钟述眠话还没说完,那两串铜币被扔回来,何悦瞳赶人:“你们既不是诚心,莫非隔壁酒楼来找茬的?”

“钱给少了?”季儒卿听见他们的争执,又从口袋摸出一枚金灿灿的元宝,“按她说的做,少不了你们好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正当钟述眠饿的拿茶水充饥时,后厨陆陆续续端着几个碟子过来。

“这道是卤牛肉,这道是鱼肉松粥,这道是羊肚煲鸡……”何悦瞳详细介绍,“二位请慢用,我见二位不像本地人,需要我推荐个地方消遣么?”

“说来听听。”钟述眠道。

“要说这尚城一绝啊,当属流水舫的二位当家花旦,那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算与京城教坊司出身的歌姬相比也不遑多让。”何悦瞳陷入了深深地回忆,“只可惜千金难求。”

钟述眠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未免太夸大其词了,你不会想说比皇宫的还要好?”

“诶,我赌上我这龙门客栈几十年的声誉担保,您去了一次还想去。”何悦瞳极力担保。

“小姐,不如咱们去看看?”钟述眠搓搓手,让季儒卿洗脱掉不愉快的事。

季儒卿心不在焉:“随便。”

钟述眠当她默许了,晚上便包下一座灯火通明的画舫,离流水舫最近。暮色将整条河染成了暖橘色,流水舫缓缓离了岸,朝着她们驶来。

河面上不知何时起多了数百盏河灯,今日恰逢月圆,祈福的河灯打着转儿飘向远方。

季儒卿倚在船头,思绪飘向远方,尚城中看上去一切安好,可苦了城墙外的百姓。她久居的皇城可不如此?朱红色的高墙隔绝了外头的苦楚。待解决完匪寇,民生问题也该提上日程了。

比歌声先传来的是琵琶弦动,如大大小小的雨点落在荷叶上,圆润贴耳的声音适时响起,顺着琵琶声走。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季巧缨手扫过琵琶。

姚相理的古琴跟着和进来,接着她的空挡走进去。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她的声音如船底的水,平稳地承载着独有的厚重,琴声如河面的风,轻轻推了一把。

季儒卿的注意力被歌声吸引,她的思绪被拉回眼前,与流水舫的距离此刻不过五米远,她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隐约能窥见真容。

“小姐,小姐?”钟述眠见季儒卿已然入迷,思索着要不然把二人编入宫中。

“安静。”季儒卿让她闭嘴。

一曲终了,季儒卿意犹未尽,钟述眠终于得到了机会开口:“小姐,她们每晚只唱一首。”

季儒卿略带惋惜:“这样啊,明晚再来吧。”

她们明晚复明晚,季儒卿一连三天都在这流连忘返,令姚相理多留意了几分。离流水舫最近的画舫是头等位,报价可不便宜,竟有人一连包了三天。

今日她和季巧缨如往常一般,准备上船之时,却发现古琴和琵琶皆断了弦,连她们准备表演的衣裳被随意扔在地上,不是开了线就是烂了窟窿。

“怎么回事?今天有人来过后台吗?”季巧缨问负责看守的箱倌。

“大小姐说了,以后不准你们在这唱了。”箱倌把她们的东西全丢了出去。

“为什么?”姚相理追问。

“没有为什么,快走,别耽误了其他表演。”

流水舫换了两个新人,身段和她们二人相似,蒙着面纱看不出差异,直到她们一开口,季儒卿皱起了眉头。

连钟述眠都听出来了;“小姐,今日似乎换了人。”

“没意思。”季儒卿失了兴致。

画舫靠了岸,夜里安静得很,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闻见。季儒卿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声,男的女的夹杂在一块,说了什么听不太明确,许是欺男霸女的恶劣行径。

“过去看看。”

钟述眠拼命拦住季儒卿:“刀剑无眼,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陛下,伤了陛下龙体,何况陛下未携带龙泉剑出门。”

“没有那把剑我照样能歼灭他们。”季儒卿不由分说拖着钟述眠一起过去。

靠近之后季儒卿发现人比她想象的还多,为首的女子手持马鞭,狠狠甩在地上放话。

“把钱全都交出来,你们用流水舫赚的钱,自然全数归我。”王语涵身后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拎着大刀阔斧。

“之前说好的我们三七分,这已经是压榨了,何况我家里急需用钱。”季巧缨求她宽限几分,她身边是个病弱男人,身板如弱柳扶风,手里捏着帕子咳嗽。

“关我什么事。”王语涵嫌恶地退后几步,生怕被沾上病气,“要么给钱,要么我把你们的嗓子毒哑,再也说不出话。”

“黑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干出此等恶行,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钟述眠是被季儒卿一把推出去的,都到这份上了气势不能输。

王语涵打量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二人,气度和穿着不凡,在尚城没见过有这号人。既然是外地来的,揉圆搓扁归她说了算。

“王法?我就是王法,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

钟述眠挡在季儒卿身前:“我劝你们识相……哎呦!”她被个大汉推了一下摔个四脚朝天。

“小姐,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钟述眠抱着她大腿。

季儒卿擒住他手腕,夺过他的刀,毫不犹豫取了他的脑袋。一时间血花飞溅,王语涵惊恐万分,张大嘴巴指着她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向后退,双腿发抖站不起来。

钟述眠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这时候哑巴了?告诉你,别说一个人,我家小姐想诛你九族都行。”

其余人看着尸首分离的大汉,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接扛着神志不清的王语涵跑了。

“没事吧?”季儒卿把刀扔的远远的,怕吓着他们,尤其是柳树生,怕他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没事,多谢二位姑娘相助。”姚相理微微欠身,看清季儒卿后,“是你?”

“你认识我?”

“见你连来了三日,自然多关注了几分。”

“若是眼下没有好去处,不如去我那,我的房子还蛮大的。”季儒卿道。

“多谢姑娘好意。”季巧缨带着病人留宿在她家不妥,“王语涵非善茬,定会卷土重来,姑娘莫要引火上身。”

“不必担心我,离开流水舫,你们又该去何处谋生?”季儒卿来的这几天也不是光玩乐的,尚城的形势她已明了。

匪寇盘踞在里尚城不远的山头,那里易守难攻,山路错综复杂,一不留神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他们时常下山打家劫舍,若有官兵袭来又一溜烟地散去,实属狡猾。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姚相理抱着断了弦的古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尚城。

“既然要走,能否再为我唱一首?”季儒卿问道。

“当然可以,能在尚城觅得知音,于我有幸。”只是当下姚相理当下不太方便,“两日后午时姑娘于城郊的厢村见面。”

“城郊多流寇,我送你们回去吧。”季儒卿不顾钟述眠的阻拦,帮忙搬起箱子塞到钟述眠手里。

“敢问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尚城人士。”姚相理问道。

“我从昌城而来,路过此处稍作歇息。”

“姑娘方才的举动,是习武之人?”

“家里开了间镖局,我也就随着家中长辈耳濡目染。”季儒卿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们不知不觉走出一段距离,面前是低矮的房屋,仅有一间堂屋加两间内室。

“今夜多谢姑娘了,若不嫌弃喝杯水再回去吧。”姚相理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她的,家里的钱都变成柳树生的药钱了。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杯水我留着下次来喝。”季儒卿临走时随手扔给他们一个钱袋,那正是王语涵扣留的,“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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