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很快就没时间纠结了，因为他接了新的任务：

    护送唐王世孙和唐藩宗室代表进京。

    王体乾拿着京城传来的密旨道：

    “唐王世孙如何处置，京城基本上定下了。”

    “皇爷命我等立刻进京，钦差会在苏松新区等候。”

    已经擒下唐王世孙，就不需要钦差大老远地过来了。

    所以皇帝要求他们直接把人送回，巩永固会在苏松新区接收。

    他们将作为钦差团队的一员，同样可以进京。

    这让尚可喜极为惊喜，因为他想见到皇帝。

    如果能借助这次机会获得皇帝赏识，他就不需要再纠结了。

    所以他当即说道：

    “末将听命！”

    “誓死护送唐王世孙进京。”

    王体乾听了笑道：

    “誓死倒是不必，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冬天南海的风浪小，又是靠着海岸线航行，风险并不多。”

    “皇爷命我们到安南和刘先生汇合，一起返回京城。”

    “能在万寿圣节前回去最好，赶不上也不强求。”

    “只要把人带回去就好，不用冒着风险航行。”

    尚可喜听了极为舒心，感动道：

    “陛下当真仁慈，如此体谅我等。”

    “末将一定以安全为先，把人平安送到京城。”

    王体乾点头称赞，这次回京对他也是个机会，可以见到皇帝。

    他和田尔耕等人都很喜悦，期望能在皇帝那里获得更多的信任。

    只是可惜皇帝没让田尔耕进京，担心他被东林君子后裔仇杀——

    这个人以前做的事还是太招人恨了，就连皇帝也拦不住复仇的人。

    他只能拜托王体乾，在皇帝那里为自己多美言几句。

    王体乾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又向他和尚可喜透露道：

    “这次唐藩的案子，被定性为仇杀案，以此就可看出皇爷心意。”

    “仇杀是为了报仇，这是孔夫子都赞许的，不可能因此处斩。”

    “皇上说唐王世孙是仇杀，就是有意从轻处置。”

    “只是杀人者死是写入礼法的铁律，唐王世孙必须获得受害者家属谅解，才能逃脱死罪。”

    “否则纵然从轻处置，也要定个斩监候，关押在凤阳高墙内。”

    对唐藩的事没有隐瞒，王体乾向尚可喜说明。

    他是护送唐王世孙进京的武将，必须知道究竟。

    尚可喜听了惊讶道：

    “这……这个处置……”

    “唐王世孙会愿意吗？”

    “他想获得受害者家属的谅解可不容易。”

    “朱器塽和朱器埈的母亲徐氏定然恨他入骨，不可能谅解世孙。”

    “这旨意被唐王世孙看到了，不是逼着他造反？”

    得不到受害者家属谅解，从轻发落也要斩监候。

    唐王世孙得知后一定不愿意，甚至有可能命部下拼死一搏，在他们进京的路上制造风险。

    万一这些人闹出什么事来，进京的人都会遇危。

    王体乾嘿嘿笑道：

    “谁说受害者家属只有徐氏了？”

    “论起关系来说，两位被害者的兄弟，同样也是亲属。”

    “徐氏纵然是他们的生母，但是他们却不止徐氏一个亲属。”

    “所谓亲属谅解，这些人都要包含在内。”

    “甚至，唐王世孙的兄弟，作为两位被害者的侄子，同样也是亲属。”

    “他们在唐藩的话语权，都高于一个妾室。”

    这就是做妾的坏处了，纵然徐氏深得老唐王的宠爱，她的身份仍是妾室。

    老唐王去世之后，她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纵然有夫人封号，在唐藩也没有多大话语权。

    甚至在儿子的亲属中，她都不是惟一。是否谅解朱聿键，不完全由他说了算。

    当然，作为生母，她的发言权还是很大的。

    毕竟朝廷要求家属谅解的原因是为了避免仇杀继续，不能让人继续怀恨。

    如果她坚持不谅解，朝廷也很难办。

    所以王体乾继续道：

    “唐王世孙的仇杀案，是宗族内的仇杀。”

    “所以皇爷要求除了家属谅解外，还需要唐藩宗室拿出意见。”

    “唯有纠正唐藩风气，才能阻止仇杀继续。”

    “皇爷命唐藩宗室推选代表，组成唐藩议会贵族委员会，作为整个唐藩宗室的代言人。”

    “只有他们也谅解了，唐王世孙才能脱离死罪。”

    这个要求，听起来是更高了。

    尚可喜听得有些迷惑，旁边的田尔耕大声称妙，他说道：

    “唐藩出现如此恶性案件，皇爷为了惩戒，已经下令唐藩迁移，去更偏远的印度地区。”

    “那里可是有不少强国的，唐藩想再顺利开辟，必须依仗世孙的人。”

    “他们绝不会要了世孙性命，会压着徐氏等人谅解。”

    “徐氏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听从他们。”

    一个老唐王的妾室，给面子尊敬一下，不给面子唐藩有一万种办法处置。

    尤其是朱聿键父亲被毒杀的案子，徐氏很可能参与其中的。如果她坚持不谅解，唐藩能要求朝廷再查毒杀案。

    再加上徐氏也有宗族，她身后不是一个人。这些人只要不想彻底得罪唐藩，就只能谅解朱聿键。

    可以说这样一来，朱聿键基本确定不会死了。甚至有可能得到谅解，免除斩监候这种圈禁。

    在有希望返回的情况下，他和他的死忠，都不会孤注一掷。

    想明白这点之后，尚可喜长舒口气。

    不用面对唐藩的阻拦即可，他们一路上没有多大风险。

    只是想到朱聿键的下场，他不由感叹道：

    “唐王世孙这么一杀，这几年的开拓心血白费不说，今后也要为人作嫁。”

    “想来那些唐藩宗室，一定不会让他继承唐王之位。”

    “他要想是活命，必须把唐王的爵位让出来，求得唐藩宗室谅解。”

    感慨唐王世孙的境遇，心中暗暗引以为戒。

    对朱聿键的处置，尚可喜觉得皇帝已经仁至义尽了，履行了之前的不杀承诺。

    但是即使如此，朱聿键也要脱层皮，甚至要放弃唾手可得的王位。

    想到这一切的原因是朱聿键杀了两位叔叔，他心中就不能不暗自警惕：

    『做了封君也不能肆意妄为。』

    『否则一旦犯案，就会被朝廷拿捏。』

    『唐王世孙如果不犯这个案子，在苏门岛做藩王多自在！』

    决定把这个案子的始末记下，传给自己后人。

    免得后人不肖，犯下这种被要求移藩的大罪。

——

    旁边，王体乾听到他的话，笑道：

    “就算皇爷没要求宗族谅解，唐王世孙也继承不了唐王之位。”

    “他还没继承王位，就杖杀两位叔父。”

    “等他真正成为唐王了、在唐藩大权在握了，唐藩的宗室谁不担心？”

    “人呐，一定要多点敬畏，什么时候都不能肆意妄为！”

    见识过魏忠贤肆意妄为的下场，王体乾这些年非常谨慎。

    如今再次遇到唐藩案，他知道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皇帝连唐王世孙都处置，更何况他们这些小封君？

    他心中暗暗回顾，自己是不是触犯了“杀人者死”的铁律。

    如果被朝廷查出来，那可不好脱罪：

    『幸好！我的封地大明公民少，这些年被杀的大多是土人。』

    『土人没有大明公民身份，不在‘杀人者死’中‘人’的范围。』

    『只有杀害大明公民，才触犯这条铁律。』

    在当今皇帝要和臣民制定约法后，汉高帝约法三章的内容，得到极大讨论。

    其中杀人者死这一条是讨论最多的，很多士大夫认为，这个“人”的范围，不应包括奴婢。

    因为在他们看来奴婢是财物，如同牛马无异。

    而且按《大明律》的规定，若奴婢有罪，其家长不告官司殴杀，只需要被杖一百。

    即使无罪而杀，也只需要杖六十、徒一年。

    他们希望维持这个法律，而不是因为触犯“杀人者死”，就要被判死罪。

    这个观点，得到很多士绅拥护，最初也颇占上风。

    但是一场苏州雇工风波，让雇工和奴婢的地位摆到明面上。很多奴婢被认定为雇工，可以获得大明公民身份。

    而按《大明礼法公约》，任何人不得买卖或奴役大明公民。

    拥有大明公民身份的人，只能签订雇工契约，而非作为奴婢。

    现在的江南，除了自甘为奴的人之外，大部分奴婢已经转为雇工，成为礼法规定的公民。他们依靠雇工协会，维护自己的权益。

    士绅面对这个局面极为不满，他们拿剩下的奴婢撒气。在解释“杀人者死”时，他们强烈要求把“人”的定义定为大明公民，不包括奴婢等贱民。

    土人、蛮夷就更是如此了，他们没有大明公民身份，不是大明礼法中的人。

    王体乾此时就在心中庆幸，自己杀害土人，没有触犯约法中的铁律：

    『还是用土人好啊！』

    『打死了也没多大事。』

    『最多杖六十、徒一年，还可以用钱赎罪。』

    『以后在封地要多用土人，他们才是被我掌控生死的人。』

    这个认识，渐渐在封君中成为共识，他们身边亲信，开始出现土人。

    王体乾阉割土人孩童培养的内侍，也更加受到欢迎。

    众多封君都希望获得能完全掌控生死、打死也没关系的奴婢。

    土人内侍的生意红红火火，成为许多太监开藩后，最初的一大财源。

——

    朱聿键是没心思考虑这些事情的，他从王体乾那里得知，自己必须要获得宗族谅解、才能脱离死罪后，顿时瘫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是继承不了唐王了。

    以前这个位子就有叔父相争，如今自己有求他们，这些人焉能不觊觎唐王之位？

    很快他就得知，他还活着的叔叔，甚至远支郡王，都在图谋唐王之位。

    这些人都要求他把唐王的位子让出，自愿放弃继承权。

    甚至要求自己一系，承诺完全放弃继承权利。

    “按照嫡长房继承法，就算我退位了，也应该由我的儿孙继承王位。”

    “只要我这一房没死绝，就轮不到其他人。”

    “王公公，你说是不是？”

    “唐藩继承按不按嫡长房继承制？”

    紧紧抓住王体乾的手，朱聿键询问道。

    他就算自己当不了唐王，也不愿自己的儿孙丢失唐王之位。

    王体乾轻轻拍着他的手，安抚道：

    “嫡长房继承制是一定会遵守的，这是继承礼法中的礼。”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唐藩被朝廷要求移藩后，理论上已经没有封地。”

    “为了鼓励开藩，皇爷是允许没有封地的藩属争爵的，让最有才能的人开辟封地。”

    “他们引用这一点，想要以争爵的形式争夺王位。”

    或许是朱聿键开辟唐藩太容易，甚至帮助秦藩开辟了封地。唐藩这些宗室，并不怎么在乎朱聿键的能力，更想瓜分朱聿键的兵马，化为自己的实力去开藩。

    所以他们就希望朱聿键彻底放弃继承权，并且向朝廷请求，以争爵的形式确定下一任唐王之位。

    对此，朱聿键坚决不答应，他说道：

    “若是被其他人争到唐王之位，我父亲安得有血食？”

    “不行，我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王体乾劝说他道：

    “世孙，你现在没有儿子，可以答应他们。”

    “活着就什么都好说，皇爷很看重你。”

    透露了皇帝的态度，让朱聿键老实一点。

    但是朱聿键在这点上却很倔，说道：

    “没有儿子也不能给他们。”

    “就算是去凤阳高墙，我也要让弟弟继承唐王之位。”

    “否则我这一支算什么？在唐藩是什么地位？”

    坚决不答应这个提议，认为就算争爵，也只能局限在自己弟弟。

    弟弟继承了王位，父亲还能追赠为唐王，在唐藩宗庙中有祭祀。

    若是被其他人夺走，他那个老唐王在世时就被毒杀的父亲，很难说一定会被追赠唐王之位。

    这对注重孝道的朱聿键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为了报仇连叔父都敢杀，不可能让自己父亲没有祭祀。

    尤其是按照嫡长房继承制，他这一支最有继承资格。就算他们都放弃了，新唐王也不会放过他们。

    为了自己和弟弟的安全，朱聿键认为不能让步，他宁愿自己坐牢，都要让弟弟继承唐王之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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