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一旦媒体介入事态将彻底失控舆论的漩涡会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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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辩护
第一章 简单案件
雨点敲打着市检察院审讯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方毅合上卷宗,指尖划过烫金的“林正宏受贿案”几个字。证据链清晰得近乎刻板——银行流水、受贿人证词、实物照片,一切都指向这位本地明星企业家。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又一个走流程的案子,他想。
走廊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两名法警押着林正宏走进来。男人约莫五十岁,定制西装不见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从容落座,腕间的铂金表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林先生,十月七日下午三点,你亲手将装有五十万现金的行李箱交给城建局王副局长。”方毅翻开笔录,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银行取款记录和停车场监控都很完整。”
林正宏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方检察官,我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什么?效率。”他忽然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这笔钱是王局临时借的周转款,他夫人住院急用。您查查他的医疗记录?”
钢笔“嗒”地停在指尖。方毅抬眼:“现金借款需要公证。五十万用行李箱交接?”
“特殊时期嘛。”林正宏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镜片,“王局说怕被熟人看见影响不好,您也知道现在网络舆论多可怕。”他忽然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上周在周教授的沙龙里,我们还讨论过这种人情往来算不算灰色地带呢。”
审讯室骤然安静。雨声突然变得清晰,每滴都砸在方毅耳膜上。他盯着对方镜片后游移的目光:“哪个周教授?”
“周明远教授啊。”林正宏戴上眼镜,手帕随意塞回口袋,“政法大学那位。上周五的读书会,就在他城西的私人图书馆。”他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说起来方检也是政法毕业?周教授可是桃李满天下......”
钢笔尖在笔录纸上洇开墨点。方毅看着那团扩散的黑色,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继续说你与王副局长的借款细节。”
当审讯室铁门重新闭合时,方毅仍坐在原地。雨水在窗上扭曲了路灯的光晕,像融化的黄金。他抽出林正宏的档案页,指尖划过“主要社会关系”栏。那里只有商业伙伴和亲属,空白处躺着打印体的“无”。
咖啡杯底沉淀着褐色的渣滓。方毅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周明远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程序正义是法治的灯塔,小方要永远朝着光走。”当时阳光穿过礼堂彩窗,在教授银边眼镜上投下七彩光斑。
窗外的雨更急了。
第二章 可疑的资金流向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闭合的余音仿佛还黏在耳膜上。方毅穿过空旷的走廊,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雨水在窗外织成灰蒙蒙的帘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林正宏最后那句“周明远教授”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维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林正宏案卷宗摊在桌上,物证照片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被打开了盖子,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码放得整整齐齐。方毅的目光越过钞票,落在王副局长那份“借款”说明的附件上——其妻在某私立医院的巨额医疗费用清单。他拿起内线电话:“小陈,帮我调取林正宏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尤其是十月七日前后的资金流水,重点追踪五十万现金的来源和去向。”
等待数据的时间被窗外的雨声拉长。方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卷宗的其他细节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明远教授。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谆谆教诲“程序正义是灯塔”的恩师,怎么会和眼前的受贿案扯上关系?林正宏是随口一提,还是刻意为之?
电脑屏幕亮起提示光。小陈的效率很高,林正宏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已经传输过来。方毅坐直身体,鼠标滚轮快速滑动。林正宏的账户进出频繁,数额巨大,但十月七日当天及前后几天,并无五十万整数的现金支取记录。这印证了林正宏“借款”说法的部分疑点——他声称是临时从保险柜取出的现金。
方毅的视线锁定在十月八日,也就是现金交接后的第二天。林正宏的个人账户向一个名为“正宏实业”的对公账户转入了一笔四十八万的款项。他立刻追踪“正宏实业”的流水。这笔钱在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便被拆分成数笔,分别汇往几个不同的公司账户。方毅像追踪猎物的猎人,顺着资金的流向一路深挖。这些公司有的注册在本市,有的在外省,彼此间似乎存在业务往来,转账理由多为“货款”、“服务费”。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层层剥离,资金的最终流向终于浮出水面。那些分散的资金,经过几轮看似正常的商业周转后,竟不约而同地汇入了同一个账户——一个名为“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的机构账户。转账摘要标注着“公益捐赠”。
“法律援助基金会?”方毅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林正宏声称的“借款”资金,最终竟以捐赠的形式流向了公益机构?这与他之前的辩解大相径庭。他立刻在民政部社会组织信息查询平台上输入基金会名称。
页面加载出来。“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登记状态正常,业务范围是为经济困难群体提供法律援助服务。他的目光扫过法定代表人一栏,心脏猛地一沉。
周明远。
三个字清晰无比地印在屏幕上。
方毅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办公室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屏幕上“周明远”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点开基金会的详细资料页面。成立时间五年前,注册资金一千万,业务主管单位是省司法厅。基金会官网的链接就在旁边,他点了进去。
官网设计简洁大气,首页滚动播放着基金会资助的典型案件报道、组织的法律下乡活动照片,以及受助人送来的锦旗。年报下载区里,近五年的年度工作报告和审计报告整整齐齐排列着。方毅下载了最近一年的审计报告。
报告由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出具,无保留意见。他逐页翻看,重点审视收支明细。捐赠收入来源清晰,列明了多家企业和个人的捐赠信息,其中也包括“正宏实业”及其关联公司的名字,捐赠金额与方毅追踪到的资金数额吻合。项目支出主要用于支付律师代理费、差旅补助、案件材料费等,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项目名称和受助人编号(部分涉及隐私做了脱敏处理)。管理费用占比极低,完全符合规定。账目干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破绽。
太干净了。方毅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和说明,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蔓延。他处理过不少涉及非营利组织的案件,深知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往往意味着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基金会接受林正宏关联企业的捐赠本身并不违法,但结合林正宏案中那笔来源存疑的五十万现金,以及他审讯时主动提及周教授的行为,这一切就显得过于巧合了。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周明远教授。毕业多年,逢年过节他还会发去问候短信,教授偶尔也会回复勉励之语。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审视这位曾经敬仰的导师。
屏幕上,基金会简介页面里有一张周明远教授的照片。他站在一群受助的农民工中间,笑容温和,银边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坚定,与方毅记忆中毕业典礼上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只是此刻,这张照片在方毅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方毅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最终没有按下那个拨号键,只是默默地将基金会审计报告打印出来。打印机的嗡鸣声中,一页页雪白的纸张吐出,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割伤手指。他拿起报告,指尖划过“周明远”的签名处,那熟悉的笔迹此刻看来,竟带着一丝陌生的冰冷。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雨后湿润的空气染上迷离的色彩。方毅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片灯火辉煌却看不透的夜色。一个看似普通的受贿案,一条指向恩师的可疑资金链,一份完美无瑕的基金会账目。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第三章 导师的警告
打印机的嗡鸣声彻底消散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方毅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嗡鸣。那份洁白到刺眼的基金会审计报告静静躺在桌面上,“周明远”的签名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过去笃信的某些东西之间。他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一夜无眠。方毅几乎是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迎来了黎明。电脑屏幕上,基金会的年报、审计报告、关联企业信息、甚至周明远近期的学术活动报道,窗口层层叠叠,像一张无形的网。他反复推敲那些“公益捐赠”的流向,试图在完美无瑕的账目中找到一丝裂缝,却只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冲了杯浓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面对面的验证。上午九点,方毅拨通了周明远教授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温和有礼。方毅报上姓名,简单说明来意,只说毕业多年,想拜访恩师叙叙旧。助理很快回复,周教授下午三点后有空,请他直接到家里去。
周明远的家在大学城附近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下午三点半,方毅的车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院墙外。按下门铃时,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门开了。周明远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银边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睿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方毅?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稀客啊。”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师长特有的亲切,“上次见你,还是你升任检察官的时候吧?时间过得真快。”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的醇香。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法学典籍和学术期刊,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一切都透着主人深厚的学养和从容不迫的气度。
“教授,您这里还是这么雅致。”方毅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接过周明远递来的热茶,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点寒意。
“年纪大了,就图个清静。”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姿态闲适,“听说你现在是院里公诉部门的骨干了?干得不错。怎么样,最近手头案子多吗?”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工作。方毅斟酌着词句,像在布满荆棘的雷区中小心穿行。“最近在办一个受贿案,嫌疑人是个企业家,叫林正宏。证据链看起来挺扎实的,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些细节,总觉得有点蹊跷。”
“哦?说来听听。”周明远啜了口咖啡,神情专注,像一个准备为学生答疑解惑的导师。
“是关于一笔关键的贿款。”方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探讨业务,“五十万现金,来源存疑。嫌疑人声称是借款,但追查下去,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他抬起眼,直视着周明远,“一个法律援助基金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法律援助基金会?”周明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倒是……有点意思。企业捐赠给公益机构,本身是合法合规的行为。你是在怀疑捐赠本身有问题,还是捐赠资金的来源?”
“来源。”方毅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更快了,“而且,基金会本身运作得……过于完美了。账目清晰,审计无保留,一切都符合规范。”
周明远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里。他没有直接回应方毅的试探,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学术性的思考。“方毅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还记得当年在课堂上,我反复强调的那个原则吗?程序正义。它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教条,更是我们法律人安身立命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方毅,看向更远的地方。“有时候,为了追求一个看似正义的结果,我们可能会在取证过程中……急于求成,甚至忽略了一些必要的程序规范。比如,过于依赖线人提供的线索,或者在证据固定环节存在一些……瑕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这些瑕疵,在法庭上,就可能成为对方律师攻击的靶子。‘毒树之果’的理论,你是知道的。一棵树如果根子有毒,那么它结出的果子,无论看起来多么诱人,终究是不能吃的。程序上的瑕疵,往往会导致辛苦收集的关键证据被排除,最终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
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打在方毅的心上。这看似是在探讨法理原则,但方毅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指向性——他在暗示林正宏案证据收集可能存在问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教授的意思是……”方毅试探着问,喉咙有些发干。
周明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和你探讨一下法理。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我不希望你在办案过程中,因为一些可以避免的疏忽,而陷入被动。”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时间不早了,我待会儿还有个学术会议要准备。”
逐客令下得委婉而坚决。方毅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那扇爬满常青藤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周明远的话语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思维里。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导师的警告,清晰得如同实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助理小陈打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慌:“方检!不好了!林正宏案的关键证人,那个行贿中间人张强……他、他翻供了!就在刚才,他突然向辩护律师提交了新的证词,说之前的证言都是被我们刑讯逼供的!还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王副局长!”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区,直奔检察院。路上,他一遍遍拨打预审科和公诉科同事的电话,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张强不仅翻供,还提供了所谓的“伤情鉴定”(后来证实是伪造),指控方毅团队在审讯时对他进行了恐吓和虐待。辩护律师抓住这一点,以非法取证为由,向法庭提出了排除关键证言和物证的动议。
法庭的临时听证会在一片混乱中召开。方毅坐在公诉席上,看着对面辩护律师慷慨激昂的陈词,看着张强在证人席上眼神闪烁却言之凿凿地控诉,看着法官紧锁的眉头。周明远教授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程序上的瑕疵”、“毒树之果”。
辩护律师的动议最终被法庭部分采纳。法官认为,鉴于证人翻供并指控非法取证,且目前缺乏其他独立证据充分印证其原始证言的真实性,出于程序正义的考虑,决定排除张强的关键证言。而作为行贿直接证据的那五十万现金,其来源和指向性因张强证言的排除而变得模糊不清,证据链出现了致命的断裂。
“鉴于现有证据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无法排除合理怀疑,”法官敲下法槌,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本庭裁定,被告人林正宏受贿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方毅的心口。他坐在那里,看着林正宏在辩护律师的簇拥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昂首走出被告席。旁听席上,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方毅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关于林正宏案、关于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关于那条可疑资金链的厚厚卷宗。纸张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打印时的微热,此刻却冰冷刺骨。程序正义。灯塔的光芒,此刻却如此刺眼,照亮了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
第四章 蛛丝马迹
法槌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嗡鸣,林正宏那张得意扬扬的脸在方毅眼前挥之不去。检察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投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无声的质疑。方毅挺直脊背,下颌绷紧,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档案室深处那间几乎被遗忘的旧案资料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灰色档案柜沉默矗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埋葬着无数未竟的正义或未解的谜团。方毅走到标注着“经济犯罪(未结/存疑)”的区域,拉动了沉重的抽屉。
他需要冷静,需要跳出林正宏案失败的泥沼,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周明远教授那张温和睿智的脸庞,在记忆里蒙上了一层阴翳。程序正义……毒树之果……导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林正宏案的命脉。
方毅的目标异常明确:他要查周明远的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不是查林正宏案中那笔五十万,而是查这个基金会本身,查它所有经手的资金,查它所有关联的案件。他不相信完美无瑕的账目,就像不相信没有破绽的犯罪。
检索系统老旧,屏幕闪烁不定。方毅输入关键词“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资金流向”、“关联案件”。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一行行案件编号和简要信息缓慢地滚动出来。他打印出清单,厚厚一沓,然后搬来近三年的卷宗,堆满了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
时间在档案室凝滞的空气里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方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堆积如山的卷宗。他一份一份地翻阅,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起初,他只是想寻找基金会资金异常流动的痕迹。但很快,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模式浮出水面。他注意到,在林正宏案之前,过去三年里,竟然有七起类似的案件——涉及企业高管、政府官员的经济犯罪指控,证据在初期都看似确凿,却在庭审的关键时刻,因各种“程序问题”导致关键证据被排除或证人翻供,最终嫌疑人被无罪释放或案件被驳回。
方毅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抽出这七份卷宗,一字排开。挪用公款案、商业贿赂案、合同诈骗案……案件类型各异,嫌疑人身份不同,但结局惊人的一致:失败。而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在这七份卷宗的“涉案资金流向”或“嫌疑人背景调查”的附件材料里,无一例外地出现了“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的名字!有的是基金会接受了嫌疑人或其关联方的“慈善捐赠”,有的是基金会为嫌疑人提供了“法律援助”,甚至有一份卷宗里,嫌疑人本身就是基金会的名誉理事!
这绝非巧合。
方毅猛地站起身,在档案柜间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七起案件,七次失败,七次都与周明远的基金会有关!这已经超出了偶然的范畴,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网络。导师温和的警告声再次在脑中响起,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意味。
他坐回桌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七份卷宗。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这些案件的嫌疑人,除了与基金会有牵连,他们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共同点?他重新拿起卷宗,这一次,他不再看资金流向,而是聚焦于嫌疑人本身——他们的社会关系、教育背景、职业经历。
一张张嫌疑人照片和简历在眼前掠过。方毅的眉头越锁越紧。这些人来自不同行业,年龄各异,社会地位也高低不同。表面上看,似乎毫无关联。他几乎要放弃这个思路时,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宗里嫌疑人填写的“社会活动”一栏。那里潦草地写着:“曾参加周明远教授主持的‘企业合规与法律风险防控’高级研讨班(第X期)”。
方毅的手指一顿。他立刻翻看其他卷宗。一份,两份,三份……在七份卷宗里,他找到了五份有明确记录!剩下两份,虽然嫌疑人填写的资料里没有提及,但方毅凭借记忆和手头有限的公开信息检索,发现其中一人曾多次出现在周明远教授学术讲座的新闻报道合影中,另一人则是一家知名企业的法务总监,而该企业长期赞助周明远的法学研究项目!
所有涉案人员,都曾以不同形式,接触过周明远教授主导的法律研讨活动!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方毅心头。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那个在校园里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那个在客厅里与他探讨程序正义的法学权威,他的身影,正与这些离奇失败的案件、与那个完美无瑕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基金会,紧密地重叠在一起。
周明远教授的研讨班……那绝非普通的学术交流。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罗了这些后来涉案的“精英”,也网住了那些最终走向失败的案件。方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林正宏案,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基金会资金问题,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个利用法律规则本身作为武器的、系统性的犯罪网络。
他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这七起案件的编号、嫌疑人姓名、涉案类型、失败原因、与基金会的关联方式,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与周明远教授研讨活动的联系。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毅合上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挫败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愤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起身,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叠的卷宗,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铁门打开,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方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点寒星般的光。
他需要证据,更多、更直接的证据。关于这个研讨班,关于那些参与其中的人,关于周明远教授在这个网络里扮演的真正角色。林正宏案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只是一个庞大冰山露出的一角。方毅知道,他刚刚撬开了一条缝隙,而缝隙后面,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他必须进去,无论里面藏着什么。
第五章 精英俱乐部
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陈腐的纸墨气息隔绝。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方毅脸上,映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峻。七起案件,七次失败,七条指向周明远教授研讨班的暗线,在他脑中织成一张细密而冰冷的网。挫败感早已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狩猎前的专注。他需要进入那张网的核心,需要亲眼看看,那个曾传道授业的恩师,究竟在经营着怎样的“学术殿堂”。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快。三天后,一个加密信息发到方毅的备用号码上,只有简短一行字:“明晚八点,栖云山庄,清荷厅。凭证随后到。”发信人是“老金”,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多年的线人,嗅觉灵敏,要价不菲,但从不失手。方毅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只有一个:一张进入周明远私人聚会的“门票”。
栖云山庄隐在市郊半山,以私密和昂贵著称。暮色四合,方毅驱车抵达时,山庄入口处已有安保人员仔细核对身份。他递上老金弄来的电子请柬,上面印着一个抽象的“法槌与天平”徽记,落款是“明远学术沙龙”。安保人员用仪器扫描,绿灯亮起,恭敬放行。方毅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刻意收敛了检察官惯有的锐利,步履从容地融入陆续抵达的宾客之中。他看起来,像极了某个律所的新锐合伙人。
清荷厅位于山庄深处,绕过几重精巧的回廊水榭才得见。厅门虚掩,里面灯火通明,低沉的谈笑声和轻柔的古典乐流淌出来。方毅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雪茄、高级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圈内人”的自信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布置雅致,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三四十位宾客散落其间,多是中年男女,衣着考究,举止间带着法律精英特有的沉稳与掌控感。方毅认出几张面孔——有在法庭上打过交道的知名刑辩律师,有司法系统内颇具影响力的官员,还有几位常在财经杂志上露面的企业法总。他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轻松随意,却又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明远教授站在厅堂中央,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儒雅依旧,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睿智。看到方毅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方毅?”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师长特有的亲切,“稀客啊!没想到你也来了。”
“周老师。”方毅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伸出手与导师相握,“收到沙龙邀请,受宠若惊。正好最近有些实务上的困惑,想来听听前辈们的高见,学习学习。”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后辈的谦逊和向往。
“欢迎欢迎!”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审视,但笑容不减,“年轻人就该多交流,多学习。这里的都是老朋友,思想碰撞才能出真知嘛。别拘束,随意。”他指了指旁边的酒水台,便转身去招呼另一位刚到的客人。
方毅取了一杯香槟,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边缘。他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目光扫过全场,耳朵捕捉着飘散的只言片语。起初的交谈内容并无异常,多是些行业动态、政策解读,或是某个大案的八卦轶闻,听起来与普通的学术沙龙无异。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酒过三巡,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交谈的声音压得更低,圈子也缩得更小。方毅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靠近一个由四五人组成的小圈子。其中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律师,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所以说,关键在于时机。那份关键证词,在庭前会议阶段就‘意外’曝光给辩方,控方猝不及防,再想补救,程序上已经来不及了。法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树之果被排除。”他啜了一口酒,嘴角勾起,“最后,还不是只能撤诉?”
旁边一位面容精明的女法总轻笑:“王律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不过,我们集团去年那桩专利纠纷,也多亏了李法官在管辖权问题上‘明察秋毫’,把案子移到了对我们更有利的法院。程序上的功夫做足了,后面自然水到渠成。”
被称作李法官的男人矜持地点点头,没有接话,但眼神里流露出默认的意味。
另一个略显富态的男人接口道:“说到程序,基金会那边最近处理的一笔海外捐赠,账面做得真是漂亮。合规审查?再严格的审查也挑不出毛病。钱嘛,转几道手,洗得干干净净,最后该到哪就到哪。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教授倡导的程序正义精髓,不就是在于此吗?”最先开口的王律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利用规则,保护该保护的人。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规则,运用规则吗?”
“理解规则,运用规则……”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方毅身侧响起。他心头一凛,不知何时,周明远已端着酒杯站在了他旁边。导师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投向那个小圈子,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微笑。“规则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运用它的人,是否秉持着对法律精神的真正敬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小圈子里的几人立刻收敛了神色,纷纷点头称是,气氛瞬间又变得“学术”起来。
周明远这才转向方毅,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脸上:“方毅,听得还习惯吗?这些老朋友的讨论,有时候是直白了些。”
方毅强迫自己迎上导师的目光,心跳如擂鼓,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受益匪浅,周老师。只是……有些操作听起来,似乎游走在边缘?”
“边缘?”周明远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法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在灰色地带寻找最优解,保障当事人的最大权益,不正是我们法律人的职责吗?重要的是,每一步都经得起程序的检验。”他顿了顿,看着方毅的眼睛,声音放得更缓,“就像你最近在查的那些旧案……程序上的瑕疵,有时候足以颠覆整个结果。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了。”
导师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方毅最敏感的神经。他是在警告,还是在试探?方毅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能含糊地应道:“是,程序正义是基石。”
“明白就好。”周明远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加深,“好好享受今晚。记住,在这里听到的,都是学术探讨。”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
方毅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周明远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必须立刻离开。他借口去洗手间,快步穿过人群,走向侧门。走廊空无一人,他迅速闪身进入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反手锁上门。
黑暗中,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伪装成钢笔的微型录音设备。指尖冰凉,他用力按下停止键。
成了。王律师的“釜底抽薪”,女法总的“管辖权”,富态男的“基金会捐赠”,还有周明远那番关于“规则”和“程序”的言论……这些足以证明这个精英圈子在系统性利用法律漏洞的对话,都被记录下来了!这是撕开那张网的关键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将录音笔贴身藏好,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杂物间的门,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栖云山庄。
然而,就在他重新踏入走廊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面前。是周明远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助理。
“方检察官,”助理的声音平板无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教授请您去书房一趟,他有几本关于程序法的专著,想请您品鉴一下。”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书房?品鉴专著?这绝不是什么学术交流。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藏有录音笔的内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刚才在杂物间的狂喜瞬间冻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蔓延。
周明远知道了?还是仅仅只是怀疑?
他看着助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此刻任何拒绝或慌乱都会坐实对方的猜测。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周老师太客气了。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向老师请教。”
他跟在助理身后,走向山庄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怀里的录音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刚刚到手的证据,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紧紧抿着唇,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和幽深的阴影,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陷阱,而那张无形的蛛网,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和危险。
第六章 系统性的漏洞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的微光彻底隔绝。方毅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周明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暖黄的台灯只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区域,将他儒雅的面容衬得半明半暗。他手里拿着一块鹿皮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银边眼镜,动作从容不迫。
“坐吧,方毅。”周明远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方毅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迎向导师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温和的镜片后读出些什么。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檀木的混合气息,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那只录音笔,此刻正紧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周明远终于戴好眼镜,抬眼看向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今晚的沙龙,感觉如何?”他开口,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学生的课后感想。
“信息量很大,周老师。”方毅谨慎地措辞,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前辈们的实务经验,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哦?比如呢?”周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律师的‘釜底抽薪’?还是基金会那笔‘漂亮’的海外捐赠?”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方毅心上。他知道了!他果然都听到了!方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头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周老师……”方毅艰难地开口,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托词。
周明远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年轻人有求知欲,有探索精神,是好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法律的世界浩瀚如海,规则看似冰冷,实则充满弹性。关键在于,你是否真正理解了它的精髓,是否懂得在规则的框架内,寻求最优解。”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方毅身边。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方毅几乎能感觉到导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西装内袋的位置。
“程序正义,”周明远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是我们司法体系的基石。任何证据的取得,都必须遵循严格的程序。一步错,步步错。就像一棵树,如果根是毒的,那么结出的果实,无论看起来多么诱人,终究也是有毒的,必须被排除。”他停在方毅面前,俯视着他,“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方检察官。”
方毅抬起头,直视着导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明白了,周明远不是在警告他,而是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怀里的录音,就是那棵“毒树”结出的果实。即使内容再惊世骇俗,只要取证方式非法,在法庭上就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周老师。”方毅的声音有些沙哑,紧绷的身体却奇异地放松下来。不是放弃,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谢谢您的指点。今晚受益匪浅。”
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法律之路漫长,切记,行稳方能致远。去吧。”
方毅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门口。推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周明远的助理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门外。方毅没有看他,径直穿过走廊,走出栖云山庄。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浊气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怀里的录音笔依旧存在,但它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三天后,市中级人民法院附近的一家僻静咖啡馆角落。方毅搅动着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匆匆的行人身上。对面的位置空着,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抱歉,刚开完庭。”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杜雯穿着一身法官袍,外面随意套了件米色风衣,快步走来坐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是方毅的研究生同学,如今已是中院颇受瞩目的年轻法官。
“没事,我也刚到。”方毅放下勺子,看向她,“老样子?”
杜雯点点头:“美式,不加糖。”等服务生走开,她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你电话里说的事,我查了。”
方毅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杜雯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猜的没错,不是个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周教授……或者说,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个圈子,他们非常擅长利用程序规则。”
“具体怎么做?”方毅追问。
“核心就是‘污染证据链’。”杜雯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他们不是直接销毁证据,而是找到最初取证环节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序瑕疵。比如,搜查令的申请时间晚了五分钟,或者某个证人在第一次询问时没有被告知完整的权利。然后,通过一系列精准的法律操作,将这个瑕疵无限放大,援引‘毒树之果’理论,要求排除所有后续衍生的关键证据。”
方毅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书房里周明远的话言犹在耳。
“一旦某个关键证据被认定为‘毒果’排除,”杜雯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整个证据链就断了。控方再充分的准备,也会瞬间崩塌。就像你之前负责的那七起案子一样,表面看是证据不足或程序问题导致撤诉或无罪,实际上,是有人精确地找到了那根可以抽掉的‘梁’,让整个大厦倾覆。”
她看着方毅越来越沉的脸色,补充道:“而且,他们非常谨慎。操作的人往往不是直接涉案人员,而是通过看似独立的第三方律师或学者提出程序异议,手法隐蔽,很难追查到源头。周教授本人,更是永远站在学术探讨的制高点上,不沾半点尘埃。”
方毅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不是零散的、偶然的钻空子,而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一个寄生在司法体系内部,利用规则本身来对抗规则、保护罪恶的系统!周明远所谓的“理解规则,运用规则”,其真面目竟是如此!
“杜雯,”方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需要更具体的案例,操作细节,任何能指向他们的证据。”
杜雯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方毅,我告诉你这些,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也是因为我觉得这事不对。但到此为止了。我是法官,我的职责是居中裁判,不是调查取证。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个圈子水很深,盘根错节。你手上那点东西,”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方毅,“不够看,而且来源……你自己清楚。别把自己搭进去。”
服务生送来了账单。杜雯拿起风衣起身:“记住我的话,方毅。系统性的漏洞,需要系统性的力量去修补。单枪匹马,无异于螳臂当车。”她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匆匆离去。
方毅独自坐在原地,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冰冷。杜雯的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真相”的、布满荆棘的门。他看到了那张网的庞大与精密,也看到了自己手中武器的脆弱——录音笔是“毒果”,而他现在掌握的内幕,也仅仅是拼图的一角。
但他不能停。方毅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咖啡馆。他必须立案!必须调动检察系统的力量,撕开这个口子!
检察长办公室的门厚重而庄严。方毅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方毅推门而入,将一份连夜整理好的、措辞严谨的立案申请报告,恭敬地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报告里,他隐去了录音笔和杜雯的信息,而是以“内部线报”和“多起异常案件关联分析”为由,申请对周明远教授及其关联的“明远学术沙龙”成员涉嫌系统性妨碍司法公正、洗钱等罪名进行立案侦查。
检察长张为民,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检察官,拿起报告,仔细翻阅着。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方毅站在桌前,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张为民放下了报告。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方毅,目光锐利而复杂。
“方毅,”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份报告,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是,检察长。我认为有充分理由……”
张为民抬手打断了他。“理由?”他拿起报告,轻轻拍了拍,“你这里面提到的‘异常关联’,‘疑似操作’,‘系统性漏洞’……证据呢?方毅,我们是检察官,办案要讲证据!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条,能直接、确凿地证明周明远教授本人参与了违法犯罪?哪一条能证明那个沙龙不是在搞纯粹的学术交流?”
方毅急切道:“检察长,多起案件的关键证据都因程序问题被排除,手法高度相似,且都指向与周教授关系密切的人员!这绝非巧合!还有那个基金会……”
“基金会怎么了?”张为民反问,“你查过它的公开账目吗?有问题吗?合规吗?你报告里也写了,人家账目清晰,运作透明,经得起查!至于你说的案件关联,”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毅,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那几起案子没办好,心里憋着火。但办案不是意气用事!程序正义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不能因为结果不如意,就怀疑整个系统出了问题,甚至怀疑到德高望重的学者头上!”
他将报告推回到方毅面前:“这份申请,理由不充分,证据不足,我不同意立案。”
“检察长!”方毅还想争辩。
“好了!”张为民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把你的精力,放回到手头该办的案子上!上面……也很关注你的工作状态。”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目光如炬地盯着方毅,“记住你的身份,方检察官。依法办案,程序正当,这是铁律。出去吧。”
方毅站在原地,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发现,在“证据不足”和“程序正当”这两块巨石面前,被撞得粉碎。他看到了检察长眼中的警告,那不仅仅是针对这份报告,更是针对他这个人。
他默默地拿起那份被否决的报告,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手指生疼。他挺直脊背,向检察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规则的办公室。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杜雯的警告和张为民的否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系统性的漏洞……系统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硬物——不是录音笔,而是医院里,那个昏迷前的前会计塞给他的U盘。里面装着基金会的秘密账本,那个可能藏着资金流向离岸账户的关键证据,那个……同样可能因“程序瑕疵”而被认定为“毒树之果”的证据。
他紧紧攥住了那个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前路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名为“规则”的高墙彻底堵死,而墙的那边,是周明远那张永远从容不迫、仿佛掌控一切的脸。
第七章 证人消失
检察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在方毅心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响,一声声,空洞而沉重。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份被否决的立案申请报告边缘硌着他的指骨,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窒息。张为民最后那句“上面也很关注你的工作状态”,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系统性的力量……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冰冷,沉默,却重逾千斤。医院里,那个前会计苍白如纸的脸,涣散眼神中最后迸发出的急切,还有塞进他手里时那冰凉颤抖的触感,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这是最后的火种,也是最后的毒果。
他猛地攥紧拳头,U盘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不能停。他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塞进公文包,大步走向电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方毅皱眉,犹豫片刻,接起。
“方……方检察官吗?”一个虚弱、带着惊惶的女声传来,气若游丝,“我是……我是陈芳……基金会……以前的会计……”
方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陈芳!那个答应出庭作证的前会计!他立刻闪身进入无人的楼梯间,压低声音:“陈女士?你在哪?安全吗?”
“我……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发现我了……”陈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我……我按你说的,换了地方……在……在城南旧货市场后面的……平安旅馆……307房……我……我拿到了点东西……很重要……”
“待在房间别动!锁好门!我马上到!”方毅语速飞快,心脏狂跳。他转身冲出楼梯间,直奔地下停车场。陈芳的恐惧如此真实,周明远那边果然动手了!他必须赶在对方之前找到她!
引擎轰鸣,车子像离弦之箭般冲出检察院。方毅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是致命的。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陈芳可能拿到的东西——更详细的账目?内部邮件?还是……指向更高层的证据?
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的路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狭窄的街道两旁堆满了杂物,三轮车、行人穿梭不息。平安旅馆那褪色的招牌在巷子深处若隐若现。方毅把车胡乱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破旧的旅馆楼道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光线昏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找到307房。
门虚掩着。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桌子。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和一个翻倒的廉价旅行袋。窗户大开,冷风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人不见了!
方毅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迅速扫视房间,没有打斗痕迹,但陈芳的个人物品还在,她走得极其匆忙,甚至没关窗!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是旅馆的后巷,堆满了垃圾箱和杂物,空无一人。
手机!他立刻拨打陈芳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该死!方毅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簌簌落下。晚了一步!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桌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蹲下身,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一枚普通的银色U盘,和他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沾了些灰尘。
他捡起U盘,眉头紧锁。陈芳留下的?还是……陷阱?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破了旧城区的宁静。声音的方向……正是他刚才开车过来的主路!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方毅攥紧那枚新发现的U盘,冲出房间,飞奔下楼。
旅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马路方向指指点点。方毅拨开人群冲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他停车位置前方不到五十米的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被一辆横冲出来的重型渣土车结结实实地撞在驾驶室一侧!黑色轿车像被揉碎的纸盒,扭曲变形,驾驶室位置完全塌陷,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上面溅满了触目惊心的深色液体。渣土车司机一脸煞白地瘫坐在驾驶室里,似乎吓傻了。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方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踉跄着挤到警戒线边缘,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辆被撞毁的黑色轿车车牌上。
那正是陈芳之前开的那辆不起眼的旧车!
“让开!救护车!”警察的吼声传来。急救人员正试图用破拆工具撬开变形的车门。方毅的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死死盯着驾驶室。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身影被卡在扭曲的金属中,头部低垂,长发被血污黏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身形……
方毅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站住!无关人员退后!”警察厉声喝止,拦住了他。
“我是检察官!那是我要找的证人!”方毅掏出证件,声音嘶哑地吼道。
警察愣了一下,审视着他的证件,又看了看车祸现场,脸色凝重地让开了一点:“方检,人伤得很重,正在抢救,您先别急。”
方毅冲到救护车旁,急救人员正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伤者抬上担架。那张苍白染血的脸,正是陈芳!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陈芳!陈芳!”方毅跟着担架,声音颤抖。
就在担架即将被推上救护车的那一刻,陈芳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极其艰难地从担架边缘滑落,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向方毅的方向。
方毅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只冰冷、沾血的手指,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地,触碰到了他的掌心。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金属物件,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另一枚U盘!和他口袋里、旅馆房间里捡到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方毅瞬间明白了!旅馆房间那个是障眼法!陈芳在遭遇袭击前,很可能预感到了危险,故意留下一个假的!而她身上这个,才是真正的东西!她在最后关头,把它交给了他!
“坚持住!陈芳!坚持住!”方毅对着被推上救护车的担架嘶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愤怒。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闪烁着刺目的蓝光,呼啸着冲向医院。方毅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带着陈芳体温和血污的U盘,冰冷与滚烫两种感觉在掌心交织。他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又回头望向那一片狼藉、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车祸现场,以及周围冷漠或好奇的目光。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必须立刻去医院,必须知道陈芳能不能活下来!同时,他必须立刻查看这枚用命换来的U盘里,到底藏着什么!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方毅亮明身份,守在抢救室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染血的U盘,指尖的触感提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沉重。
“方检察官?”医生看向他。
“医生,她怎么样?”方毅急切地上前。
医生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颅脑损伤,多脏器破裂,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但……情况非常不乐观,随时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时间很短,别刺激她。”
方毅换上无菌服,走进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的抢救室。陈芳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只有旁边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心电波形,证明她还一息尚存。
方毅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低哑:“陈芳,是我,方毅。”
陈芳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却无力做到。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方毅把耳朵凑近。
“……U……盘……”她的气音断断续续,“……账……账本……真的……离岸……小心……周……”
“周明远?”方毅追问。
陈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轻微地抓挠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眼睛始终没能睁开,只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鸣响,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方毅僵立在床边,看着护士和医生冲进来进行最后的抢救程序,看着那条笔直的线,看着陈芳脸上凝固的痛苦和未尽的恐惧。
她死了。在他面前,带着未说出口的秘密,死了。
愤怒、悲痛、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方毅。他缓缓直起身,退出了抢救室。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摊开手掌,那枚染血的U盘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更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和沉重的嘱托。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急诊中心,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读取。一个加密文件夹跳了出来。方毅输入了陈芳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命名为“真实账目”的Excel表格。
他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瞬间铺满了屏幕。不同于基金会公开账目的简洁明了,这份表格详细得令人发指。一笔笔看似正常的“慈善捐赠”、“项目拨款”、“学术交流经费”,在复杂的多级转账和空壳公司的掩护下,最终都流向了标注着“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字样的离岸银行账户。金额之大,触目惊心。更关键的是,有几笔巨额款项的最终接收方,赫然关联着之前几起因证据问题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或其亲属!
方毅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就是铁证!周明远基金会洗钱、利益输送的铁证!
他激动地滚动鼠标,寻找着更直接的、指向周明远本人的证据。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注释小字上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行小字标注着这份账目的来源:“数据来源:基金会内部备份服务器(非授权访问获取,访问时间:2023年X月X日 凌晨02:17)”。
非授权访问获取!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陈芳是通过黑客手段,非法入侵了基金会的服务器才拿到这份账本的!
程序瑕疵!致命的程序瑕疵!
这份足以将周明远钉死的铁证,其来源本身,就是一棵不折不扣的“毒树”!一旦在法庭上出示,对方只需抓住“非法获取”这一点,援引“毒树之果”理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这份账本,连同它所揭示的所有惊天秘密,变成一堆毫无法律效力的废纸!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方毅惨白而绝望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周明远在书房里那从容不迫的声音:“……如果根是毒的,那么结出的果实……终究也是有毒的,必须被排除。”
陈芳用命换来的火种,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无法点燃的“毒果”。
第八章 媒体战
方毅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车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褪成灰白,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浪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已因电量耗尽而熄灭,但那行标注着“非授权访问获取”的小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陈芳那张沾满血污、凝固着恐惧的脸,周明远在书房里从容不迫的微笑,检察长张为民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辆被撞成废铁的黑色轿车……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撕扯。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几乎要冲破皮肤。但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明远布下的这张网,精密、冷酷,利用规则本身作为武器,将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化为无形。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彻底埋葬。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的本地新闻头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法学泰斗周明远教授接受专访,呼吁警惕司法权力滥用》
方毅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链接。视频里,周明远坐在演播室柔和的灯光下,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睿智和忧思。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方毅的心上。
“……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是保障公民权利的最后一道屏障。”周明远对着镜头,语重心长,“我们绝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实质正义’,就容忍甚至纵容执法者逾越法律的红线。非法取证,侵犯隐私,滥用强制措施……这些行为一旦被默许,最终损害的将是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动摇的是公众对法律的信仰。”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刺方毅的灵魂深处。
“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情况。某些检察官,在办案过程中,可能存在过度执法的倾向,甚至不惜采取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这种行为,打着正义的旗号,实则是在破坏正义的根基。我呼吁有关部门加强监督,也提醒我们的执法者,时刻谨记:法律,是约束所有人的准绳,包括执法者自身。任何以违法手段获取的‘正义’,都是虚假的,不可持续的。”
周明远没有提方毅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向他。访谈的背景音乐舒缓而沉重,配合着周明远忧国忧民的神情,极具煽动力。评论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
“周教授说得对!程序正义才是根本!”
“支持周教授!现在有些执法人员确实太肆无忌惮了!”
“不知道说的是哪个案子?但感觉周教授意有所指啊……”
“滥用职权的检察官就该严查!”
方毅关掉视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周明远出手了。他不再满足于在司法系统内部设置障碍,而是直接发动了舆论战,将他塑造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破坏法治根基的危险分子。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致命。一旦公众的信任被瓦解,他的调查将寸步难行。
手机再次震动,是助理小赵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方检,检察院门口来了不少记者。”
方毅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他不能退缩,更不能被这种舆论压力压垮。他必须反击,但手里唯一的武器,却是一颗随时会炸死自己的“毒果”。
车子驶入检察院地下停车场,刚停稳,方毅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几乎在他停下的同时,也滑进了不远处的车位,熄了火,却没有人下车。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假装查看信息,眼角余光扫过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推开车门,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能感觉到,那辆黑色轿车里,似乎有目光穿透车窗,牢牢锁定在他背上。是监视?还是更直接的威胁?
电梯上行。方毅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了闭眼。周明远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动作也更快。
刚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气氛就透着古怪。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连平时熟络的招呼都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和紧张。小赵从办公室探出头,脸色有些发白。
“方检,您来了。”小赵压低声音,“外面……记者有点多。还有,技术科那边说……您办公室的电话线路好像有点问题,建议暂时别用固定电话谈重要事情。”
方毅脚步一顿。“电话线路有问题?”
“嗯,说是杂音很大,时断时续,他们检查了外线没问题,怀疑是内部线路……或者设备……”小赵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带着担忧。
方毅的心沉了下去。内部线路问题?设备问题?恐怕是监听设备吧。周明远不仅发动了舆论攻势,还直接切入了他的通讯渠道。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一份新送来的文件袋静静躺着。他拆开,是技术科对陈芳车祸现场的初步勘验报告复印件。报告措辞严谨,结论倾向“意外事故”——渣土车司机疲劳驾驶,路口视线受阻,刹车不及。报告中规中矩,找不到明显的破绽,却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的疑点。
方毅将报告重重摔在桌上。窒息感再次袭来。舆论被操控,通讯被监控,调查处处碰壁,连内部的支持都在动摇。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向下望去。检察院大门外,果然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大楼门口,翘首以盼。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怎么办?硬闯出去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只会被周明远精心准备的舆论陷阱撕得粉碎。继续在内部寻求突破?张为民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技术科的“线路问题”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一个身影在脑海中浮现。苏晴。
他的女友苏晴,是《南都日报》的资深调查记者,以敏锐和执着著称。她曾多次报道过司法领域的黑幕,有资源,有胆识,更重要的是,她值得信任。
或许……媒体这把双刃剑,也能为他所用?至少,苏晴可以帮他查一些他目前无法公开触碰的线索,比如周明远基金会更深层的网络,或者那几笔流向离岸账户资金的最终去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风险压了下去。把苏晴卷进来?周明远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了,陈芳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能让苏晴也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而且,一旦媒体介入,事态将彻底失控,舆论的漩涡会吞噬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用合法手段获取证据的最后一丝机会。
他陷入两难。一边是步步紧逼、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一边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盘的调查。他需要助力,却又害怕将最重要的人拖入深渊。
犹豫再三,方毅还是拿出了手机。他避开了办公室的座机,甚至没有使用常用的手机号码,而是换了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卡。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楼梯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晴熟悉而干练的声音:“喂?”
“晴晴,是我。”方毅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毅?”苏晴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周明远的访谈了,他是不是在针对你?”
“是。”方毅言简意赅,“我现在情况很不好。调查受阻,通讯可能被监听,舆论对我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方毅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周明远的‘法律援助基金’,资金流向,尤其是最终流入离岸账户的那几笔,查清楚最终接收方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还有,过去三年所有涉及这个基金会、最终因证据问题被驳回的案件,涉案人员名单,特别是他们和周明远私人研讨班的关系网。”
“这些……不是应该你们检察院查吗?”苏晴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内部阻力太大,我查不动了。”方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而且,我手里有份关键证据,但来源……有问题,是‘毒树之果’,用不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毒树之果’?方毅,你……”
“我知道风险。”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你查到的任何东西,现在,绝对,绝对不能报道!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明白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方毅能想象苏晴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内心的挣扎。作为记者,挖掘真相、公之于众是她的天职。但现在,他要求她压下可能的重磅新闻。
“为什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证据确凿,就算来源有问题,至少可以引发公众关注,给上面施加压力……”
“不行!”方毅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立刻压低,“晴晴,你听我说。周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系统。现在报道,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更多‘意外’。而且,舆论已经被他操控,你发出去的东西,很可能被扭曲成攻击我的武器。陈芳……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陈芳的名字,方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苏晴再次沉默了。她能感受到方毅话语里的沉重和恐惧,那不是对个人得失的担忧,而是对更严重后果的预判。
“我明白了。”良久,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知道。”方毅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晴晴。记住,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楼梯间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刚刚把苏晴拉进了这场危险的棋局,却又亲手捆住了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周明远编织的这张巨网里,他几乎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检察院门口,记者们依旧在守候。而方毅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染血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第九章 绝地反击
方毅在检察院楼梯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许久,直到麻木感从尾椎蔓延至四肢。窗外记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口袋里那枚U盘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明远编织的舆论巨网,正将他越缠越紧。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回到办公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小赵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刺穿周明远那身“程序正义”铠甲,直抵要害的突破口。陈芳留下的U盘里,除了那份致命的账目,还有大量基金会历年项目资料、研讨会记录、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和旧文档。方毅之前急于追查资金流向,对这些庞杂信息并未深究。此刻,在绝境中,他重新打开了这些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文档、图片、PDF……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渴了灌一口凉水。困倦袭来时,就用冷水狠狠搓一把脸。
第三天深夜,当方毅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杂在基金会早期筹款活动照片里的扫描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标题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学术新星深陷剽窃风波?知名教授周明远回应:纯属污蔑》。
方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着模糊的文字。报道大意是,当时还在某大学法学院任教的周明远,其一篇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重磅论文,被匿名举报涉嫌剽窃国外某位学者的核心观点和实验数据。举报者提供了详实的对比材料,指控直指要害。但最终,事件以“证据不足”、“缺乏直接关联”为由不了了之。周明远在报道中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对其学术声誉的恶意中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道的末尾,提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当时周明远课题组的助理研究员,名叫吴文彬。报道称,吴文彬曾私下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些“内部情况”,但随后又改口,称自己“记忆有误”、“压力过大”。不久后,吴文彬便辞去职务,远赴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吴文彬!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立刻调出过去三年那七起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名单,飞快地搜索着。没有吴文彬。这很正常,吴文彬离开时,这些案子都还没发生。
但他又调出了周明远“法律精英研讨班”的历届学员名单。这个名单他之前仔细核对过,都是些后来在司法系统或律所崭露头角的人物。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学员本身,而是查找与这些学员相关的背景信息、推荐人、或者早期合作者……
一个不起眼的关联项跳了出来:三年前某起涉及基金会、最终因关键物证“保管链断裂”而被驳回的合同诈骗案主犯张某,其辩护律师在提交给法庭的一份背景说明附件里,提到张某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吴老师”的指点,对其法律思维的启蒙帮助很大。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某青年时期参加某次法律沙龙的照片,照片一角,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着“吴文彬老师”。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消失的关键证人!
方毅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周明远二十年前能全身而退,吴文彬的改口和消失是关键!如果吴文彬当年是迫于压力才改口,甚至是被迫离开……那么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足以颠覆周明远学术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其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原始证据!找到吴文彬,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周明远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发现让方毅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一盆冷水浇下。吴文彬远在海外,行踪成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检察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张为民检察长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对周明远立案调查的申请,他根本不可能以官方身份出国取证。
怎么办?
方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染血的U盘上。非法证据……他已经被“毒树之果”困住了手脚。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这次不一样。吴文彬的证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当前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获取方式只要合法,就不会是“毒树之果”。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以及……如何避开周明远可能布下的眼线。
他拿起那张临时电话卡,再次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晴晴,帮我查一个人。吴文彬,男,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年前是周明远在XX大学法学院的助理研究员,后来因为卷入周明远的学术剽窃风波去了海外。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越具体越好。还有,查查他出国后的经历,尤其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牵挂。”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明白。给我点时间。”
等待是煎熬的。方毅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他不敢再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内部系统,只能一遍遍梳理手头已有的、不会触发警报的公开信息。检察院内部的疏离感更重了,连小赵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技术科那边对“电话线路问题”的回复依旧是“正在排查”。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上下班的路上。
三天后,苏晴的消息来了,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
“查到了。吴文彬目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化名‘David Wu’,在一所社区学院担任中文兼职讲师,生活清贫,深居简出。他妻子五年前病逝,无子女。唯一的社会关系是定期去一家华人教堂。经济来源主要靠微薄的薪水和社会救济。值得注意的是,他母亲还在国内,住在邻省一家养老院,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费用由吴文彬定期汇款支撑。这是养老院地址和电话,还有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址和教堂信息。”
方毅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心脏狂跳。母亲……这是吴文彬唯一的牵挂,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他以私人名义,通过一个可靠的、与司法系统无关的朋友,匿名向吴文彬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捐助了一笔钱,指定用于改善老人的医疗和护理条件,并要求院方保密捐助者信息。接着,他精心准备了一份材料,里面包含了当年那篇剽窃报道的复印件,周明远后来飞黄腾达的照片和报道,以及那七起与周明远基金会及研讨班有关、最终被驳回案件的简单信息。材料最后,附上了一张养老院收款确认单的截图(隐去了具体金额和捐助者信息),和一句手写的打印体:“令堂安好,勿念。旧事可敢重提?”
这份材料,他通过国际快递,用假名和假地址寄往了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处。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祈祷。方毅向单位递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处理私人事务,调整状态”。张为民批得很痛快,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方毅知道,自己暂时离开,或许正合某些人的意。
一周后,方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海外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三点,温哥华XX教堂见。只你一人。”
成了!
方毅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订了最早飞往温哥华的机票,用的是自己的真实护照。他知道这瞒不过周明远的耳目,但他赌的是对方反应的时间差,以及对方对他此行目的的误判——或许会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想出去避风头,或者寻求其他非法证据。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方毅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绪难平。这趟旅程,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吴文彬的良心未泯,赌周明远的手伸不到那么快,赌自己能带回那份尘封了二十年的关键证词。
温哥华的空气带着海洋的湿润和凉意。方毅提前一天抵达,低调地入住了一家小旅馆。周三下午,他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的教堂。这是一座安静的哥特式小教堂,坐落在一片宁静的社区里。他坐在后排长椅上,看着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线,默默等待着。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与方毅接触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前排,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低头祷告。
方毅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三点整,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方毅起身,走到吴文彬旁边的位置坐下。
“吴老师?”方毅低声问。
吴文彬没有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推了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在里面了。当年的实验原始记录草稿,我和周明远关于论文核心部分的讨论邮件打印件,还有……他后来派人找到我,威胁我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国内的母亲‘老无所依’的录音……虽然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
方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立刻打开信封的冲动:“谢谢您,吴老师。您母亲那边……”
“养老院打电话给我了,说收到一笔匿名捐助。”吴文彬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知道是你。谢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苍凉,“二十年了……我每晚都做噩梦。我对不起当年那位被剽窃的学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现在,该结束了。东西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希望……我母亲能安度晚年。”
说完,他不再看方毅,起身,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蹒跚地走出了教堂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里。
方毅紧紧攥着那个尚有体温的信封,感觉重若千钧。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学术丑闻证据,更是一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灵魂的救赎,是他反击周明远最有力的武器!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旅馆,仔细检查了信封里的所有物品。录音笔里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和背景杂音,但周明远那带着威逼利诱的冰冷语调清晰可辨;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有周明远潦草的批注和吴文彬详细的原始数据;那些邮件打印件更是铁证如山。吴文彬甚至在最后附了一份亲笔签名的证词,详细叙述了当年被迫改口和远走他乡的经过。
方毅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据拍照备份,上传到多个加密云存储,然后将原件用防水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外套内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了这些,他就有机会彻底撕下周明远的伪装!
返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上午。方毅一夜未眠,反复检查着证据的安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直到顺利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平稳起飞,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周明远真的没料到他会找到这条二十年前的线索。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方毅随着人流走下舷桥,踏上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即将凯旋的豪情。他快步走向入境通道,准备接受边检。
轮到方毅时,他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窗口后的边检官员。官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接过证件,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张望。方毅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方毅先生?”边检官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是我。”
“请稍等。”官员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名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态度礼貌却不容置疑。
“方先生,您好。我们接到通知,需要请您配合,对您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进一步检查。请跟我们到这边来。”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他强作镇定:“检查?为什么?我的行李已经通过安检了。”
“这是例行程序,请您配合。”海关人员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毅被带进旁边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名工作人员要求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和公文包,仔细翻查。方毅的心跳如擂鼓,外套内袋里那个小小的防水袋,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窒息。他努力控制着表情,看着对方将他的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这是什么?”一名工作人员拿起他放在公文包夹层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为了迷惑视线,故意放在明处的吴文彬提供的邮件打印件复印件。
“一些私人文件。”方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工作人员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复印件看了看,眉头微皱:“这些文件内容涉及他人隐私,我们需要暂扣进行审查。请您理解。”
“这是复印件!而且内容并不涉及国家秘密或违法信息!”方毅据理力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是否涉及,需要专业审查后才能确定。”工作人员将复印件收好,语气不容辩驳,“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些文件由我们暂为保管。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方毅看着对方将那个装着关键证据复印件的信封收进一个文件袋,贴上封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拿走了复印件!虽然原件还在他身上,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他在调查什么!周明远的手,终究还是伸了过来!而且是以这种冠冕堂皇的“涉及隐私”的名义!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看着工作人员将封好的文件袋拿走。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审查需要多久?”他咬着牙问。
“这个无法确定,请您耐心等待通知。”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回答。
方毅深吸一口气,拿回自己被翻检过的行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检查室。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感觉像置身于一个冰冷的真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藏着吴文彬的亲笔证词和录音原件。
他们拿走了复印件,以为截获了关键。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致命一击,还藏在他身上。只是,这最后的武器,还能顺利递出去吗?周明远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方毅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第十章 终极抉择
机场海关检查室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方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拖着行李箱,脚步虚浮地汇入机场大厅喧嚣的人流,周遭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外套内袋紧贴胸口的位置,那份薄薄的防水袋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们拿走了复印件,周明远必然已经知晓了他的底牌。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晴”的名字。方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晴晴。”
“怎么样?顺利吗?”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复印件被海关以‘涉及隐私’为由暂扣了。”方毅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原件还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们动作太快了!周明远肯定知道了!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刚出机场,准备回市区。”方毅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放心,暂时没事。但我们必须快,周明远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我查到了!”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周明远!他定了明天上午十点飞往瑞士苏黎世的航班,理由是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国际法律伦理与程序正义’高级研修班!明天上午十点,国际出发,VIP通道!”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明天上午十点!周明远这是要金蝉脱壳,一旦让他踏上瑞士的土地,再想引渡回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以周明远的手段和人脉,他完全可以在国外遥控指挥,甚至利用所谓的“学术交流”进一步巩固他的“程序正义”光环,将方毅彻底钉死在“滥用职权”的耻辱柱上。
“消息可靠吗?”方毅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航空公司内部系统查到的,用的是他的真实护照和签证,行程公开透明。”苏晴语速飞快,“他就是要大摇大摆地走,让你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方毅,我们没有时间了!所有正规法律途径都走不通,张检察长那边……”
“他不会批任何手续的。”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张为民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检察院内部无形的阻力比周明远本人更让他心寒。“他现在恐怕正等着我犯错。”
“那怎么办?”苏晴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助,“难道就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陈芳白死了?吴文彬的证词就这么……”
“证词还在我手里!”方毅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原件还在!这是能钉死他的铁证!”
“可是……”苏晴的声音带着迟疑,“你刚才说,海关扣了复印件,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内容了。周明远会不会……销毁国内的痕迹?或者……对吴文彬的母亲……”
方毅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周明远行事缜密狠辣,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一旦他意识到吴文彬的证词足以致命,他完全可能在国内进行最后的“清理”。吴文彬的母亲,那位在养老院安享晚年的老人,瞬间成了最脆弱的人质。
“晴晴,”方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想办法,匿名也好,通过可靠的朋友也好,确保吴文彬母亲的安全,把她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切断所有可能的追踪。第二,动用你所有的媒体资源,但先不要发布任何实质性内容,准备好……准备好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炸弹?”苏晴的声音一颤。
“对。”方毅的目光穿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一颗足以炸毁周明远所有伪装的炸弹。但什么时候引爆,由我决定。”
挂断电话,方毅没有回家。他找了一家偏僻的连锁酒店,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反锁房门,拉上窗帘,他像一个即将执行最后任务的死士,开始检查他最后的武器。
防水袋被小心打开。吴文彬亲笔签名的证词纸张有些发脆,字迹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二十年的压抑和控诉。那支老旧的录音笔,方毅戴上耳机再次聆听,周明远那熟悉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儒雅和从容,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冷酷,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冰针。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周明远潦草的批注与吴文彬严谨的原始数据形成刺眼的对比。还有那些邮件打印件,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这些证据,每一份都足以将周明远钉死在学术欺诈的耻辱柱上,并足以成为撕开他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突破口。它们合法吗?获取过程本身没有问题,吴文彬是自愿提供的。但是……
方毅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U盘——陈芳用生命换来的、记录着基金会真实资金流向的账本。那是“毒树之果”,是非法证据,在法律上毫无价值。而此刻,他手中吴文彬的证据,是干净的,是合法的,是阳光下闪耀的利剑。
然而,使用它的后果呢?周明远一旦离境,这些证据在国内司法程序中将失去大部分威力。他需要媒体,需要舆论,需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形成滔天巨浪,倒逼司法机关,甚至引起国际关注。但一旦通过媒体公开,尤其是通过苏晴的渠道公开,就必然涉及吴文彬的个人信息、他母亲的安危(即使转移了也难保万全)、以及当年那些可能还在世的、被周明远剽窃的国外学者的隐私……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程序瑕疵”?算不算为了追求“实质正义”而牺牲他人的权益?
坚守程序正义,意味着他只能将这些证据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检察院或纪委,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官僚体系中被拖延、被质疑、甚至被周明远的势力拦截、篡改,最终石沉大海。而周明远,将在瑞士的雪山湖畔,继续扮演他德高望重的法学泰斗。
以非法手段公开?利用苏晴的媒体力量,不顾一切地将这颗炸弹引爆?这能最快地将周明远拉下神坛,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可能促使瑞士方面配合调查。但代价呢?牺牲程序正义的原则,牺牲无辜者的隐私和安全,牺牲他自己作为一名检察官的信念和底线。他,方毅,将和周明远一样,成为规则的破坏者。
两种选择,像两条荆棘之路,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条都鲜血淋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方毅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证据摊开着,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他想起陈芳倒在血泊中的眼神,想起吴文彬佝偻着背走出教堂时那如释重负又无尽苍凉的背影,想起周明远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程序正义”时那虚伪的嘴脸,想起张为民那闪烁其词的目光……
信念与结果,规则与复仇,检察官的职责与个人的愤怒……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吼、挣扎。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苏晴发来的加密信息:“老人已安全转移至邻市秘密地点,有专人守护。所有报道素材已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另:周明远车队已出发前往机场。”
方毅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晴的号码,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晴晴,来检察院顶楼天台。现在。带上你的录音笔和相机。”
“我要你,亲眼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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