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菊花阁 > 第234章 一棵树,一个人

第234章 一棵树,一个人


四月初的花海正是最好的时候。玉兰将谢未谢,花瓣落在青石板小径上,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夏雪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鸟,一会儿蹲下来闻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着蝴蝶跑出去好几步,白裙子在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韩零冽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申请的四间学校面试全部考完了,她再也不用为学习发愁了。她在一丛雏菊前蹲下来,回头朝他招手:“你快来看,这朵花中间是心形的!”

韩零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小小的一朵白色雏菊,花心确实是心形的,金黄的一小颗,嵌在花瓣中央。夏雪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换了好几个角度。他站在旁边等她拍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现在怎么都不喊零冽哥哥了?”

夏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她当然记得这个称呼。很久以前,久到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就这么喊他了——零冽哥哥。一开始羞于开口,后来喊得理直气壮、天真无邪,好像全世界都该知道她有一个零冽哥哥。再后来,他们分开了。她去了美国做交换生,他留在国内,那些喊过无数遍的“零冽哥哥”被封存在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再见面时,她心里有气,有怨,有一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连名带姓地喊他“韩零冽”,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硬。

和好之后她也没有改回来,不是忘了,是不肯。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肯,也许是因为“零冽哥哥”这个称呼太甜蜜了,甜到让她觉得害羞;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也许只是习惯——叫“韩零冽”叫顺口了,改不过来了。

夏雪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表情傲娇地说:“因为你不配。”

韩零冽挑了挑眉:“不配?”

“嗯,不配。”夏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零冽哥哥’是小女孩才叫的,我现在不是小女孩了。”

“你不是小女孩,是什么?”

“我是看护啊!您的专属看护。”她死鸭子嘴硬的说。

“看护不会半夜跑到病人床上。”

夏雪的脚步一僵,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是——特殊情况!那天晚上是因为我做噩梦了。”

“可不止一晚,之前还有很多晚。”

她又羞又恼:“你怎么什么都往外面说!”

“我没往外面说,我在跟你说。”

“那也不行!”

韩零冽弯了弯嘴角,几步追上去走在她身侧。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花,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现在继续叫韩零冽?”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的。

“对,韩零冽。”

“听起来像在喊下属。”

“你就是我下属。我让你吃药你就吃药,我让你睡觉你就睡觉,你不是下属谁是下属?”

韩零冽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很好,风很好,花很好,安静也很好。

花海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两旁的花从玉兰渐渐变成了樱花,又从樱花渐渐变成了一片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夏雪走累了,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你体力怎么这么差。”韩零冽站在她旁边,气息比她还稳。

“我穿高跟鞋不方便走。”夏雪直起身瞪了他一眼:“而且我是在前面开路,你跟在后面当然省力。”

“开路?”他看了一眼两边开得正盛的花丛:“往哪儿开?”

夏雪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有道理——这片花海是他家的,路早就修好了,不需要她开路,她就是走得快而已。她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这次走得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竞走。

韩零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走那么快,去哪?”

“去前面!”

“前面有什么?”

“有……”夏雪忽然停下了。她站在一个小坡的脚下,仰起头看着坡顶。坡不算高,但坡度很陡,青草铺得厚厚的,像一块绿色的地毯从坡脚一直铺到天边。坡顶没有花,只有一棵树。一棵很高很大的树,满树金黄,在这个花海各处都是粉白红紫的季节里那棵树的颜色格外醒目,像一团金色的云落在了山坡上。

“那是什么树?”夏雪问。

“风铃木。”

“黄色的?”

“嗯。”

夏雪看了片刻:“我要上去看看。”她提起裙摆开始爬坡。坡很陡,草很滑,她还穿着高跟鞋。她爬了几步就往下溜,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韩零冽在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别碰我,我自己能上去。”她扒开他的手,侧过身从旁边找了一条不那么陡的路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裙摆拖在草地上沾了草汁和泥土。韩零冽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护着,没有伸手扶但始终保持着如果她滑倒他能第一时间接住她的距离。

快到坡顶的时候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韩零冽接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下意识往后挥的手臂,稳稳地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

“我说了别碰我。”她的声音凶巴巴的。

“你滑倒了。”

“我没滑倒,是土松了。”

“土松了把你滑倒了。”

夏雪从他怀里挣出来,脸红得像要滴血。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最后几步几乎是冲上去的。她站在坡顶,喘着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坡道上,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姿态从容得好像在平地上散步。阳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时间她看呆了,他真的好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好看。怕被他发现,她移开目光转身去看那棵树。

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比远看更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灰白色,沟壑纵横,摸上去粗糙而温暖。枝条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金黄的花——没有叶子,全是花。花朵像一个个小铃铛,簇拥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夏雪站在树下仰起头,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小小的花——喇叭状的,花瓣薄如蝉翼,透过阳光能看到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好美。”她轻声说。韩零冽走到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这是什么花?”她又问。

“黄色风铃木。”

“花语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感谢。”

夏雪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金色的花影里明明灭灭,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底下。她看了他几秒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树。

“为什么只种一棵?”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别人种风铃木都是一片一片的,开花的时候像金色的海。你这里只有一棵,为什么?”

韩零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低垂的枝条上轻轻摘下一朵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把那朵花递给她。夏雪接过来,花瓣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因为~”他说:“一个人只能选一个地方。”

夏雪不明所以的问:“选什么地方?”

韩零冽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坡顶的边缘,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他在石头上坐下来,目光越过整片花海看向远处。夏雪跟过去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整个花海尽收眼底。玉兰、樱花、杜鹃、雏菊,层层叠叠的颜色从坡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幅没有边际的油画。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坐这儿看风景,倒是挺会挑地方。”夏雪在他旁边坐下,裙摆铺在草地上,她偏过头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只种一棵?选什么地方?为什么要选地方?”

韩零冽低头看着她,她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下巴微微仰着,眼睛里映着金色的花影和她的固执。她今天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说。

“喜欢就只种一棵树?你这逻辑有问题。”她微微皱眉。

“种一棵就够了。”

“为什么?”

韩零冽伸出右手,指着远处那片玉兰花林。“那边是玉兰,春天最早开。那边是樱花,花期短,但是好看。那边是杜鹃,夏天开,能开好几个月。”他的手慢慢收回来,指了指脚下这片山坡,“这里,什么花都没有。只有一棵树。”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跟别人挤。”他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我一个人,一棵树,够了。”

夏雪似乎听出了他话里那些没有明说的东西。他说的不是树,他说的不是花。他说的是——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不打扰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打扰他。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像柠檬汁滴在了心上。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喜欢一个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花,一个人种一棵树。你问过那棵树了吗?它想一棵树杵在这里吗?它旁边连棵说话的树都没有,多孤单。”

韩零冽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忽然伸出手,从她头发上取下一片金色的花瓣:“花瓣掉你头上了。”

夏雪被他转移了话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有吗?”

“还有。”他取下一片,又取下一片。

第三片的时候夏雪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花瓣。”

韩零冽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躺着三片金色的花瓣。

夏雪嘟着嘴,瞪了他一眼,把那三片花瓣从他掌心里拿走,攥在自己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那棵树走过去,蹲在树干旁边把三片花瓣埋进了泥土里。

韩零冽看着她的动作:“在干什么?”

“圈地。”夏雪把土拍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不是说一个人只能选一个地方吗?我现在也选了一个,就在你旁边。你种一棵,我也种一棵。你种风铃木,我种——”她想了想,“我种桃树,到时候你开花我也开花,你谢了我还没谢,你看着羡慕死。”

韩零冽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要把树种在他旁边、还要让他羡慕死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轻笑着说:“桃树种这里活不了。”

“你怎么知道活不了?你又没种过。”

“这里土质偏碱性的。”

夏雪愣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研究过?”

韩零冽没有回答,看向远处那片花海。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夏雪忽然不敢再追问了。

那棵树不是为了看风景才种在那里的。那是一个标记,一个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的标记。他研究过这里的土质,知道风铃木能活,知道桃花种不活,不是因为他热爱园艺,是因为他在为自己选一个地方——长眠的地方。

山坡顶上,一棵树,一个人,正正好。


  (https://www.2kshu.com/shu/47192/1284394.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