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妖师协会总部大楼，调查部部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索蒙标志性的、近乎无菌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高级打印纸和精密电子设备运行时的极淡臭氧味。每一份文件都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角度精确，间距统一。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落地窗照进来，将室内分割成明暗清晰的几何块，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索蒙坐在他那张宽大、线条冷硬的办公桌后，背脊挺直如标尺。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是一张试卷。

试卷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醉酒后的蜘蛛爬行，充斥着大量的空白和意义不明的涂鸦。选择题几乎全空，判断题胡乱打了几个勾叉，简答题区域画了一个潦草的、咧着嘴大笑的简笔画小人，旁边还用红笔添了几朵小花。案例分析题的位置，则用不同颜色的蜡笔，涂满了一片抽象的、仿佛火山喷发般的混乱色块。

试卷顶端，用冰冷规范的红笔，打着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数字：0。

办公桌对面，站着目目连。

她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一点灰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糖果包装纸——显然是刚在来的路上吃完，没舍得扔。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眼眸有些躲闪，不太敢看索蒙那张仿佛结了冰的脸。

“目目连。”索蒙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关于上周进行的‘基础常识与文化课补考’，你的试卷。”

他用指尖将那份试卷往前推了推，推到目目连视线可及的范围。

“零分。”索蒙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目目连身上。

目目连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小如蚊蚋：“我……我不会……”

“不会？”索蒙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压迫感却陡然增强“上次统一摸底测试，你缺考，零分。我理解。这次专门安排了补考，试题难度已经下调至最低，内容仅限于最基础的图形辨识、生活常识判断、以及简单的听写，就连通级部的二百五都能及格。结果，你依然是零分。”

索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牢牢锁定目目连：“这不是‘不会’。这是态度问题，目目连。你根本没有尝试去理解，去学习。你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对你未来生存和融入社会至关重要的基础技能上。”

目目连被他说得有些委屈，小声反驳：“那些字……不好玩……我想出去玩……想堆沙堡，追蝴蝶，吃鱼摆摆……”

“玩？”索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更冷“你每天在协会里，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到处疯跑，招惹麻烦。训练不认真，任务不积极，现在连最基本的学习都抗拒。目目连，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存在，如果失去协会的庇护，在外面世界会面临什么吗？无知和懒惰，只会让你变成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或者更糟。”

“我才不会！”目目连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倔强地反驳“会长说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等我长大了，妈妈……妈妈就会来找我玩了！到时候我和妈妈一起玩，才不要学这些无聊的东西！”

索蒙闻言，脸上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宇间凝聚起压抑的怒火。

“会长？”索蒙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克制，但其中的讥讽和某种被触怒的尖锐，却清晰可辨“目目连，你醒醒吧。会长那是在安慰你，是在用美好的谎言安抚一个不愿意面对现实、不愿意努力的孩子！”

“不是！”目目连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会长不会骗我！妈妈一定会来的！她只是……只是去很远的地方给我买好吃的了！等我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很远的地方？”索蒙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目目连，你妈妈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他的话而瞬间呆住、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的目目连：

“目目连！你不能永远活在这种自欺欺人的童话里！你必须面对现实，必须学会独立，必须掌握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资本！而不是整天浑浑噩噩，只知道玩乐，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谎言上！会长在骗你——因为你妈妈已经死了！！”

目目连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红润彻底消失，变得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可能……”目目连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你骗人！你骗我！会长不会骗我的！妈妈不会死的！你胡说！胡说！！”

索蒙看着眼前崩溃哭泣的小妖怪，知道自己或许说得太直接，太残酷了。但在他看来，长痛不如短痛，沉溺于虚假的希望，比接受残酷的现实更加有害。

“我说的都是事实。”索蒙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接受它，然后做出改变，目目连。这是为你自己好。”

“我不要！！”目目连捂住耳朵，尖声哭喊起来，转身猛地撞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目目连！”索蒙厉声喝道。

但目目连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索蒙站在原地，看着洞开的房门，听着那哭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绝对的安静。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散室内凝滞的寒意。

索蒙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画着可笑涂鸦的零分试卷上。

…………

……

目目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协会大楼的。

眼泪模糊了视线，周围的景物都变成了晃动的、扭曲的色块。她听不到门卫的询问，躲开了路人诧异的目光，只是凭着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漫无目的地狂奔。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又疼又空。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才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是老城区的一条背巷，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箱隐隐的酸腐气。

目目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自己只是个想和妈妈一起玩，想吃好吃的东西，想开开心心过日子的小妖怪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呜咽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又红又肿，嗓子也哑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口，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肮脏的墙面上。

就在她哭得精疲力尽，意识都有些恍惚的时候——

一个温热的、带着点粗糙触感的东西，轻轻蹭了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目目连的抽噎停顿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哭花的小脸。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一只小羊羔，正站在她面前。

小羊羔通体漆黑，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像穿了四只干净的小袜子。它看起来很小，很乖，歪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黑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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