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伫立在云海清风之间，周身萦绕的万年仙气骤然凝滞，原本古井无波的神识彻底被方才捕捉到的心声裹挟。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末末心底的低语，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直到此刻，他才如梦初醒，满心皆是荒谬与寒凉。

原来他们这些远古众神，守着天地秩序，恪守尊卑礼法，自诩目光长远、洞悉世事，到头来却尽数成了浑噩愚昧之人。他们被白家世代温良恭顺的假象蒙骗，被那一副副谦和忠义的皮囊蒙蔽双眼，生生没能看透潜藏在仙界深处、蛰伏万古的狼子野心。

白家隐忍数万年，步步为营、暗中布局，蚕食各个种族根基，偷盗气运功德，悄无声息地布下一张覆天巨网，而四海八荒众生、诸位远古上神竟无一察觉。他们就这般任由豺狼卧于榻侧，任由白家算计最终这个小世界一步步走向覆灭。

念及小世界覆灭时苍生哀嚎、诸神陨落、天地崩塌的惨烈结局，东华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寒冽。

不过片刻的震惊过后，他心中所有的焦灼与戒备，反倒尽数烟消云散。

他如今虽是历经了与渺落的大战、更是用神力造了妙义渊封印渺落，受渺落三毒浊息影响，成了神力受损的残血之躯，修为也久久不能恢复至巅峰，可白家那六位依仗情劫晋升的水货上神，于现在的他而言，依旧不堪一击。更何况他的座下还有骁勇善战的72神将以及他们背后的种族。白止这些年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是真的贯彻了青丘不养兵这个策略。要真打起来，都不用他亲自出马，座下随意抽出十个神将，就能把青丘白家给平了。

东华执掌万物秩序，一身修为冠绝四海八荒，早已超脱寻常神上神的桎梏。纵使神力折损大半，底蕴与战力也绝非寻常上神能够揣测抗衡。白家藏得再深，六位上神的修为再精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徒有虚表、心怀邪祟的蝼蚁罢了，掀不起丝毫真正的风浪。

既然早已洞悉白家所有阴谋诡计，知晓他们所有后手布局，东华便再无半分急切。前路的危机已然通透，白家的算计不足为惧，他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了眼前的少女末末身上。

他眸光沉沉，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清冷深邃的凤眸中，翻涌着无尽的探究与兴致。

他能清晰感知到，末末身上藏着截然不同于此方世界的气韵，空灵疏离，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个种族。

他瞬间了然。

天道回溯时光，逆转乾坤秩序，并非只是为了警示过往，更是为了挽救这濒临毁灭的世界。而眼前的她，便是天道跨界请来的外援，也是此方天地绝境之中的变数与生机。

可真正让东华心绪翻涌、无法平静的，并非她天道外援的身份，而是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份深入骨髓、浑然天成的熟悉感。

这份熟悉，太过真切，太过厚重，绝非是陌生人对上古尊神的敬畏与熟知，也不是旁人凭借碎片记忆拼凑出的模糊印象，而是沉淀在岁月里、浸润在朝夕间，历经日夜相伴、岁岁相守，一点一滴磨合、沉淀下来的熟稔与亲昵。

仿佛在无人知晓的悠悠岁月里，她早已无数次伴他身侧，看过他独坐九霄抚琴，陪过他镇守四海荒芜，见过他清冷淡漠的模样，也见过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这份异世之人的熟悉，诡异又动人，深深勾住了这位无心无情的帝君心神。

东华学识浩瀚，贯通古今，瞬息间便联想到佛家流传万古的箴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三千大世界，亿万小婆娑。

从前他只当是佛家悟道的虚妄说辞，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笃定的念头——这三千世界、万千平行时空，定然是真实存在的。

此方天地只是无数三生世界中的其一，既然此方天道可以跨界求援，从异世请她前来破局，那么其余无数个平行的三生世界里，定然也发生过相似或迥异的故事，也定然曾有天道出手斡旋。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猜测，在他心底缓缓成型。

她并非第一次与自己相遇。

在异世时空之中，她与那个时空的东华帝君，定然有着极深的羁绊，是朝夕相伴的故人，是刻入命盘的牵绊。

东华活了亿万岁月，最了解自己的本心。

他生性孤冷，天性寡淡，执掌四海八荒秩序，斩断七情六欲，万年孤寂无牵无挂，从不为外物动容，不为凡人动情，更难有入心之人。

能让心性冷硬、无欲无求的自己，卸下一身清冷，付出真心、倾力相护的女子，定然举世无双，不同凡响，足以胜过世间万千风月。

他望着眼前眉眼鲜活、心底藏尽秘事的小狐狸，深邃的眼底漫起层层浅浅的笑意，带着探究，带着期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见过此方世界众生的趋炎附势、虚伪算计，见过白家的阴狠毒辣、野心滔天，却唯独对眼前这个异世而来的小狐狸，满心好奇。

他很想知道，在那些平行的岁月里，在那些未知的时空之中，这般特别的她，到底是用何种模样、何种温柔，一步步破开他万年冰封的心绪，让素来无情无爱的自己，心甘情愿倾心相许、动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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