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拉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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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方格用的绳子是从漳水镇买的尼龙绳,红色的,细但是结实。
我们把绳子按五米一个点,横竖拉成网格,交点处用树枝插在地上做标记。
五米一个点,看着不密,但铁钎子下去能把地下的硬面探出来。
如果哪一片钎子打不下去,或者带上来的图有异样,就要在加密。
第一个星期,我们打了三百多个点。
大部分点打下去都是黄土和碎砂,偶尔碰到树根或者碎石头,拔出来歇一歇再打。
邹老黑负责看钎,每拔出来一下,他就捏一小把土在手里搓,闻,看。
我负责记录,每个点多少深度碰到硬面,什么土色,什么杂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包子负责拔钎和扛工具,邹阿海管灶台和下山运物资。
第一个星期结束,记录本上除了少数的碎炭屑和几片烂木渣,没什么像样的发现。
包子累的每天晚上一躺下来就起不来了,呼噜打的震天响。
连邹老黑这种老江湖都说他呼噜声能驱野猪。
第二周开始天,变了。
四月初的漳河上游下起了连阴雨。
雨虽然不大,但一天都不带停的,林子里潮的像蒸笼。
塑料布上积了水,夜里噼里啪啦地往下淌,睡到一半得起来用竹竿捅一捅。
地上湿烂,脚踩下去陷半尺,拔出来满鞋泥。
铁钎打洞还好,但拔出来更费劲,有几次土把钎子吸住了,我们三个人轮流拽才拔出来。
邹老黑说,雨天打钎有讲究。
地湿之后,土性露得最真,古墓的填土和自然土不一样,吃水速度不同。
自然土湿的匀,填土湿的花,有的地方干,有的地方黏。
这话说的容易,真在雨里看土色,眼睛都被水糊着,哪分得清什么匀不匀。
可邹老黑看得认真,每次拔钎他蹲在那看半天,像能从一坨稀泥里看出花来。
我问他,看出什么了没有。
他说,暂时没有,但这片地方地下确实有东西。
有些地方的土吃水吃得慢,说明土里有石灰。
石灰拌土,水不容易渗。
他说这种土层分布很散,说明当年工程做得大,翻动过的地方多,但被后期山水冲乱了。
包子在一边脱了鞋往外倒泥水,说:“老黑叔,你就说还得多少天吧!”
邹老黑说:“找到为止。”
包子哀嚎了一声:“那我这双脚算是废了,你们见过被水泡了一个星期的猪蹄吗?我现在就这样。”
邹阿海从棚子里探出头:“猪蹄还能吃,你的脚只能扔了。”
包子冲他扬了把泥,但是没打着。
第三个星期,雨停了,天开始热起来。
林子里闷得厉害,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潮气往上蒸,人走几步就浑身是汗。
我和邹老黑继续打钎。
包子有时候帮忙,有时候坐在树底下乘凉,说自己是后勤保障组组长。
我就让他去把标记点的树枝重新插一遍,雨水冲掉了不少。
他一边插一边嘟囔,说这些树枝过几天都发芽了,正好到时候找不到点。
打到第四周,我们基本上把三十亩地外围两圈全过了一遍。
但是什么都没有。
邹老黑不说话,坐在石头上抽烟。
我也有些沉不住气。
漆皮不会假,祭坑不会假,地名也不会假。
可哑巴洼就像个空口袋,怎么探都探不到底。
邹阿海说会不会在更深处,得从洼子正中间往下打。
我们中间只打过零星的几个点,还没有拉紧网。
我说:“从中心开始,往四周推。中心点就是铁钎穿透空层的那个位置,从那里往外一圈一圈打,密一点,三米一个点。”
我们重新拉绳。
这次三米一个点,一共打了两天。
打到中心点偏西北的位置,铁钎打到一米一左右,突然卡住了。
拔出来看,钎尖上带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漆皮,我捏了捏,有点发软,表面有细腻的纹路。
邹老黑接过去,拿水冲了冲,翻来覆去的看,然后说了一个字:“骨。”
我抬头看他。
他说:“不是人骨,是兽骨。表面有细纹,骨头很老,发灰。这种兽骨如果出现在夯里,是祭祀的牲骨。楚国大墓封土前要宰牲祭地,把骨头砸碎混在土里。这里既然出牲骨,说明我们就在墓葬本体上。”
我让邹阿海和包子一起过来,四个人顺着这个点往外拉了三圈,又打了二十几个孔。
牲骨碎片在七八个点都出现了,分布范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再往外,土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范围,差不多就是地宫上方的封土区。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
如果这是封土区,怎么没有夯土面?
打下去的钎子没碰到那种整块的夯土结构,全是碎散的填土。
邹老黑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他说:“只有一种可能,这地方后期被山水冲过,表面封土被削掉了,剩下的填土也泡松了,地宫如果还在,应该比现在的地面还要低,顺着中心往下挖,才能看到真正的东西。”
包子听到这话,问:“那咋办?继续打钎还是直接挖?”
我摇头:“不能直接挖,这么大的地方,乱挖找不准位置,而且一挖动静就大了,林子再密也挡不住。先打深钎,把中心位置定死,确认了主墓室的位置,再说怎么下。”
邹老黑说:“对,定点,定深,不能急着开土。”
我们又用了三天,围着出牲骨的区域打了二十几根深钎,最深的一根打下去三米多。
三米之后,钎子碰到了一个非常平整的硬面。
我把钎子拔出来,用湿布把上面的土擦净,钎尖上黏着一层深灰色的东西,像细泥,又像木炭。
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木质的香味,很淡。
邹老黑也闻了,他说:“是椁木,烂了,但还没烂透,这下面就是主椁。”
我看了看四周,太阳已经快落山。
林子里起了薄雾,把树影拉得老长。
包子缩了缩脖子说:“总算找着了,再找下去,我都要跟这林子里的野猪当邻居了。”
我站起身:“明天回镇子,歇一天,准备东西。”
邹老黑说:“咱们要准备的东西不少,这下头要是楚王墓,进去之后就不是闹着玩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清楚,找到地方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在下面。
可不管怎么样,一个月的苦没白费,这些天的苦日子总算没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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