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红石头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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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里四个人的水囊已经排成一排,赵铁山挨个掂着分量,最沉的那个被拨到风灵脚边,剩下三个按前后顺序分给江晨、老周和自己。
麻绳、火镰、盐巴一样样数过去,第三遍刚起头,西屋的门帘一挑,江晨走出来,正好看见一根手指头在断刀背上敲了两下,闷响。
“账记着。”赵铁山没抬头,“走前把话说清楚,谁走前谁走后。”
“我走前。”江晨说。
“你跟老周并排走。风灵走中间,我压后。”赵铁山把断刀别回腰上,
“她左手使不上劲,摔了没人扶得住。”
东屋门板吱呀一声推开,天光才亮,风灵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下坠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已经爬过肘弯。
水囊拎在右手里,步子走得稳,只是每迈一步左肩总比右肩低那么一点,江晨扫了一眼过去,目光没接住人,弯腰去提地上那只水囊的时候右手一使劲,左边袖子跟着晃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前一挡。
“能走。”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盐巴袋子抛过来,老周伸手接,虎口上一道横着的旧疤翻出白肉,江晨把这东西看在眼里,接完盐巴的目光在风灵手腕上停了一瞬又挪开,那一瞬被江晨记下了。
四人出聚落的时候,天刚亮透,院墙根底下蹲着那个后生,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眼珠子跟着江晨的右手转。
兜里揣进去的指尖碰到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还在,稳稳的不动,墙根底下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后生没出声,脚步也没停。
干河床在聚落往西三里地,底下的卵石早被风磨得发白,踩上去嘎吱响,两岸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骆驼刺,叶子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贴地。
四人沿着河床往上走,越走越高,坡势虽缓但脚下全是松石,走三步滑半步,赵铁山隔着七八步远压在后头。中间的风灵走得慢但没停,并排走在前面的江晨和老周隔着一臂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床拐了个弯,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味,偏头看过去,老周的脸被风吹得发紧,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嘴唇抿着。
“老周。”江晨开口。脚步没停,人没应声。
“你欠我一次。”
鞋底蹭过卵石顿了一下,很轻,接着又走出去三四步,粗嗓门才漏出来:
“欠你什么。”
“聚落里那晚,你说黑袍的事。”
江晨的声音压得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你说了数东西,说了坑塌,说了他蹲在坑沿上。你没说他的长相。”风声盖过去一阵,没人接茬。
“你说‘只看见一双手’。”江晨盯着他的侧脸,“那双手长什么样。”
碎石在脚底下滑动,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七八步外的赵铁山低着头走路,更前面的风灵背对着他们一步一步踩在卵石上,目光收回来。
“你非要现在说。”
“再往前走,就到地方了。”
江晨说,“到了那儿,你更不会说。”肩上卸下来的水囊拎在手里,又走出一段路,压低的嗓门才重新响起。
“那双手,白。”脚步声没断,等着下半句。
“白得不像活人。”老周说,“不是死人那种白,死人白里带青。他那双手,白得发亮,像盐壳底下翻出来的东西。”
裤缝上蹭了两下手指头,话音断了半拍。
“我只看见手。袖口是黑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腿上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数坑里出来的东西。数得很慢,每数一样,手指头就弯一下。”
兜里的右手贴上瓷片,中层那层空凉晃了一下,贴皮那层沉凉没动。
“他数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江晨问。
脑袋摇了一下:“不抖。稳得很。”跑,往西,别数了,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黑袍说“别数”
,可他自己蹲在坑沿上数,数得稳数得慢数到某个数停手走了。
“他数到几停的。”江晨问。
脚下的卵石彻底没了动静,河床中间站着的人被风吹散了一半话音:
“这个……到了地方再说。”
“你手里就剩这一层了。”江晨说。
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重新迈开的步子踩实了地面,嗓门恢复了平时的粗粝:
“剩一层也是我的。你欠我的,我还了。黑袍那双手,我给了。数到几停,到了坑边,我再说。”
给一层是一层,给完了就关门,再敲就是砸门,砸门就翻脸,两人重新并排走,江晨没再逼。
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近了半步,一块卵石被踩碎的声音脆生生传过来,没回头也知道赵铁山听见了“黑袍”
两个字,听见多少不知道。大石头前面停下来等的人,右手扶着腿上,左手垂着,风吹起额前的碎发,眯着眼往西看。
“前面坡顶。”
她说,“上去就能看见。”坡顶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红,跟着往上走,脚下的卵石越来越碎,最后变成细沙,踩上去软塌塌的。
上到坡顶的时候风突然大了,眯起眼看过去,坡后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立着一块红石头。
一人多高的石头通体暗红,表面坑坑洼洼,孤零零扎在洼地正中的灰白土里,跟河床的卵石一个色,只有这抹红扎眼。
旁边的呼吸变了,比刚才重比刚才慢,偏头看过去,老周盯着那块红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老周说。老周只说了两个字。
三步外还扶着膝盖的右手没松开,看着红石头的目光没动,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头蜷着,手腕轻轻动了一下,右手立刻按上去死死压住,脸上没什么表情。
兜里抽出来的右手摊开,手心那点沉凉还在,贴皮那层稳稳的,中层那层空凉在红石头出现的那时候往下一坠又弹回来,像试探,瓷片动了,只动了一下。
最后上来的靴子踩实了坡顶的浮土,手搭在断刀上,看了看红石头,又看了看江晨,最后看了看老周。“这地方,”赵铁山开口,声音不高,
“你早知道。”
“往西半天脚程,我说过的。”老周没回头。
“我说的是你早知道。”
赵铁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江晨另一侧,
“聚落里那个老头说往西没人去,去了发烧说胡话,有人烧傻。你指路的时候,手指头没抖。”
风声灌进耳朵里,没人接话,腰上解下来的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往红石头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账记着。”他说。
站在三人中间看着那块红石头,脑子里转的是“别数”
那两个字,黑袍蹲在坑沿上数东西,数到某个数停手走了,老周说那双手白得不像活人,数东西的时候稳,黑袍说“别数”,他自己却数,那“别数”
是给谁听的,是给看见的人听的,别数坑里出来的东西,看见了别数,数了会怎么样,聚落老头说有人烧傻。
当年西北队里七个人挖坑,塌了合上了,老周看见了活下来了,那个烧傻的是不是也看见了也数了?
兜里的瓷片贴着手心,贴皮那层沉凉,中层那层空凉悬着,外层那层尖凉还是空的,三层里只有两层有东西,只知道红石头就在下面,坑就在红石头那边。
旁边那双眼睛盯着红石头,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视线挪下来,落在右手虎口那道横着的旧疤上。另一侧的断刀刀尖朝下杵着,看过来的目光在红石头和江晨之间来回扫。
为什么非往这走,兜里那块瓷片跟红石头底下有什么关系,这笔账什么时候算,全写在那双眼睛里。
三步外垂着的左手手指头不动了,没说话也没往前走,手腕上的青紫跟坑里出来的东西是一路货,这话是老周说的,风灵自己也听见了。
四个人站在坡顶,看着同一块红石头,风从洼地里卷上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淡,像铁锈,江晨吸了一口气。味道钻进鼻子里贴着上颚,凉丝丝的。
“下去。”他说。
老周没动,赵铁山没动,风灵也没动。
先迈出去的步子踩得细沙往下滑,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洼地里走,走出七八步,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了,是老周,然后是赵铁山,最后是风灵,走得慢但跟着。越来越近的红石头底下露出一圈黑土,跟周围的灰白土不一样,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石头表面那些坑坑洼洼近看像一个个指头印,密密麻麻从下往上排,越往上越密,离红石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旁边停下的脚步是老周的,另一边站着赵铁山,最后面是风灵,四个人围着红石头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风从石头旁边绕过去发出一种很低的呜声,像是有谁蹲在石头后面吹气,谁也没说话。
低头看石头底下的黑土,里面嵌着碎碎的小东西被土裹着看不清是什么,蹲下去伸出右手,指尖碰到了黑土。
手心里的瓷片一凉,贴皮那层沉凉往下坠,中层那层空凉跟着往下坠,两层一起坠得很深,停在土上的手指头没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碰。”老周说。
抬起眼,旁边站着的人脸色发白,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指头。
“底下有东西。”
老周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你碰了,它就数你。”
手指头还停在土上,瓷片在手心坠着,两层凉意往下沉沉到某个地方停住了,手收了回来,黑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很快被风吹平。
站起来的时候红石头就在身侧,右手里的瓷片攥着,手心那两层凉意还在往下坠没弹回来。
看过去的一眼里,老周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抿着,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风里泛着白,视线再转,落到另一边。
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盯着右手的目光没挪开,再看三步外的风灵,垂着的左手腕上青紫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看看红石头又看看这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收回来的目光落在红石头底下那片黑土上,坑还没看见,但知道坑就在那边。
这也是老周说的,黑袍蹲过的坑,数东西的坑,手里的瓷片硌着骨头,两层凉意往下坠着没回来。风从洼地里卷上来,带着铁锈味,贴着红石头绕过去,往坡上去了。
掏出来的瓷片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眼,贴皮那层沉凉贴着肉,中层那层空凉悬着,外层那层尖凉空着,翻过手腕收回兜里,转身朝红石头西面走去。
“绕过去。”他说,“坑在石头背面。”
跟上来的人脚步比刚才沉,另一侧的断刀没入鞘,走在最后面的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半分,一步一步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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