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故人

“故人……的东西？”

林峥死死盯着殿深处那点幽绿鬼火，喉头发紧。这枚玉佩贴身戴了十几年，爷爷说，这是他从未谋面的父母留下的唯一之物。

父母。这两个字，是他心底埋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一根刺。

“进来说话。”幽绿鬼火微微一晃，殿门之内，一道无形的引力轻轻一牵，林峥身不由己地向前飘去，那两尊匍匐在外的二阶中级魔兽，竟连一丝一毫阻拦的动静都没有。

踏入殿门，白骨森森的寒意扑面而来。那点鬼火自殿深处缓缓飘出，悬停在林峥面前三丈之处，火光摇曳间，竟凝出一道枯瘦的人影——老者身披兽纹祭袍，发须皆白，面容枯槁如树皮，可一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燃烧了千年的幽焰。

“跪——”

老者开口，只一个字，苍老的声音中陡然迸发出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狱！这一瞬，林峥只觉天塌地陷，九点战力的劲气在体内疯狂地战栗哀鸣，膝盖不受控制地便要弯折下去！

“晚辈，不跪。”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林峥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撑直了脊梁。你若要杀我，方才在洞口便杀了，何必多费口舌。

“呵……”威压骤然消散，老者枯槁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意，“三千年前，老夫的挚友，也是这般硬着脖子对老夫说话。”

“前辈这是……在试晚辈？”

“试你？”老者枯声一笑，幽焰般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老夫在试，故人的血脉，是不是还剩下一点脊梁。”

血脉！

林峥瞳孔猛地一缩：“前辈认得晚辈的……父母？”

“父母？”老者摇头，缓缓抬手，遥遥指向林峥胸前，“老夫认得的，是这块玉佩原本的主人——林承影。三千年前，他舍命护我巫蛮最后一线血脉，与老夫歃血为盟，结为生死之交。这枚承影佩，便是你我两族的信物，由他一脉，代代相传。”

三千年前！

林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一直以为玉佩的来历，最多上溯到父母那一辈，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块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玉佩，竟系着一段三千年前的生死盟约，系着一个叫林承影的先祖，系着眼前这个……

“晚辈斗胆一问。”林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辈，究竟是何人？”

“老夫巫祁，巫蛮一族，最后一位大祭司。”老者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三千年前的那个夜晚，族地破碎，同袍尽殁，老夫肉身坐化于此，燃尽一身修为，只留一缕残念守着这座祭殿——守着巫蛮最后一丝火种，也守着与故人的那个约定。”

“什么约定？”

“等。”巫祁一字一顿，“等承影佩，重回此地。”

殿中死寂，唯有白骨缝隙间漏出的风声，呜咽如泣。

林峥只觉胸口发烫，玉佩隔着衣衫，烫得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缓缓抬手，将其托在掌心——那模糊的纹路，此刻竟隐隐流转起一线极淡的幽绿光泽，与三千年前的岁月遥遥呼应。

“可是前辈，”林峥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这玉佩上的纹路，分明刻的是‘林峥’二字……”

“蠢货。”巫祁眼皮一撩，“那是我族上古祭纹，玄之又玄，本就似字非字。你那父母，是守玉一脉最后的传人，他们以秘法将你的名字祭入纹路，一为护你性命，二为——留一条让你寻回去的路。”

守玉一脉！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峥脑海中炸响。他从小就听说，自己是捡来的孩子，父母从未谋面。可此刻他才知道，父母不是抛弃他——他们把族中最贵重的东西封进这块玉佩，塞进了他的襁褓。

“他们……还活着吗？”林峥的声音抖了。

殿内沉寂了片刻。

“老夫残念不出此殿，外界之事，一概不知。”巫祁的枯声第一次放缓了些许，“不过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能让你父母举族亡命、连亲生骨肉都要藏起的仇家，三千年前的老夫尚且不敢直呼其名。玉佩共封九重，你父母能留给你的，只有第一重。余下八重封印，需你以自身修为，一重一重，亲手去开。”

“第一重封印之内，是他们留给你的一道血念。”巫祁袍袖轻轻一拂，“如今，玉佩既归故地，老夫便以残念，为你点灯。”

话音未落，那点幽绿鬼火倏地飞起，直没入玉佩之中！

嗡——

掌心玉佩剧震，一圈赤红光晕自玉佩中荡开，赤红之中，缠绕着丝丝幽绿。林峥眼前景物骤然扭曲，白骨殿宇尽数褪去——

漫天大雨。一座残破的山神庙。两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一男一女，男人的白衣已被鲜血浸透，女人怀中，襁褓里的婴儿正在啼哭。

“……孩子，爹娘对不住你。”

男人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戴上这块玉佩，便有人能护你一世。若有一天你能修成武者，便去寻我们——记住，不是我们找你，是你来找我们。路，就在玉里。”

“峥儿，好好活着。”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雨，像一声叹息。

幻象骤然崩碎！

林峥猛地睁开眼，已泪流满面，掌心的玉佩温热如血肉。十几年的疑惑、委屈、幻想，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压回眼底。

“路，就在玉里。”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湿意褪尽，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东西——从今夜起，寻亲不再是虚妄的念想，而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小家伙，心性不错。”巫祁的虚影望着他，幽焰般的眸中露出一丝赞许，“当年承影，也是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承影佩认你为主，自今日起，你便是巫蛮与林氏两族共同的外人——也是唯一的传人。”

“外人？”林峥一怔。

“巫蛮血脉在你父母一脉早已稀薄如缕，你如今连战力劲气都未化真元，算不得巫蛮，也还不配称巫。”巫祁毫不客气，枯声如刀，“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林峥周身，忽然咦了一声，幽焰暴涨：“魔魂？你体内，竟豢养着魔魂？还有那门功法……役使魔兽，炼魂为己……哈哈，哈哈哈哈！万兽决？好一个万兽决！此法与我巫蛮役兽古法，竟是同源之术！”

老者大笑三声，笑声震得殿顶簌簌落灰，可笑着笑着，笑声却又低了下去，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三千年了……三千年，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能接我衣钵的。”

“前辈的意思是——”

“你与巫蛮，有缘。”巫祁缓缓抬手，一道幽绿光点自其指尖飞出，没入林峥眉心，“这是巫蛮御魂印的入门法门，记好了。万兽决炼魂，饮鸩止渴，魂魄反噬之痛你迟早要尝；有了这御魂印，你炼化魔魂，便如臂使指，再无反噬之忧。”

一股清凉之意自眉心散入识海，林峥只觉脑海中多出一篇晦涩却玄奥的法诀，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竟与万兽决隐隐相合，浑然一体！

“记住了？”巫祁收回手，枯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老夫这缕残念，油尽灯枯，撑不了几句话了。殿后有座祭藏库，封着一箱巫蛮遗藏，还有一样圣物——圣物上压着当年的血咒封印，你如今这点修为，碰了就是死。等你踏入先天气宗，再来开它。”

“前辈！”

“老夫还没说完。”巫祁的目光最后落在玉佩之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竟像回到了三千年前与故人斗嘴的岁月，“老夫这缕残念，散不了，也灭不了——便赖在你这块玉佩里，陪你走一遭吧。记住，修为不到先天，不得唤醒老夫；不得对外泄露今日之言半句。若是你被人打死在半路上……”

老者的声音渐渐飘散，人影化作漫天幽绿光点，涌入那枚玉佩之中。最后一声轻笑，遥遥荡在空旷的祭殿里：

“……那可就太对不住你那苦等的爹娘了。”

祭殿之中，重归死寂。唯有玉佩温热，贴着心口，仿佛多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峥站在原地良久，朝着空殿深深一揖，将玉佩郑重收回衣襟。

轰——！

便在此时，头顶大地骤然剧震，簌簌尘灰如雨而落！那来自坑口方向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狂暴——是有人在以绝顶之力，轮番轰击那道黑烟烟墙！

巫祁的残念虽言遗迹择主而侍，可这天下间，从不缺不信邪、更不缺敢掀桌子的人。

林峥眸光一凝，转身大步出殿。白骨之上，裂岩蟾蜍王与千蝎毒面蜈战战兢兢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深深低伏下去。

“走。”

少年只吐出一个字，两尊二阶魔兽便如蒙大赦，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向着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烟墙，破空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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