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阴阳子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倒是有些没想到。

这个疯子，在癫狂的外表之下，竟然还保留着几分理智。刚才那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甚至知道在局势不利时主动低头、寻求合作。这可不是一个真正疯掉的人能做到的。

不过，萧禹也很清楚，阴阳子此刻的“理智”，不过是恐惧催生出的应激反应罢了。楚寒背后那座黑塔的恐怖气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让他那被万年孤寂与阴阳冲突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神智，暂时恢复了清明。

但这种清明，注定无法持久。一旦他确认了安全，确认了萧禹对他没有致命威胁，那癫狂的本性，随时都会重新占据上风。

更何况，萧禹此刻的底牌，并没有阴阳子想象的那么多。

这具分身，只有神通七重的力量。刚才之所以能躲开阴阳混沌玄光、能打断楚寒的逃生通道，靠的不是硬碰硬的实力，而是太初龙界。这些手段，用来制造神秘感、用来威慑，绰绰有余。但如果真的撕破脸，与一个阴阳子正面交锋，这具分身撑不过三息。

所以，他不能暴露。

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不能暴露自己其实只有神通七重，更不能暴露——他根本没有什么“背后的靠山”。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让阴阳子继续保持这种投鼠忌器的状态，是让这个疯子继续猜测、继续忌惮、继续不敢动手。而获得时间的最好方式，就是顺着阴阳子的话，把这场“合作”的戏，继续演下去。

至于和谁合作，他心中早有定论。

玉素真。

不是因为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也不是因为她此刻的凄惨模样激起了什么怜悯。而是因为——她是找到楚寒的关键。

楚寒背后那个神秘存在，两次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救走。萧禹虽然暂时无法追踪那黑塔的根脚，但楚寒与玉素真之间，因为《阴阳造化天经》而产生的因果联系，却是真实存在的。天经之主，冥冥中自有牵连。只要玉素真在手，他就有办法循着这条线，找到楚寒的下落。

更何况，此刻的玉素真油尽灯枯，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而阴阳子，却是一头暂时被吓住的困兽，随时可能反噬。

选择谁，不言自明。

但这些心思，萧禹自然不会表露在脸上。他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动之色，目光在阴阳子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刚才还生死相向，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现在突然说要合作……”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阴阳子道友，你觉得，这种话能让人轻易相信吗？”

阴阳子那张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你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但咱们现在都被困在这里，再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萧禹微微点头，似乎被他说动了几分：“要合作，也不是不行。但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基础，总要有人先拿出诚意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阴阳子脸上。

“道友既然主动提出合作，那这个诚意，自然该由你来展现。”

阴阳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嵌着日精月轮的空洞眼眶，在萧禹和玉素真之间来回扫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我懂”的了然。

“诚意？好。”

他伸出手，指向半靠在巨石上、面色苍白的玉素真。

“刚才你和那个楚寒争斗，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吧？天骄榜坤榜第一，玄牝姹女体，确实是难得的鼎炉。我虽然也想要，但既然是你看中的……”

他顿了顿，那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那就让给你了。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反抗之力。交给你，应该能表明我的诚意了吧？”

玉素真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她的紫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她压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萧禹，等待他的回应。

萧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阴阳子，轻轻摇了摇头。

“诚意？”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需要你‘让’给我？我自己就能拿。这算什么诚意？”

阴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萧禹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直视阴阳子那空洞的眼眶，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真的想展现诚意，就把阴阳老祖的传承拿出来，与我共享。说不定里面就有离开这里的办法。这才是真正的诚意。”

阴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扭曲的脸上，讨好与算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抗拒。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挡在身前，仿佛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阴阳老祖的传承？”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男女声交叠的嗓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行！这个不行！”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连忙调整语气，但那眼中的警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不知道，阴阳老祖的传承非常复杂。我在这里钻研了几千年，都没能完全参透，更没找到离开的办法。就算给你看了，也没什么用。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那传承里的内容，博大精深，一般人看了，很容易被其吸引，忍不住去修行。我就是当年看了之后，忍不住修行，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是为你好，这东西，你还是别碰为好。”

他说话时，目光闪烁，那扭曲的脸上，分明写着“不舍”与“防备”。

萧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阴阳老祖的传承，对阴阳子来说，显然比玉素真重要得多。玉素真只是他看中的“鼎炉”，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传承，是他困在这里一万年的执念，是他活下来的全部意义，是和他性命同等重要的东西。

想让他交出传承，等于要他的命。

但萧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你看不懂，不代表我看不懂。每个人的资质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信。

“而且，我也不需要看后面的内容——估计你也没得到。我只需要看前面那一部分就够了。阴阳老祖既然留下这个传承，想要选择传承之人，必然会在前面留下离开这里的办法。不然，传承留给谁？困死在这里的死人吗？”

阴阳子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萧禹说得没错。阴阳老祖留下传承，自然是想找一个传人。如果连离开这里的办法都没有，那传承留给谁？困死在这里，传承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就是不想给。

这个传承，是他一万年孤独的唯一慰藉，是他活下来的全部支撑。把它交出去，等于把命交出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体内那刚刚平复些许的阴阳冲突，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发作。他的脸上，那癫狂的神色，又有抬头的迹象。

“不行……不行……”

他喃喃自语，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

“传承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不能给别人……不能……”

萧禹看着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但他没有继续逼迫。他知道，此刻的阴阳子，就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逼得太紧，只会让他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反扑。那对萧禹这具分身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需要做的，是在阴阳子的承受极限之内，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于是，他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

“阴阳子道友，你好好想想。你是想抱着传承，继续困在这里一万年？还是想和我合作，一起参悟，找到离开的办法？”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愈发平和。

“传承还是你的，我只是借阅前面一部分。离开这里之后，传承还是你的，我绝不染指。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只会多一个盟友，多一条离开的路。”

“这笔买卖，你并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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