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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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记得
第一章 秋日花开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禾站在祖宅斑驳的院门前,指尖捏着那份刚送达的文件。纸张崭新得刺眼,红色公章像一枚滚烫的烙印,盖在“拆迁通知书”五个宋体字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公文包蹭掉了门框上一块陈年的漆皮。
院子中央,那棵老梨树突兀地撞进视野。
林禾的脚步顿在原地。公文包从手中滑落,砸在积满落叶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忘了去捡,只怔怔望着满树白花。深秋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枝头那片不合时宜的云霞。花瓣层层叠叠,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染着极淡的粉,像少女羞涩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陈年木头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他记得这棵树。童年漫长的暑假,他总爱在它盘虬的枝干上攀爬,粗糙的树皮磨红了他的掌心。奶奶摇着蒲扇坐在树下,声音带着水乡特有的绵软:“阿禾啊,这棵树有灵性,它只为主人心里头顶顶重要的人开花。”彼时年幼,他仰头看着浓密的绿叶,只当是个哄孩子的故事。
现在,它开花了。在万物凋零的深秋,在他捏着拆迁通知书回来的这一天。
林禾弯腰拾起公文包,拍掉沾上的尘土。包里的钢笔沉甸甸的,那是他签下无数份合同、决定无数项目命运的笔。今天,它本该在这份拆迁协议上落下名字,为这座承载了他童年、如今却只剩破败空壳的老宅画上句号。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可眼前这片违背了时令的花海,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顺着花香悄然爬上心头。他走近几步,脚下踩着厚厚一层枯黄的梨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那些洁白的花朵并非幻觉,它们簇拥在枝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放,嫩黄的花蕊在微风中轻颤。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低垂枝头的一朵花。花瓣冰凉细腻的触感异常真实。这棵树老了,树干上沟壑纵横,像老人深刻的皱纹,可枝头绽放的生命力却如此蓬勃、如此……不合逻辑。
村里老人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开花。”
重要的人?林禾蹙起眉头。祖父母早已离世,父母远在海外,这座老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份需要处理的资产。一个即将被推平、化作冰冷数据的坐标点。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这棵老树在深秋拼尽全力绽放一次的重要之人?
他环顾四周。荒芜的院落,墙角疯长的野草,坍塌了一半的厢房,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风里咿呀作响。一切都透着被时光遗弃的颓败。除了这棵树,这满树喧嚣的白。
公文包里的钢笔似乎更沉了。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份通知书,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卷起。签字,拿钱,离开。这本该是清晰明了的程序。他甚至能想象出推土机轰鸣着碾过这片土地,崭新的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的场景。那才是属于他的世界,高效、理性、利益分明。
然而此刻,站在这片反常的花影下,脚下是祖辈生活过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花香,一种久违的、近乎被遗忘的感觉,正从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某种……牵连?不,或许更复杂。像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繁密的花枝,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拂过他的脸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为什么?”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问这棵树,问这片土地,也问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与悸动。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手中那份决定老宅命运的文件。纸张哗啦作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林禾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深秋绽放的梨花树下,像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迷失在时光错位的幻境里。那份签字的决心,在满树不合时宜的繁华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感到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似乎正透过这棵老树,向他诉说着什么。一种被尘封的记忆,正随着花香,悄然苏醒。
第二章 地窖秘密
秋风在庭院里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洁白的梨花瓣,又轻轻抛下。林禾站在树下,那份拆迁通知书在指间被捏得有些发皱。他最终没有签下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比合同条款更沉重,比利益计算更顽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这满树不合时宜的花开,像一道无声的质问,让他无法像处理寻常资产那样,轻易地画下那个决定命运的句号。
他弯腰,将滑落的公文包重新拾起,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土和枯叶。既然暂时无法抉择,他决定做点别的。至少,在推土机可能到来之前,再看一眼这座承载了他童年碎片的老宅。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木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舞动。记忆里的红漆方桌、雕花木椅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厅堂和角落里堆积的杂物。
林禾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堂屋角落那块不起眼的、盖着厚厚灰尘的方形木板上。那是地窖的入口。小时候,奶奶总说下面阴冷潮湿,不让他下去玩。他只在奶奶下去取腌菜坛子时,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瞧过几眼,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后来奶奶去世,父母搬走,这地窖更是被彻底遗忘。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木板沉重异常,边缘积满了经年的污垢。他蹲下身,手指抠进木板边缘的缝隙,用力向上掀开。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浓重霉味的凉气猛地涌出,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下面一片漆黑。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入口处向下延伸的几级粗糙石阶。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湿滑异常。一股寒意顺着敞开的窖口弥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禾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下面除了垃圾和老鼠,大概什么也没有。但心底那份被梨树开花搅起的异样感,以及一种莫名的、想要探寻些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土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级石阶,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打了个趔趄,连忙扶住旁边的土壁才稳住身体。土壁冰冷而潮湿,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石阶不长,大约十来级,他很快下到了底。
地窖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手电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堆放的几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碎裂,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片和生锈的铁器,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用途。空气里弥漫着死寂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移动着脚步,光束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移动。墙壁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泥水。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似乎堆着些杂物,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尘。灰尘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下面露出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箱盖已经塌陷了一半。他掀开残破的箱盖,里面是一些早已朽烂的布片和几本硬壳书籍。书籍的封面早已看不出颜色,纸张粘连在一起,一碰就碎。
林禾有些失望,正准备起身,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藤条箱旁边的土壁底部。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凹陷,像是一个被土半掩埋的洞。他凑近了些,用脚拨开洞口的浮土和碎石。
一个方形的、深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东西入手冰凉,表面粗糙,沾满了泥土。他把它掏了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仔细辨认。
是一个木盒子。深褐色的木头,没有任何雕饰,朴实无华,但木质坚硬,历经岁月侵蚀却并未完全朽坏。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死的铜锁。
林禾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尝试着掰了掰铜锁,纹丝不动。盒子很轻,摇晃时里面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他拿着盒子,快步走上石阶,重新回到光线昏暗的堂屋。关上地窖盖板,隔绝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手中的木盒。
盒子上覆盖的泥土被他用手小心地抹去,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铜锁锈蚀得厉害,锁眼几乎被堵死。他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根废弃的铁钉。他用铁钉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动着锈蚀的锁扣。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铁钉刮擦铜锈发出的细微声响。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断裂了。
林禾屏住呼吸,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不均匀的黄褐色,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卷曲。册子的大小比常见的笔记本要小一些,正好能握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册子,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他翻开第一页,手电光下,一行行褪色的墨迹映入眼帘。字迹是竖排的,用的是繁体字,笔迹清秀而略显稚嫩,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书写韵味。
“一九五八年,十月三日,晴。”
林禾的目光凝固了。一九五八年?那是比奶奶的时代还要早得多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今天又在梨树下等到她。心跳得好快,像揣了只兔子。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布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好看极了。她偷偷塞给我一包桂花糖,说是她娘自己做的,甜得很。糖纸包得整整齐齐,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
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人青涩而炽热的情愫。林禾仿佛能透过泛黄的纸页,看到那个在梨树下翘首以盼的少年,和那个偷偷递来糖果的少女。
他翻过一页,继续读下去。字迹时而轻快,时而凝重。
“……父亲发现了。他把我叫到祠堂,脸色铁青。他说周家和我们林家是世仇,当年争水闹出过人命,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他说我要是再敢和周家女来往,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家门……”
“周家女”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了林禾一下。他想起奶奶关于梨树开花的传说——“只为主人心中最重要的人开花”。
这个写日记的少年,是谁?他口中的“周家女”,又是谁?六十多年前,在这座老宅的梨树下,究竟发生过怎样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故事?这故事,和奶奶的传说,和这棵深秋绽放的老梨树,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林禾捧着这本薄薄的、承载着六十年前心跳与叹息的日记,站在破败的堂屋里,窗外的秋风似乎都静止了。地窖的阴冷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身侧,但手中的纸页却滚烫。一个尘封的名字——“周家女”,像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锈迹斑斑的锁孔,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的,或许远不止是一段被遗忘的恋情那么简单。这座沉默的老宅,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似乎正通过这本发黄的日记,向他缓缓揭开它记忆深处,那沉重而隐秘的一角。
第三章 土地苏醒
拆迁通知书上鲜红的截止日期像一道不断逼近的警戒线,悬在林禾心头。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两周,祖宅的宁静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取代。林禾暂时搁置了对日记的深入研读,那本泛黄的册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背包最里层,仿佛里面封存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力量。他需要处理一些现实事务,比如清理祖宅里堆积的杂物,为可能的搬迁做准备——尽管内心深处,那份签字的决心已被梨树的花开和日记的秘密搅得摇摆不定。
这天下午,他提着水桶和抹布,准备清理后院那口早已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边缘长满了墨绿的苔藓。他费了些力气才将石板挪开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土腥气立刻涌了出来。然而,就在他打算继续挪动石板时,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清冽的香气钻入了鼻腔。
不是泥土味,也不是腐烂植物的气息。那是一种……带着微苦回甘的药草香,像是某种陈年的干草混合了薄荷的清凉。林禾的动作顿住了。他俯下身,凑近那道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那药草味虽然极淡,却异常清晰,仿佛井底深处藏着什么秘密的药圃。这太奇怪了。这口井在他记事起就是干涸的,奶奶说它在她小时候就没水了,怎么会有如此新鲜的药草气味?他尝试着将石板完全挪开,探头向下望去。井壁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那股奇异的药草味固执地向上飘散,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林禾将石板重新盖好,心事重重地回到堂屋。那本日记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1958年……争水……人命……周家女……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这口突然散发药草味的枯井,是否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林禾被一阵异响惊醒。他睡在堂屋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窗外月光惨白。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笃、笃、笃……缓慢,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在石板小径上来回踱步。声音不疾不徐,却持续不断,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朝院子里窥视。梨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庭院空无一人。那脚步声却依然清晰可闻,笃、笃、笃……仿佛就在窗外,就在他耳边。他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入,脚步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梨树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第二天一早,林禾立刻检查了前晚特意安装的简易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庭院的主路。他回放录像,从深夜到凌晨,屏幕里只有月光下静止的庭院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影,没有任何人影出现。那清晰的脚步声,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听。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被无数代人踩踏得光滑的石板,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宅子,这地,似乎真的在抗拒着什么。
真正的麻烦接踵而至。拆迁队的人第一次上门进行实地测量,为后续的拆除工作做准备。领头的是个姓王的工头,嗓门洪亮,指挥着两个年轻工人架起测量仪器。然而,怪事发生了。那台崭新的全站仪,无论怎么调试,屏幕上的数据都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跳动,根本无法稳定读数。王工头骂骂咧咧地检查线路、重启设备,甚至换了块电池,情况依旧。指针在表盘上毫无规律地乱颤,电子屏幕上的数字雪花般闪烁。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仪器始终无法正常工作。
“真是邪了门了!”王工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脸色难看地嘟囔,“这破地方,连机器都闹鬼?”他狐疑地扫视着破败的庭院和老梨树,最终只能无奈地收起设备,带着一脸晦气的工人离开了。
林禾站在堂屋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拆迁队走后,隔壁的李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老人家八十多了,是村里少有的还住在这片老宅区的人。
“禾娃子,”李阿婆浑浊的眼睛望着拆迁队离开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棵开花的梨树,声音沙哑低沉,“这地啊,有灵性哩。它记着事呢。这么些年,多少欢喜多少苦,都渗进土里了。它不让人动它,是心里头不痛快啊。”
“地……有记忆?”林禾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重复道。
“可不是嘛。”李阿婆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的泥土,“老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记一方事。你们林家、周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这地底下都埋着呢。它醒着哩,看得真真的。”说完,她摇摇头,不再多言,颤巍巍地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林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洁白的梨花瓣。药草味的枯井,深夜无人的脚步声,莫名失灵的测量仪器,还有李阿婆那句“地有记忆”……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不再仅仅是一块等待被推平、被估价、被置换的宅基地。这片土地,连同这座老宅,这棵不合时宜开花的老梨树,以及那本藏在幽暗地窖里的泛黄日记,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某种被时光深埋的信息。它们像沉睡多年后开始苏醒的巨人,用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动静,提醒着他:这里的故事,远未结束。林禾第一次真切地怀疑,这片祖辈生息的土地,是否真的拥有某种……记忆?
第四章 命运相遇
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稀薄的暖意,勉强穿透云层,落在林家老宅斑驳的院墙上。距离拆迁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倒计时的焦灼。林禾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依旧盛放着不合时宜白花的老梨树,李阿婆那句“地有记忆”的低语,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挥之不去。脚下的泥土,仿佛真的有了温度,有了脉搏,无声地诉说着被岁月掩埋的沉重过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生硬的敲门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笃,笃笃。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感,与这老宅的沉郁氛围格格不入。
林禾回过神,有些意外。拆迁队的人刚走不久,测量仪器失灵的事应该让他们暂时不会再来。他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职业套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清亮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她身上有一种都市精英特有的干练气息,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您好,请问是林禾先生吗?”她的声音清朗,语速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林禾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您是?”
“我是周玥,‘宏远地产’负责这个片区拆迁项目的负责人。”她递上一张简洁的名片,目光快速扫过林禾身后的庭院,在那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关于您家祖宅的拆迁事宜,有些具体细节需要和您当面沟通确认一下。方便进去谈吗?”
“周玥?”林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周?这个姓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周家女?”
话一出口,林禾自己也愣住了。这个从日记本里跳出来的、带着六十年前尘埃的称呼,就这样被他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周玥显然也怔住了。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看向林禾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周家女?林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周玥,周家的孙女没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您……认识我祖母?”
“轰”的一声,林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家的孙女!那个在1958年的泛黄纸页上,被年轻祖父深情呼唤、又因家族世仇而被迫分离的“周家女”的孙女,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命运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将六十年前的恩怨情仇,猝不及防地推到了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地盯住周玥的脸,试图从这张年轻、干练、带着都市气息的面孔上,寻找一丝六十年前那个少女的影子。震惊、难以置信、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玥被他过于直接和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先生?您还好吗?您刚才提到‘周家女’,那是我祖母年轻时的称呼,村里老一辈可能有人这么叫过她。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林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侧身让开:“抱歉,周小姐,请进。我……只是有些意外。”他引着周玥走进庭院,走向堂屋。
周玥点点头,迈步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敲击着林禾紧绷的神经。她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即将被拆除的院落。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长满青苔的井台,最后,再次落在那棵盛开着雪白花朵的老梨树上。她的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评估,似乎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遥远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被轻轻触动。
“这棵树……”周玥停在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个季节开花,真是少见。”
林禾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投向那满树洁白。他刚想开口解释村里关于梨树开花的传说,解释这棵树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绽放的奇异之处,解释它如何在他收到拆迁通知那天反常盛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一丝风吹过,满树的梨花,突然簌簌地飘落下来。
不是被风吹落,也不是自然凋零。那些洁白的花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又像是树本身在无声地叹息。它们脱离了枝头,轻盈地、无声地、如同漫天飞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洁白的雪片温柔地覆盖了树下两人的肩头,落在周玥挽起的发髻上,也沾在林禾微张的唇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而略带苦涩的梨花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禾和周玥同时僵在原地,仰着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花雨所笼罩。周玥眼中职业化的冷静被彻底打破,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茫然。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洁白无瑕,带着微凉的触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从掌心的花瓣移向林禾,充满了询问和难以置信。
林禾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看着花瓣雨中周玥那张写满惊愕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日记本里那些炽热的字句,闪过祖父在梨树下等待“周家女”的焦灼身影,闪过李阿婆关于“地有记忆”的低语。一股强烈的宿命感如同电流般贯穿了他的全身。
这片土地,这棵老树,它们真的记得。它们记得六十年前那对被迫分离的恋人,记得那份被强行扼杀的爱情。此刻,当林家的后人与周家的后人,背负着祖辈的恩怨,再次站在这棵树下,这片沉默的土地,这棵有灵的老树,在用它们唯一能表达的方式——这场不合时令却又恰逢其时的花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是哀悼?是警示?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结?
林禾看着周玥,她的震惊不似作伪。显然,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来完成工作的拆迁负责人,却意外地被卷入了这片土地尘封的记忆漩涡。
“周小姐,”林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想,这棵树,这片地,它们或许……认识你。”
周玥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认识我?林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棵树,还有你刚才提到的‘周家女’,和我祖母有什么关系?和这片拆迁地又有什么关系?”
纷飞的花瓣依旧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一场沉默的倾诉。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是堆积的杂物和尘封的往事。林禾知道,背包里那本泛黄的日记,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六十年前的秘密,如同这飘落的花瓣,再也无法被掩盖。
他迎着周玥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关系很大。大到你我都无法想象。周小姐,在谈拆迁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谈谈我们的祖辈?谈谈六十年前,发生在这棵梨树下的事情?”
第五章 往事碎片
花瓣雨终于停歇,庭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洁白,像一层新雪,覆盖着古老的青石板。空气中残留的清冽花香与泥土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去的味道。周玥站在原地,指尖捻着那片落在掌心的花瓣,久久没有言语。她脸上的震惊和茫然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属于职业经理人的锐利审视重新凝聚,紧紧锁在林禾脸上。
“六十年前?”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林先生,我不明白。我的工作是与您协商拆迁补偿事宜,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您祖辈的故事,和宏远地产的拆迁项目,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这棵树的反常开花,还有刚才……刚才的花瓣雨,”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些异常现象,难道不是应该用科学来解释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几片完整的花瓣,触感微凉柔软。他理解周玥的怀疑和抗拒。换做是他,一个陌生人突然提起几十年前的家族旧事,还伴随着无法解释的自然异象,他也会觉得荒谬。但背包里那本日记的重量,庭院里古井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还有脚下这片仿佛在无声抗议的土地,都在告诉他,这绝非偶然。
“周小姐,”林禾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她的审视,“我理解你的疑虑。但请相信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就在清理祖宅地窖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本日记。1958年的日记,是我祖父写的。”
周玥的眉头再次蹙起,但这次,她没有打断他。
“日记里,记录着他和一个女孩的故事。”林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重,“他们在梨树下偷偷见面,他叫她‘周家女’。他们相爱,但遭到了双方家族的强烈反对。日记的最后一页,他说他父亲威胁他,如果再与周家女来往,就打断他的腿。”
“周家女”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周玥一下。她想起了祖母。那个在她童年记忆里总是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老人,村里人背后都叫她“疯婆婆”。她从未听家人提起过祖母年轻时的称呼,更不知道祖母竟与这林家的祖辈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所以,”周玥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怀疑日记里的‘周家女’,是我的祖母?”
“不是怀疑,周小姐。”林禾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日记本,翻开泛黄发脆的纸页,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周家女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衬得她像梨花瓣一样干净’。还有这里,‘她说她家院墙外也有一棵老梨树,花开时像落雪’。你祖母……她家老宅院墙外,是不是也有一棵梨树?”
周玥的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呼吸微微一滞。她当然记得。小时候每次回村里看望祖母,都会经过那处早已荒废、只剩下半截土墙的老宅基,墙根下确实有一棵半枯的老梨树。祖母偶尔清醒时,会指着那棵树,喃喃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巧合?还是……这片土地真的在试图诉说?
“就算日记里写的是真的,”周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日记本,递还给林禾,“那也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两个年轻人相爱,家族反对,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这和我们现在的拆迁项目有什么关系?和这棵树的反常开花,和那些怪事又有什么关系?”她指向那棵落尽繁花、显得有些萧索的老梨树,指向庭院角落那口据说在夜里会传出脚步声的古井。
“我也不知道它们之间确切的关系。”林禾坦诚地说,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但自从拆迁通知下来,怪事就没停过。古井莫名有了药草味,夜里院子里总有脚步声,拆迁队的仪器一到这儿就失灵。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地不让人动它。周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这块地?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当我和你——林家和周家的后人——同时站在这里时,这棵梨树会用一场花雨来‘回应’?”
他顿了顿,看着周玥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放缓了语气:“拆迁补偿我们可以谈,但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我觉得,我们有责任,也有必要,先把六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弄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许……也是为了解开这片土地的某种‘执念’,让它真正安宁下来。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祖母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周玥心防的一道缝隙。她想起祖母那双时而浑浊时而清醒的眼睛,想起她偶尔在深夜发出的压抑哭声,想起家人对祖母过往讳莫如深的态度。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家族不愿提及的伤痛,从未想过会与眼前这个即将被拆除的林家老宅有关。
纷乱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职业的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专注于项目;但内心深处,一种源于血脉的好奇和对祖母命运的探寻欲,却悄然滋生。她看着林禾诚恳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洁白花瓣覆盖的土地,沉默了片刻。
“你想怎么弄清楚?”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疲惫。
林禾松了口气:“我想,村里应该还有记得当年事情的老人。我们一起去问问?”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但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周玥却觉得有些恍惚。她穿着职业套装和高跟鞋,与这个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身边是只见过两次面的林禾,他们正要去探寻一段可能改变她对家族认知的往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们首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店主王伯是村里有名的“百事通”,年近八十,精神矍铄。看到林禾带着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城里姑娘进来,王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王伯,跟您打听点事。”林禾递上一包新买的烟,“您还记得大概六十年前,村里林家小子和周家姑娘的事吗?”
王伯接过烟,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玥,又看看林禾,咂咂嘴:“林家小子?哦,你说的是林守业吧?周家姑娘……是周秀云那丫头?”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您还记得他们?”周玥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紧。
“咋不记得?”王伯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悠远,“守业那小子,念过点书,一表人才。秀云丫头更是个美人胚子,性子也温顺。俩人站一块儿,跟画里的人似的。偷偷摸摸好上了,谁不知道?可两家是世仇啊,老一辈为了争水源,打过架,结的梁子深着呢!”
“后来呢?”林禾追问。
“后来?”王伯又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呗。两家大人知道了,那还了得?林守业他爹,就是林禾你太爷爷,脾气爆得很,抄起扁担就要打断儿子的腿。周家那边,秀云她爹更狠,直接把闺女锁在家里,放出话来说死也不会让她嫁到林家去。”
周玥的心揪紧了:“那……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哪能甘心啊!”王伯摇摇头,“听说守业那小子不死心,半夜翻墙去找秀云,差点被周家当贼打死。后来……后来好像听说秀云丫头被家里逼着要嫁给外村一个有钱的老头子做填房,守业就跑了,连夜走的,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谁知道呢……”
“那……周秀云呢?”周玥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王伯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秀云丫头……唉,可怜啊!听说被关在家里,不吃不喝,哭瞎了眼睛。后来老头子没嫁成,人却……却疯了。”他压低了声音,“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疯婆婆’。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
从王伯的小卖部出来,周玥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沉默地跟在林禾身后,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禾能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没有多问。
他们又去了村西头的老井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穿着职业套装的周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林禾找了个面相和善的大婶,再次问起往事。大婶的讲述和王伯大同小异,但补充了一个细节:“周秀云被关起来后,林守业跑之前,好像还托人给她捎过信,就塞在两家交界的那堵破墙缝里。后来被周家人发现了,把信撕得粉碎,还把秀云打了一顿,骂她不知廉耻……”
“那堵墙……还在吗?”周玥突然问。
大婶指了指村后:“早塌得不成样子了,就剩点土埂子了。”
他们找到了那处只剩半人高的残破土埂。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染上一层悲凉的橘红色。周玥站在土埂前,想象着六十年前,一个绝望的年轻人是如何偷偷将承载着最后希望的信笺塞进缝隙,而墙的另一边,一个被囚禁的少女又是如何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最终等来的却是彻底的绝望和毁灭。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粗糙冰冷的土块,指尖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最后,他们拜访了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住在村尾的九叔公。九叔公已经九十三岁,耳朵不太灵光,但记性却出奇的好。他躺在竹椅上,眯着眼听林禾大声重复问题。
“林家小子?周家丫头?”九叔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记得……都记得。守业是个好孩子,秀云也是。可惜啊……两家大人心太狠。”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周玥,又看看林禾,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真像……守业和秀云当年,也像你们这样站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并肩而立的两人。林禾和周玥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异样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九叔公似乎陷入了回忆,断断续续地说:“守业跑掉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秀云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就听说……秀云有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有了?有什么了?”林禾心头一跳,俯身靠近追问。
但九叔公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任凭林禾怎么问,也不再回应。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林禾和周玥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一下午的走访,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虽然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那个六十年前的悲剧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对相爱的年轻人,被顽固的家族世仇生生拆散。一个远走他乡,生死不明;一个精神崩溃,在疯癫中度过余生。
然而,九叔公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有了”,却像一个突兀的、尚未解开的线头,悬在两人心头。
周玥停下脚步,站在老宅院门外,没有进去。她看着夜幕下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沉默的林禾,白天在村民口中听到的那些细节——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撕碎的信笺、还有那句“有了”——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林禾,”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明天……我们继续查。一定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老宅斑驳的门楣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尤其是……我祖母后来,究竟怎么了。”
林禾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执着光芒,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跨越六十年的追寻,才刚刚开始。而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似乎也在黑暗中,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第六章 家族秘密
回城的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将静谧的村庄远远抛在身后。林禾靠窗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周玥在分别时发来的信息:“保持联系,有新线索随时沟通。” 他盯着那行字,九叔公那句含混不清的“有了”却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戳着他的思绪。车厢轻微的摇晃,伴随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本该催人入睡,他却毫无睡意。周秀云当年究竟“有了”什么?这个悬而未决的疑问,连同老宅古井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深夜庭院里无法捕捉的脚步声,以及那场不合时宜又骤然凋零的梨花雨,在他脑中盘旋交织,形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此行回城的目的很明确:撬开家族长辈的嘴。六十年前的往事,在村里老人的口中是零散的悲剧碎片,但真相的核心,那些最不堪、最隐秘的部分,必然还尘封在家族内部。他需要答案,不仅为了周玥和她那位命运多舛的祖母,也为了脚下那片仿佛在无声抗议的土地。拆迁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隐隐觉得,解开过去的死结,或许是平息土地“执念”的唯一钥匙。
第二天一早,林禾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和一袋时令水果,敲开了位于城西老居民区一栋旧楼的门。开门的是他的姑婆,林淑芬。她是林禾祖父林守业最小的妹妹,也是如今家族里唯一可能还知晓当年细节的长辈。年过八旬的林淑芬头发花白,但精神尚好,看到林禾,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禾?怎么有空来看姑婆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把林禾让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带着老年人居所特有的安宁气息。林禾放下东西,陪着姑婆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家常。茶几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上,年轻的林守业站在后排,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郁。林禾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婆,”林禾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这次回老宅收拾东西,翻到不少旧物件,还看到一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跟这张很像。”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全家福,“爷爷那时候……在村里是不是挺有名的?听说他念过书?”
林淑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相框,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啊,你爷爷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要不是……唉。”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要不是什么?”林禾适时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好奇,“村里王伯他们聊天时提过几句,说爷爷当年好像……跟周家一位姑娘走得挺近?”
“周家?”林淑芬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厌恶,“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放下相框,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姑婆,”林禾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是要打听什么隐私。就是……这次回去,看到老宅那棵梨树,还有那口古井,总觉得……那片地好像有灵性似的。拆迁队一去就出怪事,村里老人也说地不让人动。我就想,是不是因为过去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让那块地‘记着’了?爷爷和周家那位秀云姑娘的事,是不是……闹得挺大?”
“秀云?”林淑芬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拔高了,“谁跟你提周秀云了?是不是村里那些老不死的又在嚼舌根?”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个名字触动了她尘封的记忆和某种强烈的情绪。
林禾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他连忙上前扶住姑婆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下:“姑婆,您别生气。没人特意说,就是闲聊时带出来的。我就是觉得奇怪,两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闹到那种地步?爷爷那么有主见的人,最后怎么就……走了?”
林淑芬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深仇大恨?”她冷笑一声,声音带着苍凉的沙哑,“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为了祖宗传下来的那点可笑的‘规矩’!”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也像是在积蓄勇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禾屏住呼吸,不敢催促。
“你爷爷林守业,和周家那丫头周秀云,是真心相好啊。”林淑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遥远感,“瞒着家里偷偷好了快两年。守业那孩子,心气高,性子也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秀云那丫头……也是个死心眼的。”
“那……为什么?”林禾轻声问。
“为什么?”林淑芬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禾,“因为周家!也因为你太爷爷!”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两家祖上为了争水,确实打过架,结过怨。可那都是多少辈以前的事了?到了你太爷爷和周秀云她爷爷那辈,两家其实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可你太爷爷那个人,把林家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他觉得林家的儿子,怎么能娶仇人家的闺女?这不是让全村人看笑话吗?周家那个老东西,也是一样的想法!觉得自家闺女要是嫁进林家,就是给祖宗蒙羞!”
“所以……”林禾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们知道了以后,简直是天塌了!”林淑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太爷爷先是把守业关在家里,用皮带抽,骂他忤逆不孝,丢尽了林家的脸!周家那边更狠,直接把秀云锁在柴房里,听说……听说还动了家法。”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造孽啊……两个好好的孩子……”
林禾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王伯说的“抄起扁担就要打断腿”,洗衣大婶说的“撕碎的信笺”和“打了一顿”,还有九叔公那声悲凉的叹息。这些零散的碎片,此刻在姑婆的叙述中,拼凑出令人窒息的残酷画面。
“后来呢?”林禾的声音有些干涩,“爷爷他……跑了?”
“不跑还能怎么办?”林淑芬抹了把眼角,“你太爷爷放出狠话,要是守业再敢去找周家女,就把他腿打断,逐出家门!周家那边更是放出风声,要把秀云远远嫁掉,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财主做填房!守业那孩子,是彻底绝望了。他跑的前一天晚上,下着大雨,他偷偷来找过我……”
姑婆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痛苦的回忆:“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鬼,抓着我的手说:‘淑芬,哥求你件事。我走了,秀云……秀云她……她有了我的骨肉!’”
“轰”的一声,林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九叔公那句含糊的“有了”,原来指的是这个!周秀云当年竟然怀孕了!
“我当时吓傻了!”林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才多大?秀云才多大?这要是传出去,两家人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守业跪下来求我,求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照应秀云和孩子。他说他没办法,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得出去闯,等安顿下来就接秀云走。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和一块玉佩塞给我,让我转交给秀云……可……可……”
“可是什么?”林禾急切地问,心脏狂跳。
“可是,这件事……被两家大人知道了!”林淑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你太爷爷和周秀云的爷爷,那两个老顽固……他们……他们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力气:“他们竟然私下里见了面!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他们联手了!”
林禾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婆。
“周秀云肚子里的孩子,被……被强行带走了。听说是个男孩,生下来就被送人了,送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永远找不回来了。”林淑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而秀云……他们说她疯了,说她是因为被守业抛弃才疯的……然后……然后就把她……关进了城外的精神病院!对外就说她得了失心疯!”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敲打在林禾的心上,一声声,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仿佛看到六十年前那个雨夜,绝望的祖父跪在妹妹面前托付骨肉;看到周秀云被强行夺走初生的婴儿时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那点可笑的“名誉”,冷酷地联手扼杀了亲生骨肉的幸福,甚至血脉!
这真相,远比他从村民口中拼凑出的悲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拆散他们的,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自己家族长辈那冰冷、自私、对“面子”病态的执着!是林家和周家上一代为了所谓的“名誉”,联手犯下的罪孽!
“那……那块玉佩呢?”林禾的声音嘶哑。
林淑芬摇摇头,老泪纵横:“后来风声太紧,我……我没敢去找秀云。再后来,就听说她真的疯了……那块玉佩,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秀云那孩子啊……”她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林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姑婆的哭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淹没了他。他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不合时宜开花的老梨树,想起那场只为他和周玥飘落的花瓣雨,想起古井里飘散的药草味和深夜无人却响起的脚步声……这片土地,它记得!它记得六十年前那场始于美好却终于毁灭的爱情,记得两个年轻人被生生拆散的痛苦,记得那个被强行夺走、不知所踪的婴儿,更记得周秀云被关进精神病院前那绝望的哭喊!
这哪里是土地的记忆?这分明是血泪的控诉!是冤魂不散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姑婆家的。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充满了现代生活的活力。然而,林禾却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中醒来,又或者,是更深地陷入了一个由祖辈罪孽编织的、令人窒息的梦魇。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周玥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久久无法按下。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当年拆散她祖母和祖父的,正是她自己的曾祖父?告诉她,她祖母不仅被逼疯,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两家联手送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孩子?告诉她,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并非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两个家族为了虚妄的“名誉”而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
夕阳的余晖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林禾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老宅那棵沉默的梨树。它开过花,落过雨,无声地见证着一切。此刻,他心中保护那片土地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却也从未如此沉重。真相已然大白,而他和周玥,又该如何面对这由祖辈鲜血写就的过去,以及他们彼此纠缠的命运?
第七章 情感萌芽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远山背后,老宅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孤寂。林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熟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扑面而来。他放下简单的行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棵老梨树下。黑暗中,虬结的枝干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树皮,姑婆那泣血般的讲述瞬间涌回脑海——被强行送走的孩子,被关进疯人院的周秀云,还有两位曾祖父为了虚妄“名誉”联手犯下的冰冷罪行。一股沉重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收回手,仿佛那树皮上还残留着六十年前的绝望与冰凉。
“林禾?”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试探从院门口传来。
林禾猝然回头。月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周玥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来了?”林禾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想抹去脸上的阴郁。
周玥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打你电话没接,有点担心。拆迁那边……张总又在催进度了。”她走到他面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尚未散尽的震惊与愤怒,“你……回城问到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林禾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没什么,就是些陈年旧事。”他含糊道,转身走向那口废弃的古井,“你来得正好,刚才我好像又闻到那股药草味了,比之前更浓。”
周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快步跟到井边,俯身仔细嗅了嗅:“嗯,是有!奇怪,白天来测量的时候一点味道都没有。”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探入幽深的井口。井壁湿滑,布满深绿的苔藓,井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这味道到底从哪来的?像……像某种放了很久的草药。”
林禾站在她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月光和手机屏幕的光线交织,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井口,那份执着和认真,竟让他心中那团沉重的阴霾短暂地散开了一丝缝隙。他想起在村里走访时,她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老人求证细节,眼神里是同样的专注。
“可能是以前掉下去的药草包,年深日久发酵了。”林禾随口猜测,试图驱散心头那份因她靠近而产生的微妙悸动。
“也许吧。”周玥直起身,关掉手电,光线骤然消失,四周的黑暗仿佛更浓了。她转头看向林禾,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不过,我倒是从村里几位老人那里又听到点新东西。关于那药草味,有个说法,说是……以前周家有人生病,常喝一种安神的草药汤,就是类似的味道。”
林禾的心猛地一沉。周家?安神汤?他几乎立刻联想到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周秀云!那所谓的“安神汤”,会不会是……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周玥的距离。
周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疏离,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走到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枝桠。“这棵树真神奇,”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上次我们来,它下了一场花瓣雨。你说,它是不是真的记得什么?”
林禾也走到树下,与她并肩而立,却刻意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也许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复杂,“土地有记忆,记得发生过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包括那些由我们祖辈亲手制造的、血淋淋的悲剧。
“痛苦的……”周玥重复着这个词,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探寻,“林禾,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关于我奶奶,还有你爷爷?”
她的目光像一束光,直直照进林禾试图隐藏的角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姑婆告诉他的那些令人窒息的真相和盘托出——那个被送走的孩子,那场肮脏的交易,那冰冷的疯人院铁门。但话到嘴边,看着周玥眼中纯粹的关切和隐隐的期待,一股巨大的阻力攫住了他。告诉她,就等于亲手将一把淬毒的匕首递给她,刺向她敬重的家族,也刺向此刻他们之间这微妙而脆弱的关系。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到她因为等待答案而轻轻抿起的嘴唇,一种混杂着保护欲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是知道了一些,”林禾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但……很乱,还需要再理一理。等我想清楚了,一定告诉你。”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仿佛那目光能灼穿他拙劣的掩饰。
一阵风突然掠过树梢,几片早已枯萎的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擦过周玥的肩膀,落在林禾的脚边。周玥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她脸上那丝探寻和忧虑被一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理解取代。“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信你。”
她弯腰,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在井台边。“这是最新的拆迁补偿细则和进度表,你有空看看。”她直起身,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玥转身向院门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叫住她,想留住那抹在沉重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梨树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周玥刚刚放下的文件袋。牛皮纸袋在手中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冰冷的现实,是推土机轰鸣的倒计时。而他和周玥之间,那些在共同探寻往事中悄然滋生的、朦胧而温暖的情愫,此刻却像这夜色中的薄雾,美丽而易散。他们默契地靠近,又在触及真相边缘时仓惶退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个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巨大阴影——他们正站在祖辈曾经倒下的十字路口,前方是同样的荆棘密布,同样的家族藩篱。
林禾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着。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心中保护这片土地的决心,因为那血泪的真相而变得无比坚硬,如同磐石。然而,这份坚硬之下,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滋生着对周玥的、无法言说的牵挂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忧虑。风穿过老宅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土地也在为这刚刚萌芽,却又注定坎坷的情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八章 身份冲突
晨光刺破云层,将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周玥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紧握的手机微微发烫。听筒里传来项目经理急促的声音:“周工,张总刚又催了!宏远那边放话,月底前必须完成清场,否则要按合同索赔!您看这测量数据……”
“数据问题我来解决。”周玥打断他,声音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窗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窗外车流如织,这座她为之奋斗多年的城市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昨夜老宅院子里,林禾避开的目光和那句含混的“等我想清楚”。信任像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下午我亲自带设备过去,再做一次全面测量。通知拆迁队,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准动那棵树。”
电话刚挂断,内线又响了。是张总秘书,通知她立刻去总裁办公室。周玥闭了闭眼,拿起桌上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标注着“古井异常气味分析及文物保护风险评估”的延期申请报告,指尖在冰冷的文件夹上收紧。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张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小周啊,”张总慢条斯理地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宏远的王董刚给我打过电话,很不满意啊。一个钉子户,一棵老树,拖了快半个月了。你是项目负责人,效率呢?专业度呢?”他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考古队。那块地,下周一,必须推平。”
周玥将报告递过去:“张总,现场确实存在异常情况,古井气味来源不明,村民反映强烈,而且那棵梨树树龄超过百年,根据新修订的《古树名木保护条例》……”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总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那份报告,“什么气味?什么古树?都是借口!我看你是被那个姓林的迷昏头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周玥!你是宏宇地产的项目总监,不是林家老宅的看门人!搞定他,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换人来搞定。”
周玥的背脊瞬间绷直,像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我明白,张总。我会处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上。
与此同时,林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却无人动筷。林禾的父亲林国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不务正业!我看你是魔怔了!”林国栋脸色铁青,指着儿子的鼻子,“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干,天天守在这破房子里,跟公司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为了这块地,家里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口舌?现在全村都等着拿钱搬新房,就你一个拦路虎!你想干什么?当圣人?还是想学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姑婆?”
林禾的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小禾啊,听你爸的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斗不过人家大公司。那地……卖了就卖了吧,钱拿到手是实在的。你非要守着,图什么呀?”
“图什么?”林禾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愤怒的脸和母亲担忧的眼,最后落在堂屋正中央挂着的、早已褪色的曾祖父画像上。那张威严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冰冷和虚伪。他想起了井底若有似无的药草味,想起了姑婆枯槁的手和浑浊泪眼里深不见底的悲凉,想起了周玥昨夜离开时单薄的背影。“就图个心安。”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这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钱重要。”
“混账话!”林国栋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心安?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这破地有什么好?啊?除了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梨树,就是一堆破烂!周家那个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他们周家是什么门第?我们林家又是什么门第?当年……”
“当年怎么了?”林禾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父亲,“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曾祖父他们,又干了什么?”
林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和慌乱,随即被更盛的怒火掩盖:“反了你了!长辈的事轮得到你质问?我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字,你必须签!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他抓起桌上那份拆迁补偿协议,狠狠摔在林禾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林禾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无声的泪水,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家族的枷锁,比推土机的履带更沉重,更冰冷。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慢慢捡起那些散落的纸页,动作缓慢而沉重。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将协议整整齐齐地叠好,轻轻放回桌上。
“爸,妈,”他声音沙哑,“这字,我不会签。这地,我护定了。”说完,他转身走出堂屋,将父母的怒骂和叹息关在身后。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梨树静默地伫立着,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也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下午,推土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老宅最后的宁静。周玥带着技术人员和拆迁队再次来到现场。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却比秋日的晨霜还要冷冽。她指挥着工人架设更精密的测量仪器,自己则拿着平板电脑,一丝不苟地核对数据,仿佛昨夜那个在梨树下流露探寻与脆弱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林禾站在院门口,看着周玥公事公办地指挥若定,看着她刻意避开与自己交汇的目光,心头像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他走上前,挡在试图靠近梨树的工人面前。
“周总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测量可以,但请保持距离。这棵树,不能动。”
周玥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疏离:“林先生,我们是在执行合法合规的拆迁流程。这棵树是否具有保护价值,需要专业评估,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的。请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公务?”林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讽,“是张总的公务,还是宏远集团的公务?周玥,你真的相信这块地底下什么都没有吗?那口井里的味道,你闻到了!那些半夜的脚步声,仪器莫名其妙的失灵,你心里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周玥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当然有疑问,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但张总的警告言犹在耳,职业的危机感如同悬顶之剑。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林先生,请不要用这些无法证实的传闻干扰正常工作。科学数据才是依据。”
“科学?”林禾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又落回周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科学能测量出六十年前的眼泪有多苦吗?能称量出一个被强行送走的孩子有多重吗?能分析出被关在疯人院里的人,喝下的‘安神汤’里有多少绝望吗?”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周玥竭力掩藏的痛处。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祖母周秀云模糊而痛苦的面容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与眼前林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够了!”周玥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林禾!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姿态!你以为你是谁?历史的审判者吗?我奶奶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现在挡在这里,口口声声保护土地,保护记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赎罪心理!因为你的曾祖父是个刽子手,所以你要替他赎罪?真是伟大!”
“那你呢?”林禾毫不退让地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周玥!你站在这里,拿着推平这里的命令,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周家的‘门楣’?为了你总监的位置?还是为了证明,你和你的曾祖父不一样?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们周家,当年是精神上的刽子手,现在,你就要做物理上的推土机吗?”
“你!”周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激烈对峙的目光在无声地交锋、撕扯,将昨夜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周工!仪器!所有仪器!”一个技术员惊慌失措地喊道。
只见那些刚刚架设好的、价值不菲的测量设备,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扭曲,随即变成一片雪花,发出尖锐的蜂鸣。定位仪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水平仪的水泡剧烈晃动,根本无法稳定。更诡异的是,靠近梨树和古井区域的几台设备,指示灯竟开始明明灭灭,如同接触不良。
“怎么回事?”周玥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厉声问道。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全乱了!磁场干扰?不对啊,之前排查过没问题的……”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检查线路,急得满头大汗。
林禾冷冷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周玥,最后落在那棵沉默的老梨树上。一阵风吹过,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打着旋,飘过周玥的肩头,落在她锃亮的皮鞋旁。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枯黄的叶脉在他指间清晰可见。“你看,”他抬起手,将叶子举到周玥眼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它记得。它一直都在看着。”
周玥死死盯着那片枯叶,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仪器刺耳的警报声还在持续,像一声声嘲弄的尖笑。她精心维持的职业冷静和理性,在这无法解释的混乱和眼前男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九章 真相大白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在院子里尖锐地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周玥的神经。她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林禾手中那片枯黄的梨树叶,那叶脉在他指间清晰得如同某种残酷的判决书。周围的技术员慌乱地拍打着仪器外壳,试图让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和刺耳的蜂鸣停止,但一切都是徒劳。混乱中,周玥感到脚下坚硬的土地似乎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沉重地叹息。
“够了!”周玥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喊,声音穿透了警报的噪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不知所措的工人,几步冲到林禾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燃烧着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都是你!林禾!是你搞的鬼!你不想拆,就用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禾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死死地盯向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古井。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悯。
周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井沿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旧式斜襟布衫,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褪色的木簪胡乱挽着。她佝偻着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扒着布满青苔的冰凉井沿,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对刺耳的警报和惊愕的人群视若无睹,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细弱如同蚊蚋。
是那个村里人都知道的“疯婆婆”。周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拆迁的动静把她引来了?还是……
就在周玥惊疑不定时,那老妇人似乎被林禾的目光吸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惊慌的工人,越过脸色苍白的周玥,最终,落在了林禾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老妇人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在接触到林禾面容的瞬间,猛地一颤!那层混沌的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一丝极其锐利、极其清醒的光芒从眼底深处迸射出来。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井沿粗糙的石块,指甲几乎要折断。她死死地盯着林禾,那目光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辨认。
“阿……阿禾?”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禾浑身一震!这个名字……他只在发黄的旧照片背后见过,那是他从未谋面的姑婆林秀禾的小名!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姑婆?”林禾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老妇人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林禾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那清醒的光芒在她眼中剧烈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她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林禾,又指向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
“树……树开花了……”她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汹涌而下,“那年……也是秋天……开花了……白花……好多好多……他说……只为主人认为重要的人开……”
周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被村里人视为疯子的老妇人,看着她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清明,听着她口中关于梨树开花的描述——那和林禾祖宅院子里发生过的、不合时宜的秋日花开何其相似!一股巨大的寒意和一种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
老妇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喘息着,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林禾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刻骨的思念,有无法磨灭的痛苦,还有一丝……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他……他来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不知何时,那些疯狂鸣叫的仪器,竟诡异地全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树下……等我……带……带了桂花糖……香……真香啊……”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浸在久远的甜蜜回忆里,泪水却流得更凶。
林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井边,走向那个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姑婆……您说的‘他’,是谁?”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清醒的光芒再次闪烁,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周……周家小子……”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周……明远……”
周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周明远!那是她曾祖父的名字!
老妇人没有理会周玥的反应,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那短暂的、被血色浸染的甜蜜里。“他……他说……带我走……去……去没有人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林禾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可是……他们来了!你爹!他爹!他们……他们带着人!像抓贼一样!把我……把我拖走!锁起来!说……说我疯了!说……说我丢了林家的脸!周家的脸!”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林禾连忙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感到那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心中翻江倒海,那个被尘封的、由祖辈联手编织的残酷真相,正通过这个被他们亲手摧毁的生命,血淋淋地撕开。
“孩子……”老妇人喘息稍定,忽然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禾,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林禾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想起父亲林国栋那瞬间的慌乱,想起那份发黄的日记里戛然而止的绝望。
“姑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孩子……孩子后来……”
“他们抱走了!”老妇人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痛苦,“我刚生下他……还没抱热乎……就被他们……被他们抢走了!你爹!林正德!还有周崇山!他们……他们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说……说这是孽种!是两家的耻辱!要……要送得远远的!永远……永远不能让我知道!”
她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下,滴落在布满青苔的井沿上。“他们……他们把我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说……说我疯了……给我灌药……苦……好苦的药……”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林禾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阿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些工人和技术员早已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如同戏剧般的一幕。
林禾僵在原地,任由老人枯瘦的手指抓挠着他的衣襟,那绝望的哭喊像冰水浇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姑婆颤抖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僵立如雕塑的周玥。
周玥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崩塌的信仰,以及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她看着那个紧紧抓着林禾、哭喊着寻找孩子的老妇人——她的亲祖母周秀云。六十年的“疯癫”之名,六十年的骨肉分离,六十年的囚禁与药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素来敬重的曾祖父周崇山,以及……林禾的曾祖父林正德!
她精心构筑的、关于家族荣誉和个人奋斗的世界,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碾成了齑粉。她看着林禾眼中同样翻涌的痛苦和悲悯,看着祖母枯槁绝望的脸,一种灭顶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院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耳边只剩下祖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回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啊……”
第十章 最终抉择
周秀云嘶哑的哭喊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死寂的院子里反复切割。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林禾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深陷下去,留下尖锐的痛感。浑浊的泪水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每一道泪痕都像是刻在岁月上的伤痕,诉说着六十年的绝望与不甘。那一声声“我的孩子在哪啊”,不是询问,是控诉,是泣血的诅咒,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禾僵立着,任由那微小的力量拉扯着他。他不敢低头看姑婆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那目光太烫,足以灼穿他所有的侥幸和犹豫。他只能抬起头,越过姑婆颤抖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倚着冰冷院墙的周玥。
周玥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微微颤抖着,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里面曾经清晰锐利的世界观彻底崩塌,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剧痛。她看着自己的祖母——那个被家族刻意遗忘、被村民视为疯癫的存在,此刻正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历史的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她敬重的曾祖父周崇山,那个家族荣誉簿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此刻与“捂嘴”、“孽种”、“灌药”这些狰狞的词汇紧紧捆绑在一起。她精心构筑的职业理性、她引以为傲的家族传承,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个工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惊醒了周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身体却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剧烈摇晃,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墙上。她抬手,不是扶眼镜,而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她的目光终于从祖母身上移开,撞上了林禾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悲悯和无力。这目光像一根针,刺破了周玥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林禾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握住姑婆抓着他衣襟的手,那手冰凉、枯瘦,却带着惊人的力量。“姑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您先别急。孩子……孩子的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查清楚。现在,您先跟我来,这里风大,您需要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周秀云。老人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此刻眼神又变得浑浊迷茫,只是嘴里依旧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孩子……孩子……”。林禾半扶半抱着她,一步步走向老宅虚掩的堂屋门。经过周玥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帮我一下。”
周玥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没有看林禾,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扶住了祖母的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将轻飘飘的老人搀进了昏暗的堂屋,安置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藤椅上。
屋外的工人和技术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想上前询问,却被同伴拉住,示意离开。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死寂,和那棵沉默的老梨树,以及那口散发着若有若无药草味的古井。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周秀云蜷缩在藤椅里,头歪向一边,呼吸微弱,似乎陷入了昏睡。林禾找来一条破旧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周玥。
周玥背对着他,面朝院子里那棵梨树。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肩膀依旧紧绷着,但那种崩溃的颤抖已经平息。
“你都听到了。”林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没有疑问,是陈述。
周玥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每一个字。”
林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同样望向那棵梨树。树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枝桠虬结,仿佛凝固了无数时光。“这不是装神弄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块土地记得。记得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背叛和分离。它在反抗。”
周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推土机后天就到。”周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没有一丝起伏,是纯粹的工作口吻,“最后的期限。”
林禾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他以为真相的揭露会改变什么。但现实依旧冰冷坚硬。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冰冷,“我不会签字的。就算他们把我绑走,把房子强拆了,我也绝不会签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黑暗笼罩着两人,只有堂屋里传来周秀云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打算怎么做?”周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靠这棵树的‘记忆’?靠井里的药草味?还是靠……我祖母的眼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林禾深吸一口气,黑暗给了他直视前方的勇气。“我在查文物保护申请。老宅的建筑风格有清末民初的特点,那口古井,县志上记载过,水质特殊,早年有药用价值,或许能申请地质遗迹保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这棵树,不合时宜的花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现象记录。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来不及了。”周玥的声音斩钉截铁,“流程走完,这里早就被推平了。”
“我知道来不及!”林禾猛地转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被碾碎!看着这一切……被彻底抹去!”他指向沉睡的周秀云,指向这间充满记忆的老屋。
周玥终于缓缓转过身。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抹去?”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抹去,然后盖上崭新的楼盘,贴上‘现代化’的标签,让所有人忘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忘记我们的祖辈犯下的罪孽?让这片土地的记忆……永远沉默?”
林禾愣住了,他没想到周玥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做不到。”周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做不到像他们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利益’,把肮脏的过去掩埋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禾,在黑暗中,林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破釜沉舟的气息。“那份拆迁补偿协议,附加条款里,有关于‘钉子户’强制执行的授权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还有……项目组内部评估报告,里面提到过几次‘不明干扰’,但为了赶工期,都被压下了,定性为‘设备故障’。”
林禾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周玥的意思。“你……”
“这些东西,”周玥打断他,语气决绝,“足够让舆论炸开锅,足够让某些人焦头烂额一阵子。至少……能拖住推土机的脚步。”
“那你……”林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工作……”
“工作?”周玥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周家大小姐?项目负责人?这些身份……现在听起来,真是讽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比起这个身份,我更想知道,那个被捂嘴抱走的孩子……我的亲叔叔,或者姑姑……他(她)到底在哪里?他(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禾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周玥冰凉的手。那只手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用力地回握过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我们一起。”林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保住这里,找出真相。”
两天后。
巨大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向林家老宅。履带碾过村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拆迁队的工人跟在后面,气氛凝重。林国栋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几次想上前阻拦儿子,却被林禾冰冷而决绝的眼神逼退。
林禾独自一人,站在老宅的院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身后,是紧闭的院门,门内,是沉睡的周秀云,是那棵沉默的梨树,是那口散发着药草味的古井。
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对准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公务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推土机前。车上跳下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为首一人手持文件,大声喊道:“停下!立即停止施工!这里涉及文物保护线索和地质遗迹调查,现依法要求暂停一切作业,接受核查!”
与此同时,几辆印着不同媒体标志的采访车也呼啸而至,记者和摄像师扛着设备蜂拥而下,镜头瞬间对准了现场,对准了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对准了孤身挡在门前的林禾,也捕捉到了人群中脸色瞬间惨白的周玥——她正被公司高层愤怒地质问着什么。
现场一片哗然。拆迁队队长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执法人员和媒体,又看看公司高层难看的脸色,一时不知所措。推土机的轰鸣声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最终还是缓缓熄灭了引擎。
喧嚣和混乱中,林禾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他抬起头,望向老宅院内。
四月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轻轻拂过枝头。那棵沉默了一个冬天、又在深秋不合时宜绽放过的老梨树,虬结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悄然凝结起无数细小的、饱满的白色花苞。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在推土机不甘的余音里,在无数惊愕、愤怒、探究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花苞,正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姿态,缓缓地、一层层地,舒展开洁白的花瓣。
这一次,花开在了它应该盛开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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