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儒卿每天循环听了不下十遍的牡丹亭，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柳树生的耳机里还在放，这次他听的是从视频软件上找来的牡丹亭全版。

一边听曲一边工作，手上都更有干劲，柳树生有时还会跟着轻轻哼唱几句。

季巧缨来裁缝铺的次数逐渐变多，在她的帮助下，成稿终于出来了。

设计稿定稿后的隔日，柳树生的裁缝铺被各色布料与针线填满，一看正是季巧缨的功劳。

“水绿渐变月白的真丝面料最合适。”季巧缨一股脑放在柳树生的工作台上。

“这么多？太破费了吧，我可以去买的。”柳树生不知所措。

“我不出力总得出钱吧。”季巧缨让柳树生反反复复改设计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好、好吧。”柳树生总不可能把布料退了，“先开始打样吧。”

柳树生捏着划粉，看向站在一旁的季巧缨，她今日穿了件素色旗袍，手里捧着戏服形制图，表情严肃，像极了古代尚衣监督工大总管。

季巧缨点点头，指尖抚过布料：“水袖的弧度就按我们上次说的，做到甩起来似流云飘逸。”

柳树生记着，将纸样固定在布料上，长尺比量间，划粉流畅地划出弧线。

女生在一旁帮工，剪刀咔嚓咔嚓作响，刀刃贴着纸样游走，裁下的水袖片边缘整齐。

“这真丝绡的垂坠感就是不一样。”女生的手轻轻拂过，布料在白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巧缨姐你穿上试试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套上水袖雏形，找了处空旷的地方抬手甩袖，水袖如流云掠过半空，“很合身，效果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正式剪裁时，柳树生格外谨慎，每一刀都精准利落，女生一改平时工作一会摸一会鱼的态度，在他身边打下手。

“绣片要用平针。”季巧缨拿起一片缠枝莲绣样，指尖捻着丝线穿过针孔，“针脚要细，颜色从浅到深渐变，像一朵莲花绽开。”

“好，我尽力。”柳树生做了这么多年衣服，第一次觉得压力很大。

缝合环节最是考验耐心，柳树生坐在缝纫机前，踏板轻踩。空气中安静到只剩下缝纫机下针的声音，衣片渐渐成型。

三天时间在打样、试衣、缝合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颗盘扣钉好，柳树生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将成衣展现在季巧缨面前。

月白襦裙衬着水绿披帛，领口的缠枝莲绣花淋漓尽致，水袖弧度柔和，小米珠在袖口闪着微光。

季巧缨穿上成衣，在铺子里轻轻转身。披帛随身体转动幅度飘然，水袖甩起时，恰如流云漫卷，举手投足间真如杜丽娘的清丽雅韵。

“杜丽娘本人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吧。”女生情不自禁拍拍手叫好。

“太好看了！”季巧缨对着店里的镜子，眼里满是惊艳，“比我想象中还要贴近角色。”

柳树生望着她身着戏服的模样，嘴角自然而然扬起笑意：“是你指点得好，如果没有你的指点，我大概连门槛都摸不到吧。”

“那就好，我还怕你会嫌我烦呢。”季巧缨每次都让他不要擦，直接重新画下一张，画完之后再与上一幅对比。

“不会的！”柳树生怕她误会，急忙解释，“以前教我做衣服的师傅也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指出错误，让我一遍遍改。有时候她生气了还会打我手掌心，不疼，只是留下个红印子。”

“这不就和唱戏一样么，千锤百炼方能成角，所谓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季巧缨换回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叠好。

她找不出什么可以回报柳树生的东西，报酬方面在之前就已经谈过了，柳树生无论如何也不要。

有了！季巧缨从包里掏出两张门票：“我下个月有演出，正好是牡丹亭，有空的话麻烦来捧个人场。”

演出地点在长安大戏院，季巧缨第一次在那里登台，难免会有些紧张。如果有熟悉的人坐在台下为她喝彩的话，说不定会安心些。

“好呀好呀，谢谢巧缨姐。”一想到工作日能放假去看戏，女生当机立断就同意了。

柳树生接过，他想起几个月前两人见面时她定做戏服的事：“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打算做杜丽娘的戏服吗？”

“这倒不是，上次唱的是《桃花扇》，后来只能加钱从桃苏市那边托人做完寄过来。”季巧缨道。

《桃花扇》又是什么？看来柳树生晚上得补补课了。

“我会去的。”柳树生肯定道。

“嗯！”季巧缨离开了。

柳树生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手里攥着票根，脑海里都是她登台的场面，挥之不去。

——

柳树生和女生提前半个小时到场等候，长安大戏院的雕梁画栋间悬着鎏金宫灯，暖黄的灯光如瀑倾泻在台上，人还未至，已是焦点。

季儒卿左看看右看看，给自己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站着怪累的，如果桌上的点心茶水能享用的话就更好了。

季巧缨饰演的杜丽娘缓步登场，一身水袖长裙素雅清丽，水绿披帛上的缠枝莲向外蔓延，似有暗香来。

她莲步轻移，水袖如流云般贴臂而行，裙摆在地上摇曳时如池中盛绽的莲。她抬起的眉眼藏羞，而后飘过一丝惘然，大屏投映的满园春色也无法触动她的心绪。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一人唱着独角戏，唱腔婉转悠扬，凄清孤单间带着昆曲特有的水磨调韵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柳梦梅的出现打破了台上的凄清，他执扇轻摇，温文尔雅走来。杜丽娘面上漾起几分欣喜，睫毛轻颤，似蝶翼欲双飞。

她微微侧身，拉起水袖轻掩唇角，露出几分羞涩，随即莲步微微错开，与他拉开半尺距离，一双明眸善睐，藏有千言万语。

台下，柳树生坐在靠前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终都定格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唱腔起伏，他清楚感受到自己那颗被封闭的心脏有了回声，与她的声音在同频共振。

当最后一个唱腔落下，女生保持着俯身行万福礼的姿态，水袖铺展如白牡丹绽于戏台。

满场掌声雷动，季巧缨的额角微微渗出了细汗，她不着痕迹地巡视着台下。

彼时柳树生仍在用力鼓掌，掌心泛红，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柳树生眼中的惊艳与赞叹毫不掩饰，他的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而他的表情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当掌声褪去时，季巧缨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发冠，与搭档一同缓缓退入后台。

季巧缨在后台卸下杜丽娘的装扮，拭去脸上的浓妆。她婉拒了同伴邀请她一起去吃饭，发现手机也没有消息，他该不会回去了吧？

也对，今天工作日，他应该还得回去看店。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门，发现了站在戏院门口时不时张望的柳树生。

“你在这里干嘛？”季巧缨问道。

“在等你。”柳树生道。

“你可以来后台找我啊。”不过季巧缨事先没告诉过他，柳树生大概不知道后台还能进。

“多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是空手来的。”柳树生看见别人都拿着一捧鲜花送给演员，他赶紧跑出去买了一束，“这是给你的，你的演出很棒。”

“谢谢。”季巧缨接过，红色的玫瑰娇艳欲滴，还挂着一两滴露水，她忽然笑了笑，“你知道红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它象征爱情。”

柳树生当即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怎么办，季巧缨会不会误会他了？花店老板说这一款卖的最好，他觉得漂亮，很衬季巧缨，才毫不犹豫买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过，有这层含义在内，我、我……”柳树生的解释苍白无力，他一紧张就变得结巴，看上去像狡辩。

“没有关系啊，我很喜欢。”季巧缨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表情，莫名觉得很可爱，像只受惊后到处乱窜的黑兔子。

“喜欢就好……我让她先回去看店，应该也挺忙的，我回去帮忙。”柳树生同手同脚地跑了，仓皇而逃。

他这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会尴尬到吞吞吐吐。就算被打手掌心，做错了事，顶多是心里有愧。

这到底好事还是坏事，柳树生不知道，他想不明白。凭他的木头脑袋是得不到答案的，他只能从季巧缨身上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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