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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梦魇


今晚的梦,是从一片雪花开始的。

夏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意识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被风托了起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路盘旋到腰际,振翅欲飞。火红的嫁衣浓烈得像凝固的血,又像盛放到极致即将凋谢的花。她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四野无人,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雪从灰白色的穹顶无声地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落在她红得惊心动魄的嫁衣袖口上,落在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在等谁。可她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又急又疼,像胸腔里关着一只拼命想要挣脱的鸟。忽然,漫天飞雪中出现了一个影子。很远,很小,在雪幕的那一头,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洇开。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从大雪深处走来。战袍上没有盔甲,只有厚重的、被风鼓起又垂落的黑色衣料,像一面在暴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他走得很慢,步伐却始终没有停过,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中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瞬间又被新雪覆盖。雪落在他肩上、发间、低垂的睫毛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等她终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她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的脸跟韩零冽一模一样。但不是每天穿着家居毛衣、靠在沙发上看书的韩零冽,而是一个冷峻、锋利、眉眼间带着杀伐之气与无尽疲惫的韩零冽。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现实中的他一模一样。沉静,笃定,看向她的时候会有光。

此刻那道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夏雪想要跑过去,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嫁衣的下摆被雪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铅。她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每走一步,雪地上就多出一个新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比前一个更深更重,像是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支撑自己的力量。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她这才看清他战袍上的那些暗色痕迹——那不是衣料本身的颜色,是血。血从胸口洇开,顺着腰侧的裂口往下淌,在玄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但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时红得触目惊心,像一朵一朵猝然绽放的红梅。他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不再汹涌地往外流了,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看着她,笑了。

笑的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眉眼间的锐利和疲倦都在那一瞬间化开了,露出底下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从来舍不得对她用半分力气的韩零冽。他伸出右手——那只手上也全是血——他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她脸颊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大概是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怕弄脏她的脸,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夏雪握住了他的手,她不管那些血,不管会不会弄脏脸。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冰凉,掌心那道她熟悉的纹路此刻被血填满了,触感黏腻而温热。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那一点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泪水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血迹冲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几个字。雪太大了,风声太响了,她听不清。

她凑近他,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气息微弱得像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听到了几个字——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是“别哭,嫁衣脏了。”

夏雪哭出了声,她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体温正在飞速地流失,像指间的沙,她攥得越紧,沙流得越快。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她抱住了他。玄色的战袍贴着她大红色的嫁衣,血蹭在她的凤凰刺绣上、袖口上、脖颈上。他比她高很多,倒下来的时候很重地往下坠了一下,她的膝盖陷进了雪地里,但她没有松手,紧紧地抱着他。

雪越下越大,雪落无声,风止于旷野,天地之间只剩下她抱着他的身体跪在茫茫大雪中,嫁衣的红和战袍的黑在纯白的雪地上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她仰起头,对着灰白色的穹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那么尖锐,那么绝望,像一只失去了伴侣的鹤,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向天空质问……

她被惊醒了。

她呼吸急促而破碎,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她蜷缩着身体,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胸口在疼,是真的在疼。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十秒,她分不清——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了出去。

走廊的夜灯昏昏地亮着,地板冰凉刺骨,她感觉不到。她推开韩零冽房门的时候力道大到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来不及管这些,踉跄着扑到他的床边。

他醒了。

也许是被她推门的声音惊醒的,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没睡。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穿着浅灰色的睡衣,缓缓地坐了起来。柔弱的灯光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披头散发、赤着脚、满脸泪痕、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出现在他床边。

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扑进他怀里,她扑过来的力道很大,他的后背撞在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一下眉,没有躲开。她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的那一刻,她又哭了。不是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更安静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却拼命压抑着不出声的哭法。她整个人都在抖,牙齿轻轻打颤,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冰凉。

韩零冽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后脑,掌心的温度像一只小小的暖炉,从头顶传到她的四肢百骸。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的:“没事了,我在。”

过了不知多久,夏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眼睛哭得红肿,睫毛还湿着,黏成了一簇一簇的。她看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完好无损,没有战袍,没有血,没有雪。他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浅灰色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性感的锁骨。他活着,温热的,会呼吸的,会伸手抱她的。

她又哭了,但这次嘴角是往上弯的。又哭又笑的样子很丑,她自己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心里的那根弦在梦里断了,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重新接上了,接上的过程很疼,那种疼让她又想哭又想笑。

“我梦到你死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满身都是血……你倒在我怀里……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你都不动了……我抱着你,你都不动了……呜呜呜……”

韩零冽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胸口,不让她再说下去:“那是梦,梦是反的。”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不会死在你怀里,至少不是现在。”

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她的呼吸从他的胸口传来,急促而滚烫,慢慢地在那个节奏平缓的拍打下一点一点地趋于平稳。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指节的白慢慢地褪了,血色一点一点地回到了指尖。她不再抖了,冰凉的脚被他的小腿贴着,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以为说一句‘梦是反的’就完了。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倒下去的重量。好重,我抱不住你。”她抬起满是泪痕小脸,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她的梦境。

现在回想起来大半年前,她从C市赶过来,隔着玻璃看到他在ICU躺着的样子。她守在他床边整整一天,浑身抖得很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没流。阿成说她哭不出声来,就是坐在那里发抖,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拼命地喘气又喘不进去。

那次大概是她第一次经历“差一点失去他”的恐惧。而今晚的梦是她第二次经历,这次是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在她无力抵抗的地方,以最惨烈的方式重演了一遍。他无法阻止她的恐惧,因为他自己也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他如果真的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些漫长的、没有他的日子。

“雪儿。”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嗯。”

“嫁衣,好看吗?”

她怔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有泪光。她看着他,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好看,大红色的,绣着凤凰。你穿着玄色的战袍,你流血了,好多血。”

“我没问那个。”他伸手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擦掉,指腹从她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轻:“我问嫁衣,你穿嫁衣的样子,好看吗?”

她想了很久。“好看吧,但我没仔细看。你倒了,我没心思看自己穿什么。”

“下次记得看。”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如果我穿战袍,你就穿嫁衣。如果我穿西装,你就穿婚纱。不管哪一世,你得让我一眼认出你。”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韩零冽你够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我快吓死了,你没看出来吗?我的心脏现在还在嗓子眼这里,你听到了吗?”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听到了。”他说:“跳得挺好。”

夏雪被气笑了,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挣开了他按在心口的手,但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软软的,像撒娇又不肯承认自己在撒娇:“今晚你得抱着我睡。不是普通的抱,是很紧很紧的那种,松开了我就会做噩梦。”

韩零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一些。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她头顶,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的怀抱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心跳隔着胸膛和她的心跳隔着睡衣贴在了一起,快和慢的两种节奏在那相贴的方寸之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频率。

夜很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暖气管道轻微的嗡鸣声。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一道银白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她的呼吸从他的胸口传来,绵长而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

“韩零冽。”

“嗯。”

“如果你以后真的敢死在我前面,我不会穿嫁衣的。我穿什么你都不知道了,你看不到了。所以你最好活得比我久,你听到了吗?”

韩零冽的嘴角弯了弯:“听到了。”

“你每次都说听到了,你倒是做到啊!”

“好,我努力。”

夏雪没有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力道比刚来时轻了很多——不是不害怕了,是因为知道他在,他不会松手,她不用攥那么紧也可以。

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毯移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移到了两个人交叠的被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韩零冽低下头,她已经睡着了。睫毛不再颤抖,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舒展,呼吸轻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雾。他看了她很久,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睑下那道浅浅的泪痕照得透明。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那道泪痕,指腹触及她皮肤的那一刻她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归属的猫。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她就枕着他的掌心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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