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给他回回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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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赶明终究没能等到他心心念念的“王法”显灵。
长年累月的郁结,像藤蔓般绞紧他的脏腑;无休止的奔波,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而那日夜灼烧的愤怒与望不到头的绝望,则是两味最毒的药剂,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肝、他的魂。告状第三年,晚秋的风刚刮起第一阵寒意,他就被县医院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判了死刑——肝癌晚期。
从确诊到咽气,快得像一场仓促的、不容置喙的秋雨。半个月,仅仅半个月,这个与刘庄村纠缠、争斗、算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便以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仓皇退场了。没有临终嘱托,没有亲族环绕的温情,只有病榻前马三风那空洞呆滞的眼神,和几个本家兄弟沉默的、复杂的脸。他走得不算安详,疼痛让他枯瘦的身体不时痉挛,浑浊的眼睛总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嘴里偶尔溢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仔细听,似乎是“告……信……赵……”
他死了。按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道理,人死债消,入土为安,天大的恩怨也该随着那一锹黄土落下,随风散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计较一个死人的是非,显得小气,也不吉利。
但赵鑫来不这么想。他心里的那本账,和马赶明一样,是铁算盘、死账簿,轻易勾销不了。马赶明这根“又臭又硬”的骨头,活着的时候,是扎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是绕着他嗡嗡叫、赶不走拍不死的苍蝇,不断挑战他那说一不二的权威,试图撬动他经营多年的根基。如今这根刺终于拔了,苍蝇终于死了,可那被刺扎过、被苍蝇骚扰过的痛痒和腻歪,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突然失去了对抗的目标,变得空洞而灼热,化成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无处发泄的恨意。这恨意需要出口,需要一场仪式来宣告他的最终胜利,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那个已经不会说话的马赶明和背后蔫了的马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机会,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猎犬,很快就嗅着味儿来了。
就在马赶明土葬后第七天,按旧俗是“头七”,亲人烧纸祭奠的日子。县里一份加盖着鲜红大印的紧急通知,被通讯员火急火燎地送到了赵庄大队部。通知措辞严厉:为坚决贯彻上级指示精神,推进殡葬改革,破除封建迷信,节约宝贵耕地资源,即日起在全县范围内(除有特殊政策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外)全面强制推行火葬,严禁任何形式的土葬。凡近期已土葬者,必须限期起尸,送往火葬场补行火化,拒不执行者,将严肃追究家属及相关人员责任。
这纸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在赵鑫来看来,不啻于一道精准劈开阴霾的闪电,照亮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几乎是在扫完最后一行字的瞬间,脸上那些惯常的威严和烦躁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快意、残忍和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亢奋神情,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立刻敲钟,召集全体大队干部和各村生产队长紧急开会。会上,他挥舞着那份文件,声音洪亮,义正词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同志们!上级的政策下来了!殡葬改革,移风易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破除几千年封建残余的攻坚战!我们赵庄大队,必须坚决响应,带头执行,绝不能拖全县的后腿!”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尤其在几个可能与马家沾亲带故的干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这个‘限期起尸火化’的规定!我们要不折不扣地落实!这是对政策的忠诚度考验!我看,就从我们大队最近土葬的……开始!”他没有直接点出马赶明的名字,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民兵连长!”他直接点名。
“到!”一个精壮的汉子应声起立。
“你带基干民兵一排,再叫上几个思想进步的积极分子,组成专项执行小组!工具带齐,动作要快,态度要坚决!遇到任何阻挠,都要给我顶住!这是政治任务!”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一场以“政策”为名、行报复之实的行动,就在这冠冕堂皇的部署下,迅速拉开了帷幕。
时值盛夏,三伏天。太阳像一轮烧白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黏稠闷热,仿佛一点就着。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
马赶明的新坟,在村东头那片公共坟地的边缘,土还新鲜,花圈上的纸花被晒得褪了色,在热风中蔫蔫地耷拉着。民兵连长带着十几个人,扛着铁锹、镐头,拉着板车,浩浩荡荡又有些沉默地开了过来。围观的人群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卒睹的别过脸去。
没有仪式,没有多余的话。连长一挥手:“挖!”
铁锹和镐头便开始啃噬那座新垒起的土丘。泥土被一锹锹翻开,湿润的土腥味渐渐散发出来。随着挖掘的深入,那股土腥味开始变质,混杂进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越往下,这股气息越浓烈,越令人作呕。
当镐头终于碰到棺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时,几个靠近的民兵脸色已经变了。棺盖被撬开的瞬间——
“轰!”
仿佛打开了地狱的泄压阀。一股浓烈到极致、黏稠到如有实质的恶臭,像积蓄了七天七夜的黑色瘴气,猛地从墓穴中喷薄而出!那不仅仅是尸臭,是高温下蛋白质急速腐败的腥臊,是内脏液化后的糜烂气息,是死亡本身最赤裸、最不堪的形态!这股臭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巨兽,瞬间膨胀、扩散,笼罩了整个坟地,并以惊人的速度随风飘向不远处的村庄。
“呕——!”
最前面的几个年轻民兵再也忍不住,扔下工具,冲到一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横流。其他人也纷纷捂住口鼻,惊恐地后退,有人掏出准备好的毛巾、手帕,甚至撕下衣角,蘸了水紧紧捂住。但那股臭味无孔不入,穿透一切屏障,直冲脑髓,熏得人头昏眼花。
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呼,像退潮般向后涌去,女人们尖叫着捂住孩子的眼睛和口鼻。
就在这片混乱和令人窒息的恶臭中,赵鑫来出现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一个略高的土坡上,背着手,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他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得笔直。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脸上没有任何遮挡,嘴角那抹残酷而快意的笑容,在蒸腾的臭气热浪中,清晰可见,纹丝不动。
他就是要看!就是要让马赶明死了也不得安宁!要让他以一种最不堪、最羞辱、最丧失尊严的方式,再次“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现在所有刘庄人面前!这冲天的、盘桓不散的恶臭,就是他的宣言,他的战利品,更是他对马家、对所有心底可能还藏着不服、还记着马赶明那点“抗争”的人,一次最直观、最恐怖的警告和威慑:看,这就是跟我赵鑫来作对的下场!活着让你家破人亡,死了,也别想体面!
腐烂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遗体,被用几块破旧塑料布和草席胡乱包裹,扔上了板车。包裹并不严实,黄黑色的尸水渗出来,滴落一路,留下蜿蜒的、令人作呕的痕迹。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向镇上的火葬场方向拉去。那股恐怖的臭味,如同一个无形的、移动的污染源,跟随着板车,在炽热的空气中拖出一条肉眼看不见却感知鲜明的“毒径”。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刘庄村许多老人记忆中最难熬的半个月之一。
那股源自马赶明坟茔的恶臭,并没有随着遗体的运走立刻消散。盛夏的高温像一只巨大的蒸笼,将那股混合了尸腐、土壤细菌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牢牢“焖”在了村庄上空。它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窗户。白天,阳光暴晒,气味更加浓烈辛辣;夜晚,微风不起,沉滞的臭气低低地笼罩着村落,连梦都变得污浊不堪。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即便闷热如蒸笼,也不敢轻易打开。人们用湿毛巾堵住门缝,在屋里点燃劣质的蚊香、艾草,试图用更刺激的气味去掩盖,但往往是徒劳。走在村里的土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无一不用手或手帕紧紧捂着口鼻,眼神躲避,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份不祥。
吃饭没了胃口,睡觉难以安眠。孩子们被大人严厉禁止去村东头玩耍,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马赶明的死,连同这最后“遗臭半月”的恐怖传说,迅速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流言蜚语,成为村人茶余饭后最惊悚、也最禁忌的谈资。人们提起时,脸上总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对臭味的恐惧和厌恶,有对马赶明惨状的唏嘘,但更深层处,是一种对赵鑫来手段之狠绝、心肠之冷酷的凛然寒意。这种恐惧,比任何大会上的训话、任何私下的威胁,都更有效地“统一”了思想,噤了声息。
又过了些时日,当那股萦绕不散的臭味终于被几场秋雨冲刷得淡不可闻时,马家领回了那个粗糙的、刷着劣质黑漆的骨灰盒。没有葬礼仪式,没有吹打班子,甚至没有多少本家亲戚到场。几个近亲默默地在原来坟地附近,挖了一个更深的坑,将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盒子放了进去。
过程仓促、简陋,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阳光依旧炽烈,却驱不散那无形的阴冷。人们沉默地铲土,只有铁锹接触泥土和石子的沙沙声,单调而刺耳。
就在最后一锹土即将覆盖住那个小坑,掩埋掉马赶明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物质痕迹时,人群里,一个向来以心直口快、嘴上不饶人出名的妇女——徐巧玉,也许是被这死寂压抑得太久,也许是心中对马家积年的那点旧怨在新仇的催化下冒了头,她突然清了清嗓子,冲着那即将消失的墓穴,用她那特有的大嗓门,字正腔圆、几乎带着某种表演意味地嚷了一句:
“唉!活着的时候啊,倔了一辈子,横了一辈子,跟谁都处不‘熟’!这回好了,进了那炉子,总算是彻彻底底、里里外外都给烧‘熟’了!”
“熟”字,她咬得格外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坟地上空回荡。
这句话,像一颗冰雹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填土的人僵住了,旁边低头默立的人愕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巧玉,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互相交换着震惊、尴尬、甚至有一丝荒诞可笑的眼神。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噗嗤”声,像漏气的皮球,紧接着,又有几声类似的嗤笑从不同角落响起,虽然立刻被主人用手或咳嗽强行止住,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更多的人,则是脸上肌肉抽搐,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人扭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树;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望向马家那几个亲属,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活该。马三风站在人群后面,死死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一句话不是落在坟上,而是抽打在她的脊梁上。
徐巧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赶劲儿”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挺了挺胸脯,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是眼神闪烁着,不再看那坟坑。
在中原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不熟”这个词,早已超越了其原本描述食物生硬的字面意思,演化成一个含义极其丰富、刻薄、甚至恶毒的方言词汇。它用来形容那些性情乖张孤拐、行事偏激执拗、说话做事不近人情、永远像个生硬的疙瘩一样无法与周围环境、与旁人“融洽”、“熟络”起来的人。它指责的不仅是个性,更是一种失败的、被排斥的生存状态。徐巧玉这看似随口而出的俚语,无意间(或有意地),为马赶明这跌宕起伏、争斗不息、算计不断、最终落得如此惨淡荒诞收场的一生,做了一个无比精准、又无比残忍的民间注脚。它剥去了所有是非恩怨的复杂外衣,用最直白、最粗俗的乡野智慧,给他盖棺定论:你这人,从生到死,就没“熟”过,不配,也没能融入这片土地的人情世故,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马赶明终于熟了,与黄土融为一体。
他曾经轰轰烈烈的抗争,那些蘸着血泪写就的告状信,那些笨拙又执着的上访,那在网络上微弱如萤火的呼喊,那雨夜巷中面对威胁的嘶吼……这一切,最终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他期盼的滔天巨浪,没有撼动那看似坚固的堤岸。只在入水时荡开几圈混杂着污泥的涟漪,然后便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留下些许浑浊的泥沙,慢慢沉淀,成为潭底记忆里一个黯淡的斑点。
他一生都在与人斗,与命争,想靠着凶狠、算计、乃至最后绝望的“借势”与“叩问”,为自家挣一条出路,争一口活气。他或许曾短暂地赢过,得意过,但最终,他输掉了女儿,输掉了健康,输掉了尊严,甚至死后,连一副囫囵尸骨都没能保住,只余下一捧灰,和一段“遗臭半月”的恐怖笑谈。
而那把他视为毕生死敌、最终以如此酷烈手段践踏了他身后安宁的赵鑫来,在那一刻,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生了根的塑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家的仓惶,看着村民的噤声,看着徐巧玉那一声喊引发的微妙骚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枯燥的乡村情景剧。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坚硬的光边,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纹丝不动。
至少在那一刻,在刘庄村这片天空下,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无人敢撄其锋的“主宰”。马赶明的死与身后的惨状,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权威,反而像一次血腥的献祭,将他的权力基石,浇筑得更加冰冷而坚固。仿佛什么也未曾真正改变,旧的恩怨以最屈辱的方式了结,新的秩序在无声的恐惧中悄然巩固。
只有那曾经萦绕半月、如今已淡不可闻的腐臭,和徐巧玉那句刻薄的“熟了”,像两个不散的幽灵,偶尔还会在村人的窃窃私语或沉默的回忆中掠过,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一个人曾如何挣扎,又如何彻底地、连同肉体与名誉,被碾碎成尘。而故事的结局,似乎印证了某种古老而残酷的乡村逻辑:在绝对的力量与毫无底线的狠绝面前,个人的抗争与冤屈,往往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呜咽,或是一缕……遗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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