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非常手段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给他们设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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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公诉
第一章 档案中的幽灵
雨水敲打着市检察院档案室高处的气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姜临推开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潮湿水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浮尘,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这间被称为“遗忘角落”的房间全貌——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兽,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柜顶上堆积着落满灰尘、尚未归档的纸箱,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小山。
作为刚通过遴选调入市检公诉处的新人,整理这些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卷宗,成了他入职后的第一项任务。处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姜啊,别小看这些‘故纸堆’,里面藏着过去的教训,也是新人的磨刀石。”
他找到角落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木桌,放下公文包,打开了顶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桌面,却无法驱散四周浓重的阴影。他戴上手套,从最近的一个纸箱里抽出一份卷宗。牛皮纸袋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滨海市连环杀人案(编号:BH-2018-001至007)”。
五年前,这个名字曾让整个滨海市陷入恐慌。七名年轻女性在短短三个月内接连遇害,作案手法残忍而规律,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当时还是法学院学生的姜临,曾在课堂上听教授痛心疾首地分析过这个悬案。最终,由于关键证据链缺失,案件侦破陷入僵局,凶手“幽灵”般消失,成为压在警方和检方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变脆,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化学药剂混合着霉变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现场勘查照片、法医尸检报告、证人笔录、物证清单……
翻到物证照片部分时,姜临的眉头渐渐锁紧。照片上本该清晰呈现的物证——一把疑似凶器的水果刀、一件沾有微量血迹的男士外套、几缕在受害者指甲缝里发现的毛发——它们的影像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模糊和扭曲。不是对焦不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腐蚀了。照片边缘标注着说明:“物证编号BH-2018-001-03(水果刀),因保管不当接触未知化学试剂,表面特征严重损毁,失去鉴定价值。” 他快速翻看其他物证照片,情况如出一辙:外套纤维结构模糊不清,毛发样本的根部特征完全消失。所有的关键物证,都因为这种离奇的“意外污损”而彻底失效。
“保管不当?” 姜临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此重要的连环杀人案的关键物证,在保管环节集体出现严重损毁,这概率未免低得离谱。他拿起那份物证保管记录,仔细查看签收和移交的每一个环节签名,试图找出可能的疏漏点,但记录表面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
他合上这份沉重的卷宗,将它放在桌角。窗外雨声渐大,档案室里更显寂静。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整理下一个箱子。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内部系统推送的最新案件通报。
“滨海市西郊‘碧水园’小区发生命案,一名独居女性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为他杀……”
姜临点开详情,快速浏览着简报。当看到附带的几张初步现场照片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张法医拍摄的受害者颈部特写上——三道平行的、深可见骨的割伤,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锯齿状撕裂痕。
这个特征……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一把抓过刚刚合上的那份旧案卷宗,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他飞快地翻到法医尸检报告部分,找到五年前第一位受害者的颈部伤痕照片,将其与新收到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灯光下,两张照片上的伤痕细节被清晰地放大。无论是伤口的深度、走向,还是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被某种特殊锯齿状工具切割后留下的细微撕裂痕迹……都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姜临的脊椎悄然爬升。他反复对比着两张照片,指尖在两张照片上相同的伤痕位置来回移动,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疲惫下的错觉。
五年前让整个城市风声鹤唳的“幽灵”,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和沉默的档案柜。那些蒙尘的纸箱,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而那个导致关键物证集体失效的“意外污损”,则像一道浓重的、刻意涂抹上去的阴影,横亘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第二章 试剂之谜
档案室里那股混合着霉味与化学药剂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姜临的手指还停留在并排摆放的两张照片上,指尖下的伤痕轮廓冰冷而刺眼。窗外雨声如瀑,敲打着气窗,也敲打着他骤然绷紧的神经。五年前的“幽灵”不仅回来了,而且就在他眼皮底下,再次伸出了利爪。更令人心悸的是,当年那些足以锁定凶手的铁证,竟离奇地集体“污损”失效。
这绝非巧合。
他猛地合上那份沉重的旧案卷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冰冷的牛皮纸封面触手粗糙,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他迅速将新收到的“碧水园”命案简报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仔细地将那份旧卷宗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力求与之前分毫不差。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档案室里死寂一片,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能声张。至少在弄清楚那场“意外污损”的真相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姜临像上了发条。白天,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公诉处分配的新案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那个初来乍到、勤恳踏实的新人检察官。他的办公桌整洁有序,汇报工作条理清晰,面对同事的询问也总是温和有礼。然而,每当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或者夜深人静独自加班时,他便会悄然开启另一条隐秘的轨道。
他的目标,是技术鉴定中心。
技术鉴定中心位于检察院大楼的副楼,占据了整整两层。这里汇聚着各种精密仪器和专业的痕检、法化人员,是案件侦破中至关重要的“科学之眼”。姜临深知,想要解开五年前物证污损之谜,钥匙很可能就在这里。
他利用整理旧案卷宗的名义,频繁出入技术鉴定中心,表面上是查阅一些陈年档案的鉴定报告,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寻找机会。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足够专业、值得信赖,又不会轻易将他的私下调查泄露出去的人。
机会出现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姜临抱着一摞标有“技术鉴定报告”字样的旧档案盒,再次来到鉴定中心。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独特气味。他经过理化分析室时,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埋首在一台复杂的仪器前。是陈默,技术科的法化工程师,一个沉默寡言但技术过硬的中年男人。姜临记得他,因为入职培训时听过他讲的物证保护课程,条理清晰,专业扎实,而且……似乎不太热衷办公室政治。
“陈工,忙着呢?”姜临在门口停下,语气自然地打招呼。
陈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清是姜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分析一批新送检的土壤样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感。
“打扰了,”姜临扬了扬手中的档案盒,“我来查点旧报告,正好路过。对了,陈工,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陈默看了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又看了看姜临,几秒钟后,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资料但还算干净的椅子:“坐吧,什么问题?”
姜临坐下,将档案盒放在腿上,斟酌着措辞:“是这样,我在整理一些老案子卷宗,发现其中有些物证照片显示,证物因为接触了不明化学试剂导致特征损毁,完全失去了鉴定价值。这种情况……在保管环节发生的可能性大吗?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陈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物证污损?具体是什么证物?损毁情况描述一下。”
“主要是金属刀具、织物纤维和生物样本毛发,”姜临回忆着卷宗里的描述,“照片上看,金属表面像是被腐蚀性液体浸泡过,失去了原有的切割痕迹和可能的微量附着物;织物纤维结构模糊,像是溶解了一部分;毛发样本的根部特征,比如毛囊细胞,也完全消失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听起来……不像是保管不当常见的污染,比如受潮霉变或者灰尘覆盖。”他缓缓开口,“保管不当通常导致的是物理性破坏或者生物降解,比如纸张发黄变脆,血迹DNA降解。你描述的这种,更像是……被某种特定的、具有强破坏性的化学试剂针对性处理过。”
“针对性处理?”姜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陈默点点头,“要达到你描述的效果——金属腐蚀、有机物(织物、毛发)溶解或破坏微观结构——需要非常强效且特定的化学试剂组合。而且,这种处理通常需要时间,或者特定的反应条件,比如加热、加压。如果是在保管环节‘意外’发生,很难想象什么样的‘意外’能造成如此全面且特征一致的损毁。”
“也就是说……人为的可能性很大?”姜临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文件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内部技术资料。“这是关于物证保护中可能遇到的化学性破坏的研究报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和化学式,“你看这里提到的几种强效蚀刻剂和生物组织溶解剂,它们的效果和你描述的非常接近。但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这些试剂,尤其是能达到你描述中那种‘彻底损毁关键特征’效果的特定型号和配方,都属于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它们的生产、储存和使用,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
姜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有多严格?”
陈默合上资料,直视着姜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严格到,普通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它们的采购、运输和使用记录,需要向省级以上安全监管部门报备。据我所知,在我们滨海市,只有两个地方有权限和能力获取并使用这类特殊试剂。”
“哪两个地方?”姜临屏住了呼吸。
“一个是市局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但他们的使用记录每一毫升都要登记在案,且有严格的使用流程监控。”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另一个……是位于市郊的第七研究所,那是隶属军方的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紧随而来的闷雷在楼宇间滚动。技术分析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陈默看着姜临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明白了吗?能接触到并使用这种试剂的人……或者说势力,绝不可能是普通罪犯。”
冰冷的寒意,如同窗外倾盆的暴雨,瞬间浸透了姜临的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五年前物证污损的真相,似乎远比一个连环杀手的存在,更加骇人听闻。
第三章 导师的阴影
陈默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姜临的耳膜,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他几乎是飘着离开技术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将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影。回到自己位于主楼七层的办公室,姜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沉重地跳动。
第七研究所。绝密级生化实验室。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意味着什么?五年前那场离奇的物证污损,背后站着的,是某种拥有国家级保密权限的力量?一个连环杀手,怎么可能撬动这样的庞然大物?或者说……那个杀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需要冷静,需要找到切入点。陈默提到了两个可能的地方: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以及第七研究所。刑科所的使用记录理论上可查,但第七研究所……那是一个黑洞,普通检察官的权限连它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姜临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内部办公系统的登录界面。他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他点开了“历史物资采购查询”模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先从刑科所查起。如果刑科所的特殊证物处理中心在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有过异常数量的相关试剂采购或使用记录,或许能顺藤摸瓜。
他输入查询条件:时间范围设定为五年前连环杀人案发生前三个月到案发后半年;物资类别筛选为“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申请单位限定为“市局刑科所特殊证物处理中心”。
系统反应很快,长长的列表刷了出来。姜临逐条仔细查看。采购记录清晰、规范,用途说明明确,大部分是用于证物保存、微量物证提取或特定污染物的无害化处理。数量、批号、经手人、审批人……每一项都记录在案,符合流程。他翻看了十几页,没有发现任何指向“物证破坏”或者数量、时间点异常的记录。刑科所这条线,看起来干净得近乎透明。
难道真的是第七研究所?
姜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七研究所的采购记录,根本不在检察院的内部系统里,那是军方的独立体系。他一个地方检察官,无权也无从查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线索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禁区。
不,还有一个办法。他猛地坐直身体。虽然查不到第七研究所的直接采购,但所有进入地方使用的军用物资,尤其是这种高度管制的危险化学品,按照军地协作规定,必须经由特定的地方协调部门进行备案登记和后续使用监管!这个协调部门,通常设在省级安全监管部门,但在实际操作中,为了高效对接,往往会指定一个地方单位作为“窗口”。
而在滨海市,这个“窗口”单位,正是市检察院!因为检察院在涉及重大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或军事机密的案件时,需要与军方保持密切沟通和协作。相关的备案登记材料,理论上应该保存在检察院的机要档案室!
姜临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立刻在系统里搜索“军地协作特殊物资备案登记流程”的相关文件。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管理规定和登记表格模板。表格的最后一栏,清晰地印着“地方接收单位负责人签字”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两栏。而“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一栏,按照规定,应由市检察院分管相关工作的领导签署。
他需要查看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所有经由检察院备案登记的、来自第七研究所的特殊化学试剂登记表。
机要档案室的管理极其严格,调阅非本人经办或非本部门权限内的机密文件,需要层层审批,手续繁琐,而且必然留下无法抹去的查询痕迹。姜临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他盯着电脑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常规途径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他想起了机要档案室的电子归档系统。虽然核心的纸质文件保存在物理档案室,但为了便于管理和快速检索,所有备案登记表在归档时都会扫描上传,形成一个加密的电子索引库。这个索引库的访问权限比物理调阅稍低,但也仅限于特定岗位人员。幸运的是,作为公诉处检察官,姜临因为经常需要调阅与案件相关的历史文件,拥有这个索引库的查询权限。
他迅速退出办公系统,点开了那个标记着“机要索引(内部)”的图标。输入二次验证密码后,一个简洁但功能强大的检索界面弹了出来。他再次输入查询条件:物资来源单位——“第七研究所”;物资类别——“特殊化学试剂(管制类)”;时间范围——五年前连环杀人案案发前三个月至案发后半年。
屏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跳出一条记录。
只有一条。
姜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条记录的详细信息链接。
一份清晰的PDF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表格抬头是醒目的“军地协作特殊管制物资接收备案登记表”。物资名称一栏赫然列着几种复杂的化学名称缩写和代号,姜临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正是陈默提到的那种能彻底破坏金属特征和生物组织的强效蚀刻/溶解剂组合!数量:500毫升。接收单位:空白(这意味着接收后直接由军方或指定单位保管使用,地方仅备案)。备案日期:五年前,恰好是连环杀人案第三起案件发生后一周。
姜临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寻找那个关键的名字——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字栏。
当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映入眼帘时,姜临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沉稳,是姜临在无数份文件、批示上见过,甚至私下模仿过的字迹。
签名人:林正南。
他的导师。他视作引路人和标杆的滨海市现任检察长。那个在他初入检察院时,手把手教导他法律精神、司法公正,告诫他“检察官的徽章,是用良知和勇气铸就”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窗外的雨声、办公室空调的低鸣,全都消失了。姜临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沉重撞击胸腔的闷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签名,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确认那只是某种荒谬的幻觉。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荒谬感。他敬重如父的导师,竟然是掩盖连环杀人案真相的关键一环?是那个庞大阴影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转动的声音。
姜临猛地抬头。
办公室天花板的角落,那个原本对着门口方向的监控摄像头,此刻,黑色的镜头正缓缓地、无声地转动着,最终,稳稳地对准了他,以及他面前闪烁着林正南签名的电脑屏幕。镜头中心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姜临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关闭当前页面,清除浏览痕迹。然而,就在他按下关闭键的前一秒——
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关机,不是休眠,而是整个显示器瞬间失去了信号,变成一片死寂的漆黑。
姜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立刻伸手去按主机电源键,试图强制重启。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源键毫无反应。主机箱内,风扇的嗡鸣声也消失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和头顶那只无声转动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四章 血色警告
屏幕的漆黑像一滩凝固的墨,主机死寂无声。只有天花板上那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如同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冰冷地锁定着姜临。窗外的暴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对方不仅能操控监控,还能远程切断他的电脑电源——这意味着对方对检察院内部系统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检查门锁。反锁的旋钮纹丝不动。他侧耳倾听,走廊里一片死寂。但这份寂静本身,就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不敢再碰那台死去的电脑。林正南的签名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导师……那个教会他“法律是维护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的人,怎么会成为掩盖滔天罪行的帮凶?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更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张颖。他的助手,那个总是充满干劲、心思缜密的年轻女孩。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他最近在重新梳理旧案的人之一,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理解他处境的人。
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姜临的心沉了沉。张颖是个工作狂,手机从不离身,尤其是在加班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这个点,她很可能还在办公室整理明天开庭的材料。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他挂断,又拨了一次。依旧是忙音。
他烦躁地收起手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头顶的摄像头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如芒在背。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城市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待在这个被监控的牢笼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抓起外套,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每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仿佛都潜藏着未知的眼睛。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键,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直到电梯平稳下行。
走出检察院大楼,冰冷的雨点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他站在廊檐下,犹豫了一下,再次掏出手机拨打张颖的电话。还是忙音。他转而拨通了张颖家里的座机。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人接起,是张颖的母亲,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阿姨,我是姜临。张颖在家吗?”
“小姜啊?颖颖还没回来呢,她说今晚要加班整理材料,可能很晚。怎么了?”
“没什么,阿姨,我打她手机没通,有点担心。您早点休息。”
“哦,这孩子,可能手机没电了吧。你也别太辛苦,早点回去啊。”
“好的,阿姨再见。”
挂断电话,姜临的不安感急剧放大。张颖的手机从不关机,更不会在加班时失联。他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检察院主楼,七层公诉处办公室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其中一盏,应该就是张颖的工位。
他犹豫着是否要回去看看。但想到那只冰冷的摄像头和死寂的电脑,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咬了咬牙,决定先回家,等明天一早再说。也许……也许只是手机坏了。他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一夜,姜临几乎无眠。林正南的签名和那只转动的摄像头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张颖失联的疑云更是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赶到了检察院。
刚进大门,一股异样的气氛就扑面而来。平时这个点,大厅里应该是工作人员匆匆来往、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景象,但今天却异常安静,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听说了吗?太惨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多好的姑娘……”
“就在后面那条巷子……”
姜临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快步走向公诉处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走廊尽头技术科门口围着一群人,陈默也在其中,脸色铁青。
“陈工,出什么事了?”姜临挤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陈默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姜检……张颖……她……她昨晚坠楼了。”
“什么?!”姜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在哪?什么时候?人怎么样?”
“就在后面那条连接主楼和后勤楼的小巷里。凌晨两点多,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姜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带我去看!”
现场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雨水将地面冲刷得很干净,但仍能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张颖的身体已经被移走,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警戒线外,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姜临站在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个粉笔轮廓,仿佛看到了张颖最后的样子。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做事一丝不苟的女孩,那个昨天还帮他整理过资料的助手……怎么会?怎么会是坠楼?抑郁症自杀?官方报告的说法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了解张颖,她热爱这份工作,对未来充满憧憬,绝不可能自杀!
“姜检,节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队长赵峰,他拍了拍姜临的肩膀,递过来一份文件,“初步报告出来了,排除他杀,倾向……意外失足或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也拍到她独自一人上了天台。”
姜临接过报告,手指微微颤抖。报告内容冰冷而程式化,结论清晰:抑郁症自杀倾向,意外坠亡。他甚至看到了张颖被“诊断”出抑郁症的所谓门诊记录复印件,日期就在一周前。
“抑郁症?”姜临的声音沙哑,“赵队,你信吗?”
赵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躲闪:“姜检,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证据……现场勘查和初步尸检结果都支持这个结论。监控也显示她当时情绪低落,独自徘徊了很久。法医那边还在做毒物检测,但估计……”
“监控呢?我要看完整的监控录像!”姜临打断他,语气强硬。
“这……”赵峰面露难色,“按照规定,家属和单位领导确认后,才能……”
“我是她的直属上司!我有权了解情况!”姜临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峰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跟我来。”
在监控室里,姜临死死盯着屏幕。画面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张颖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后勤楼天台的楼梯间。她低着头,步伐有些缓慢,确实显得心事重重。一点五十五分,她出现在天台边缘,扶着栏杆,似乎在看着远处的雨幕。两点零三分,她身体突然前倾,翻过栏杆,消失在画面中。
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画面清晰,时间连贯。
姜临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张颖恐高,她连靠近玻璃幕墙都会紧张,怎么会独自跑到湿滑的天台边缘?而且,就在昨天下午,她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周末要去新开的甜品店打卡。抑郁症?自杀?这绝不可能!
“她的私人物品呢?”姜临强压着翻腾的情绪,问道。
“都在她办公室,我们简单检查过,没什么异常。家属很快会来整理。”赵峰回答。
姜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监控室。他径直走向张颖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张颖的办公桌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散落着一些卷宗和文件,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青翠欲滴。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堵在姜临的胸口。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具、便利贴和一些个人杂物。他小心地翻看着,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证明张颖的死另有隐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临颓然地坐在张颖的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导师可能是幕后黑手,助手离奇死亡,所有线索都被掐断,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那盆绿萝。花盆是普通的白色塑料盆,泥土表面铺着一层装饰用的白色小石子。他记得张颖很喜欢这盆绿萝,经常给它浇水。但此刻,他发现花盆边缘的泥土似乎有些松动,几颗白色石子掉落在窗台上。
鬼使神差地,姜临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花盆边缘的泥土。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塑料质感的东西。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一个用防水塑料袋紧紧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露了出来!
姜临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将笔记本取出,擦掉表面的泥土,撕开塑料袋。笔记本是普通的软皮抄,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张颖娟秀而熟悉的字迹,记录的日期正是从一周前开始!
他急切地翻看起来。前面几页是一些零散的工作备忘和日程安排。但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变得急促而用力,记录的内容让姜临的血液几乎凝固:
“10月22日:帮姜检整理军地协作备案文件时,发现异常。第七研究所物资备案表(编号:JX-2018-074)的‘地方监管单位负责人’签名栏,林检的签名笔迹……似乎有细微差异?左下角的顿笔习惯不同。林检习惯性顿笔较重,形成墨点,这份签名没有。存疑。”
“10月23日:尝试调阅原始备案表扫描件(加密库),权限不足。查询记录显示,该文件最近一次访问是……昨天?姜检查的?”
“10月24日:技术科小刘私下透露,最近内部网络有异常访问记录,指向公诉处某终端(未明说,但暗示是我或姜检的?)。监控系统日志也有不明修改痕迹。提醒姜检注意安全?”
“10月25日:更可怕!整理五年前旧案卷宗备份(纸质),发现三份关键物证(凶器、带血衣物、现场足迹模型)的原始移交清单!接收人签字……周枭?!他不是在逃吗?当年是谁接收的?清单上签收单位是‘刑科所证物中心’,但签收人签名栏是‘周枭’!这绝对有问题!移交清单原件在哪?”
“10月26日:找到当年负责证物移交的书记员老李(已退休)。他回忆说,当时确实有个叫‘周枭’的技术员来接收,但后来听说那人根本不是刑科所的!老李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上面催得急,他也没多问。线索指向……伪造签收?内部有人接应?”
“10月27日:感觉被人跟踪。下班时发现办公室抽屉被人动过,虽然东西没少。害怕。这些发现……该告诉姜检吗?还是……会害了他?”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日期停留在昨天。
姜临捧着这本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笔记,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张颖!她早就发现了!她发现了签名可能的伪造,发现了内部系统的异常访问,甚至……她找到了五年前物证移交清单上那个致命的签名——周枭!一个在逃的连环杀手,竟然在五年前堂而皇之地签收了本应锁在刑科所的核心物证!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证据链条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意味着检察院内部,有“鬼”在接应!
她因为发现了这些,才招来了杀身之祸!所谓的抑郁症,所谓的自杀,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为了灭口!
巨大的悲痛和更甚的愤怒瞬间吞噬了姜临。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办公室门口上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也安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此刻,那只黑色的镜头,正静静地对着他,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
第五章 影子同盟
冰冷的红光在摄像头镜头上幽幽闪烁,像毒蛇的竖瞳。姜临攥着那本沾满泥土的笔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背叛和愤怒撕裂的万分之一。张颖娟秀的字迹在眼前跳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伪造签名。系统入侵。周枭签收物证。
还有张颖最后那句充满恐惧的疑问:“会害了他吗?”
不。姜临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个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摄像头。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质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将翻腾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死死压进眼底最深处,凝结成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他缓缓抬起手,将笔记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是张颖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然后,他转身,步伐异常平稳地走出了张颖的办公室。每一步都踏在理智的刀锋上。他知道,此刻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更彻底的清洗。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盟友。孤军奋战,只会步张颖的后尘。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那里是另一个被锁定的牢笼。他径直走向公共卫生间,反锁隔间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头顶通风扇的微弱嗡鸣。他靠在冰冷的隔板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需要找到那些同样被这桩旧案伤害过、同样对“意外”和“自杀”结论充满怀疑的人。他需要一个游离于现有体系之外,却又掌握着关键信息或技能的“影子同盟”。
第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孙国华。五年前连环杀人案第一个受害者的父亲。一个在女儿惨死后辞去公职,耗尽家财追凶,最终却被一次次“证据不足”挡在门外,如今只能靠开出租车维生的倔强老人。姜临记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永不熄灭的恨意。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是嘈杂的街道和汽车鸣笛。
“孙师傅,是我,姜临。”姜临的声音压得极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姜检察官?有事?”
“关于您女儿的案子,”姜临深吸一口气,“还有……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我需要和您谈谈。私下谈。”
又是一阵沉默,孙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新线索?”
“可能比线索更糟。”姜临顿了顿,“有人不想让真相见光,为此……不惜杀人灭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然后是牙齿紧咬的咯吱声。“……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城西老机械厂后门,废弃的锅炉房。一个人来,注意有没有尾巴。”姜临快速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他不能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更不能让通话被监听太久。
第二个目标:老马,马志刚。一个因为当年坚持追查周枭案,得罪了某些人,被从市局刑侦支队“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的老刑警。他手里,或许掌握着官方记录之外的东西。
姜临没有直接打电话。他编辑了一条看似寻常的短信,发给一个他很久没联系过的、老马曾经的徒弟:“王哥,上次你说老马叔那儿有本绝版的《刑侦现场勘查图谱》,能帮我问问老爷子肯割爱不?价格好说。我晚上八点去城西老机械厂后门那片收旧书,顺路的话可以当面谈。”
短信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姜临并不确定这条信息能否安全送达老马手中,更不确定老马是否会来。这是步险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陈默。技术科那个沉默寡言,却有着顶尖黑客技术的年轻人。张颖笔记里提到的“小刘”,就是他。他察觉到了内部网络的异常访问,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更重要的是,他懂技术,能绕过那些被监控的系统。
姜临等到午休时间,检察院食堂人声鼎沸时,才端着餐盘,看似随意地坐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陈默对面。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迅速低下头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
“张颖的事……”姜临开口,声音低沉。
陈默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最后几天,是不是找过你?”姜临盯着他,“关于内部网络异常访问的事?”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姜检……别问了。这事……水太深。”
“深到能淹死人,对吗?”姜临的声音冷得像冰,“张颖已经被淹死了。下一个会是谁?你?还是我?”
陈默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我需要知道她查到了什么。”姜临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活下去。今晚八点,城西老机械厂后门锅炉房。来不来,你自己决定。如果怕,就别来。但如果你想给张颖一个交代……”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整整一个下午,姜临都强迫自己处理着堆积的常规案卷,仿佛一切如常。但每一次办公室电话响起,每一次有人敲门,都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走廊和窗外,观察着是否有异常的目光或车辆。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幕降临。姜临换上一身深色的便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像一滴水融入夜色。他没有开车,而是选择步行和换乘公交,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反复绕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悄然接近城西那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
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瘆人。废弃锅炉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灰尘气味,月光从破损的窗户和高大的锅炉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姜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甩棍,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姜检察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堆废弃管道后面传来。孙国华佝偻着背走了出来,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孙师傅。”姜临松了口气。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影从巨大的锅炉阴影里显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姜临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孙国华时,带着一丝了然。
“就我们三个?”孙国华皱眉问道。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电子音响起。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屏蔽器,屏幕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绿光。“暂时安全,这附近没有无线信号传输。”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向姜临:“姜检,张姐……不能白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力量涌上姜临心头。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张颖的笔记,借着月光,将里面的关键内容——伪造签名、异常访问、周枭签收物证——以及张颖离奇坠亡的疑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孙国华听着,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恸。老马则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当年我就觉得移交手续有问题,但上面压着不让查。这是我自己私下记的一些疑点,包括当时经手人的反常表现,还有……周枭案发前,似乎和某些‘有背景’的人有过接触。”
“系统入侵的痕迹,我追踪过。”陈默打开背包,拿出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起,“源头很狡猾,用了多层跳板,但最终指向的物理地址……在省厅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权限很高。而且,”他调出一份日志记录,“就在张姐出事前几个小时,她的办公电脑和手机,都被同一个高权限账号深度扫描过。”
寒意瞬间弥漫在冰冷的锅炉房里。省厅内部?这背后的能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周枭呢?”孙国华咬着牙问,“那个畜生!他现在在哪?还在杀人吗?”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姜临沉声道,“张颖笔记里提到,她怀疑周枭还在活动。老马,孙师傅,你们人脉广,消息灵通,尤其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消息。我需要你们动用一切关系,打听最近几年,特别是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手法类似、但被定性为意外或自杀的悬案、疑案?尤其是……受害者身份比较特殊,或者案件发生后,有谁因此得益的?”
孙国华和老马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默,”姜临转向技术天才,“我需要你利用你的技术,避开内部监控,秘密接入公安的未破命案数据库和舆情监控系统,交叉比对。关键词:高坠、利器伤害、窒息……手法要和五年前的案子类似。重点留意案件发生前后,相关领域官员的调动、升迁情况。”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明白。给我点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藏身于废墟之中的“影子同盟”开始高速运转。孙国华开着出租车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利用职业之便,从同行、小贩、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物口中,搜集着零碎的传闻和抱怨。老马则凭借多年老刑警的底子,联系上了一些早已调离岗位或退休的老伙计,打着“怀旧”或“写回忆录”的幌子,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里的案子。
陈默成了最忙碌的人。他像一只无形的蜘蛛,在网络的暗面编织着信息之网。他利用肉鸡跳板,绕过层层防火墙,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敏感的数据源。姜临则利用检察官的身份,在明面上查阅一些公开的档案和人事任免公告,将碎片化的信息汇总、梳理。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他们。每一次秘密碰头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信息的传递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他们都知道,对手的能量深不可测,张颖的结局就是血淋淋的警告。
三天后的深夜,锅炉房内。陈默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终于汇聚成几行触目惊心的红色标记。
“找到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过去三年,全市范围内,符合筛选条件的‘意外’或‘自杀’案件,有七起!手法……都和五年前周枭的案子高度相似!尤其是致命伤的位置和角度!”
他调出地图,七个地点被标记出来,如同七点猩红的血斑。
“时间呢?”姜临的心跳加速。
“更诡异的是时间!”陈默调出另一份数据,“这七起案件发生的时间点……姜检,你看这个!”
屏幕上,并列着两份列表。左边是七起案件的发生日期,右边则是……七份人事任免公告的发布日期!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市规划局副局长升任局长的公示期前一周。”
“第二起,在区检察院副检察长调任市院公诉处处长的公示前两天。”
“第三起,是市公安局某分局局长升任市局副局长的公示期中间……”
……
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七起案子,无一例外!”陈默抬起头,脸色苍白,“每一桩命案发生的时间,都精准地卡在某个官员关键升迁节点的前后!最长不超过公示期结束前三天!”
死一般的寂静。
孙国华死死盯着屏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老马深吸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和骇然。
姜临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之前的猜测被冰冷的数据证实了。这不是简单的包庇罪犯!周枭,那个消失的连环杀手,他还在继续作案!而他的每一次杀戮,竟然都像一枚精准投放的砝码,在某个官员升迁的天平上,起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作用!
这背后是一个何等庞大、何等精密的罪恶机器?用鲜血和生命,作为权力洗牌的润滑剂?
“他们……”姜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了地狱真相的冰冷,“在用周枭的刀,给某些人的官帽……开光啊。”
第六章 污点规则
屏幕幽光像凝固的血,将四张面孔映得惨白。七个猩红标记钉在城市地图上,七份人事任免公告的日期如同冰冷的墓志铭,并排陈列。锅炉房内只有通风管道深处传来的呜咽风声,以及孙国华粗重压抑的喘息。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颗粒,刮擦着喉咙。
老马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摁在冰冷的锅炉铁皮上,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青烟。“操他妈的……”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拿人命……当垫脚石?”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七对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当了一辈子刑警,见过最肮脏的罪恶,却从未想过,杀人竟能成为如此精准、如此……制度化的晋升工具。
孙国华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女儿的脸庞在眼前晃动,然后是张颖坠落的身影,最后是屏幕上那七个冰冷的红点。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淬了毒般的恨意。“周枭……还有那些吸血的官老爷……”他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一个都别想跑!”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键盘上蜷缩又松开,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些数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为技术天才,他习惯的是逻辑、是代码、是冰冷的二进制世界。可眼前这赤裸裸的、用人命书写的“时间表”,彻底击碎了他对秩序的认知。“姜检,”他声音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已经不是包庇了。这是……这是谋杀产业链!”
姜临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指尖隔着布料深深掐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想起林正南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谆谆教导的脸,想起张颖笔记里那个可疑的签名,想起省厅内部那个高权限的扫描账号。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早已张开,而他,还有锅炉房里这几个人,不过是网中几只不自量力的飞虫。
“产业链?”姜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不,陈默。这是规则。”他缓缓走出阴影,站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那七对日期上。“一条用鲜血和司法污点写成的晋升规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想想看,为什么是这七起案子?为什么手法要模仿周枭?为什么偏偏选在升迁公示期前后?”他语速不快,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鼓面上,“因为模仿周枭,就能把案子定性为‘悬案’、‘疑案’,甚至‘意外’和‘自杀’。因为发生在公示期,就能让调查变得敏感、仓促,甚至被刻意引导。最关键的是——”
姜临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锅炉房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最关键的是,这些案子,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证据失效,调查终止。就像五年前周枭的案子一样!‘意外污损’!这才是核心!”
老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精光:“你是说……那些案子里的关键证据,也都被‘污损’了?”
“不然呢?”姜临反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如果证据确凿,凶手伏法,这案子就成了铁案,还怎么‘意外’?怎么‘自杀’?又怎么能让某个特定的人,踩着受害者的尸体,顺理成章地‘解决’了麻烦,彰显了‘能力’,然后……升官发财?”
孙国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狗日的!他们……他们用周枭这把刀杀人,再用‘污损’这把刷子,把血擦干净!最后,官帽戴稳了,凶手逍遥了,我们这些死了亲人的……连个说法都讨不到!”
“对!”姜临斩钉截铁,“这就是‘污点规则’!制造一起无法侦破的命案(污点),利用它带来的‘麻烦’和‘压力’,让特定的人出面‘解决’(通常是通过权力干预,制造证据污损),最终完成人事洗牌(清除污点,获得晋升)。周枭,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把随时可以启用,又随时可以‘擦干净’的刀!”
陈默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那七起案件的内部档案摘要。“查到了!”他声音急促,“姜检说的没错!这七起案子,结案报告里都提到了关键物证因保管不当、意外污染或技术原因……部分失效或存疑!最终都因‘证据不足’或‘存在合理疑点’而无法锁定嫌疑人,草草结案!”
屏幕上滚动着冰冷的官方措辞:“DNA样本因保存环境变化部分降解”、“关键监控录像存储设备突发故障,数据无法恢复”、“现场提取的微量生物痕迹在运输过程中受到污染”……一条条,一件件,如同精心设计的剧本,最终都导向同一个结局——无解。
“妈的!”老马一拳砸在旁边的锅炉管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老子当年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那么多巧合!全是人为的!全是他们安排好的!”
锅炉房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死寂中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真相的残酷远超想象。这不是简单的官官相护,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用司法漏洞和血腥杀戮来交换权力的黑暗法则。
“现在怎么办?”孙国华赤红着眼睛看向姜临,“证据都被他们毁了!我们就算知道是他们干的,拿什么告?”
“证据是毁了,”姜临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屏幕上的日期和那些冰冷的结案词,“但规则还在运行。只要这条规则还在运行,他们就会继续制造新的污点,新的命案。”
他走到陈默的电脑前,手指点在屏幕上:“陈默,能不能反向追踪?既然他们需要制造污点来推动晋升,那么,下一个可能被‘选中’的目标是谁?下一个可能被用来‘开光’的官帽,会落在谁头上?”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对!规则!只要摸清他们的晋升逻辑和利益链条……姜检,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接入更核心的人事档案和干部考察数据库,还有……那些敏感部门的内部通讯记录!”
“风险很大。”姜临沉声道。
陈默咬了咬牙,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猛地敲下回车:“张姐不能白死!那些被当成垫脚石的人,也不能白死!”
“老马,孙师傅,”姜临转向另外两人,“你们继续深挖这七起案子受害者的背景,特别是他们生前可能得罪过谁,或者挡了谁的路。还有,留意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岗位即将空缺,或者谁的风头正劲,可能成为下一个‘受益者’。”
“明白!”老马和孙国华同时应道,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的日子,锅炉房成了风暴的中心。陈默像一头扎进数据海洋的猎犬,利用他惊人的技术,在无数加密和隔离的网络中穿行,寻找着那条“污点规则”的蛛丝马迹。他追踪官员的调动轨迹,分析派系关系,甚至尝试破解一些加密的内部通讯片段。每一次敲击键盘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日渐憔悴却异常亢奋的脸。
老马和孙国华则像两条经验丰富的老猎犬,在城市的阴影里嗅探。他们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接触那些被遗忘的受害者家属,打听官场上的风吹草动,留意着任何可能指向下一个“目标”的异常信息。压抑和紧张如影随形,每一次碰头都像在刀尖上传递情报。
姜临坐镇中枢,将各方汇聚来的碎片信息拼凑、分析。他利用检察官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关注着检察院内部乃至市里重要部门的人事动向,留意着那些被重点“培养”的对象。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张由权力和利益交织的网,而周枭和那些被污损的证据,不过是网上最肮脏的节点。
一周后,深夜。锅炉房内气氛凝重。陈默的屏幕上不再是零散的数据,而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谱,几个名字被重点标红。
“查到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兴奋,“根据晋升规律、派系倾向和近期动向分析,下一个最有可能被‘推上去’的人,是市发改委的副主任,赵伟明!他所在的派系最近势头很猛,而且他本人负责的几个大项目即将进入关键审批阶段,阻力不小。更重要的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国土规划处的处长,李国涛。李国涛背景相对干净,能力口碑都不错,是赵伟明上位的最大障碍!”
他调出一份内部文件截图:“看,关于赵伟明拟任市发改委主任的考察程序,已经秘密启动了!公示期预计就在下个月初!”
姜临盯着“赵伟明”和“李国涛”两个名字,眼神冰冷。规则还在运行,下一个“污点”即将被制造。而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个挡路的李国涛,或者他身边的人。
“盯死李国涛和他最亲近的人。”姜临的声音斩钉截铁,“还有赵伟明那边的一切异常动向。陈默,有没有办法……监控他们?”
陈默刚要点头,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监控窗口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那是他布置在检察院姜临办公室附近的一个隐蔽摄像头。
画面里,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正用万能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姜临办公室的门锁!动作熟练,目标明确。
锅炉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们……找到这里了?”孙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马眼神一厉:“不一定是这里。但姜临的办公室……肯定暴露了!”
姜临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鬼祟的身影潜入自己办公室,一种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对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规则的反噬,开始了。
第七章 以罪制罪
屏幕上的红光像凝固的血滴,刺得人眼睛发疼。锅炉房里只剩下通风管道沉闷的呜咽,和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那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姜临办公室的门后,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
“操!”老马低吼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拍在冰冷的锅炉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当过刑警,太清楚这种手法意味着什么——不是小偷小摸,是冲着特定目标来的精准清除。孙国华佝偻的背脊绷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更多角度的监控画面,脸色在屏幕幽光下显得惨白。
“办公室的物理监控被干扰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用了强信号屏蔽器,内部画面……断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姜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姜检,幸亏我们没在办公室留任何核心资料……”
姜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隔着布料深深陷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看着屏幕上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正戴着白手套,一丝不苟地翻检他的抽屉、电脑、文件柜,寻找任何可能威胁到那条“污点规则”的蛛丝马迹。这不是警告,这是宣战。对手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操控,他们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堡垒。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赵伟明和李国涛了。”姜临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锅炉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或者说,他们知道我们摸到了规则的门槛。”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惊怒交加的脸,“张颖的死,没能让我们停下。现在,他们想直接掐断源头。”
“那怎么办?”孙国华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跟他们拼了?老子这条命……”
“拼?”姜临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拿什么拼?拿我们这几条命,去填他们精心设计的‘意外’或‘自杀’报告吗?”他走到陈默的电脑前,屏幕上是赵伟明和李国涛的资料,还有那份秘密启动的考察程序截图。“规则还在运转。下一个‘污点’,随时可能出现。李国涛,或者他身边的人,可能就是下一个牺牲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两个潜入者的最后画面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正规的路,已经堵死了。证据会被销毁,线索会被掐断,人证会消失。我们按部就班地查,永远慢他们一步,永远在规则给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锅炉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管道的呜咽声在回荡。老马、孙国华、陈默都看着姜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他们知道,姜临接下来的决定,将彻底改变这场对抗的性质。
“既然他们用规则杀人,”姜临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我们就用规则……来杀规则。”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检察官的克制与理性,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冰冷,“用他们的手段,对付他们自己。”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姜检,你是说……”
“对。”姜临点头,目光扫过三人,“非常手段。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给他们设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两天后,深夜。姜临独自一人回到了被“光顾”过的办公室。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清洁剂气味。抽屉被拉开过又小心地推回原位,文件摆放的角度有了细微的差别,电脑主机箱的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那种被彻底搜查后的冰冷与羞辱。
姜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从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U盘。这是陈默利用技术手段,从被物理破坏的办公室监控存储芯片里,艰难恢复出来的最后几秒画面片段——那两个“维修工”在离开前,其中一人似乎弯腰在姜临办公桌的某个角落,短暂地停留了半秒。
画面模糊,角度刁钻,但陈默用算法反复增强后,隐约捕捉到那人手指似乎捻了一下桌角边缘。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在专业搜查流程中显得多余且可疑。
“他们在找东西,或者……在放东西?”陈默当时的声音带着困惑。
姜临盯着U盘,指尖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他走到办公桌前,蹲下身,手指沿着那人停留过的桌角边缘细细摸索。实木的纹理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拿出强光手电,光束贴着桌面边缘缓缓移动。终于,在靠近桌腿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被灰尘覆盖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近乎透明的圆形薄片,边缘极其光滑,完美地嵌在木缝中,不借助工具和特定角度,根本无法察觉。
微型监听器。
姜临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对手的谨慎和手段远超想象。他们不仅搜查,还要持续监听。这意味着,锅炉房这个最后的据点,也随时可能暴露。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那枚监听器,没有破坏它。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台灯的光晕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他拿起笔,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写下的,是赵伟明和李国涛的名字,两人之间画上双向箭头,标注“竞争关系”。箭头旁,他重重写下“污点规则”四个字,并在下面划了双横线。接着,他列出几个关键时间节点:赵伟明考察程序启动时间、预计公示期、李国涛近期重要行程……最后,他在纸张的右下角,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名字——周枭。
这不是真正的调查笔记,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诱饵。每一个字,都指向对手最敏感的神经。他故意将“污点规则”这个他们竭力掩盖的核心秘密写在纸上,将赵伟明和李国涛这对关键人物摆上台面,甚至点出了周枭这个他们手中的刀。
写完,他将这张纸仔细折叠,然后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文件柜前。他打开最底层一个几乎废弃的抽屉,里面堆着些无关紧要的过期简报。他将折叠好的纸,塞进一叠简报的中间夹层。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整理文件。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一个普通的玻璃水杯。他没有喝水,而是用指尖,在杯口外缘,一个常人喝水时拇指通常会覆盖的位置,极其缓慢、仔细地,按上了一个清晰的指纹。然后,他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同样在边缘不易察觉的地方,留下了另一个指纹。
最后,他解下自己西装外套的第二颗纽扣。那不是普通的纽扣,内部嵌入了陈默提供的微型摄像机。他将纽扣放在桌面显眼的位置,镜头正对着门口和文件柜的方向。
姜临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知道,这里已经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诱饵已经抛出——那张写着核心秘密的纸,那两个故意留下的、属于他自己的指纹。他在赌,赌对手的贪婪和谨慎,赌他们一定会再次潜入,取走这张“致命”的纸条,并在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精心布置的“证据”。
他拿起那枚取下的监听器,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他对着监听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规则?现在,轮到我来制定规则了。”
他松开手,那枚微小的监听器无声地坠入楼下茂密的绿化带中,消失不见。
姜临关上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旧文件柜的方向,转身离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外。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着他走向电梯的孤直背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黑暗中,那颗躺在桌面上的纽扣摄像机,镜头微微反着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等待着猎物入网。
第八章 毒饵行动
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填满了姜临的办公室。只有桌面上那颗纽扣摄像机,镜片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城市光晕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非自然的幽光。它沉默地注视着门口和角落那个旧文件柜,像一只蛰伏的兽,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带着粘稠的紧张感。姜临和陈默在锅炉房,同样被这种寂静包裹。陈默面前的几块屏幕,只有一块亮着,显示着办公室纽扣摄像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一片模糊的黑暗轮廓。老马和孙国华守在锅炉房外废弃厂区的阴影里,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滴答。”
陈默电脑上,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代表办公室门禁系统的绿色图标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来了。”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屏幕上,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影,比黑暗更深的影子,侧身滑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如同没有重量。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工装,脸上戴着覆盖大半张脸的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然后像壁虎一样贴在门边的墙壁上,静止不动,似乎在用感官确认房间里的绝对安全。
几秒钟后,他才开始行动。他没有开灯,也没有使用手电,仿佛对这间办公室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他径直走向角落那个旧文件柜,目标明确。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的动作,精准得令人心寒。
姜临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看到那人蹲下身,熟练地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几乎没有停顿,就精准地抽出了姜临塞在过期简报中间的那张折叠的纸。那人将纸展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即使隔着屏幕和黑暗,姜临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那张纸上写着的“污点规则”、“赵伟明”、“李国涛”、“周枭”,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
猎物咬钩了。
那人迅速将纸重新折叠,塞进贴身的口袋。任务完成,他本该立刻撤离。但他没有。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办公室,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姜临意料的举动。
他走向姜临的办公桌。桌上,那个姜临故意留下指纹的玻璃水杯,在微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那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金属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识。他拧开瓶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谨慎。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从瓶口蘸取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液体,然后,极其小心地,将那滴液体涂抹在了玻璃水杯的外壁边缘——正是姜临留下指纹的位置。
屏幕前的姜临瞳孔骤然收缩!就是这个!那瓶子里装的,就是当年让无数关键物证失效的神秘试剂!对手在销毁痕迹!他们要抹掉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证据,包括姜临故意留下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那人似乎松了口气。他收起金属瓶,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桌面上那颗孤零零的纽扣。也许是职业的敏感,也许是那纽扣在微光下反射的光泽过于特别,他脚步顿了一下,朝纽扣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微微弯腰,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现在!
姜临猛地按下通讯器:“老马!目标出现!黑色工装,戴帽子和口罩,正从检察院后门离开!跟住他!保持距离!”
“收到!”老马低沉的声音立刻回应。
屏幕上,那个神秘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不再理会纽扣,迅速转身,像一道影子般闪出了办公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陈默!锁定他!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姜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寒意。鱼不仅咬了钩,还暴露了最关键的武器!
“已经在跟了!”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切换,显示出检察院后巷的监控画面。那个穿着工装的身影如同鬼魅,快速穿过小巷,动作敏捷地避开主路监控,显然对这片区域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他走到巷口,没有停留,迅速拉开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黑色轿车车门,钻了进去。车子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牌号…假的。”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但随即又振奋起来,“但他逃不掉!我调取了沿途所有交通卡口和治安探头的画面,正在做轨迹追踪和车辆特征比对!只要他还在市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炉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姜临紧盯着陈默的屏幕,上面无数个监控画面在快速切换、比对。孙国华也走了进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呼吸粗重。老马的声音不时从通讯器里传来,报告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大致方位,但对方极其狡猾,不断变换路线,在车流中若隐若现。
“找到了!”陈默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上,一个清晰的监控画面定格——那辆黑色轿车驶入了“滨海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后院停车场入口!
司法鉴定中心?!
姜临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那个地方,存放着无数案件的物证,是司法公正的技术基石!那个使用军方级别试剂销毁指纹的人,竟然来自这里?
“他下车了!”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画面切换到鉴定中心后门的一个监控探头。那个穿着工装的神秘人下了车,快步走向后门。他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塞进工装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门禁上轻轻一刷。
门开了。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姜临和陈默都无比熟悉的脸——技术科法化工程师,陈默的同事,那个曾经在理化分析室操作仪器,疲惫地告诉姜临特殊试剂来源的中年男人!
王工!王海涛!
屏幕上,王海涛那张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完成任务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迅速闪身进入鉴定中心的后门,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锅炉房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气死寂。通风管道的呜咽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陈默的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僵在键盘上,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技术科兢兢业业、甚至有些木讷的同事王工,那个和他一起分析过无数物证的人,竟然就是亲手使用试剂销毁证据、为幕后黑手扫尾的执行者!
姜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扇紧闭的后门,眼神里的震惊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汹涌翻腾,最终化为一片刺骨的寒意。他以为对手的手伸得很长,却没想到,这双手早已深深插入了司法体系最核心的技术堡垒。司法鉴定中心的技术员,本应是真相的守护者,如今却成了掩盖罪行的帮凶,甚至可能是直接操刀人!
“王……海涛……”姜临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面无人色的陈默,眼神锐利如刀,“他接触得到那种试剂,对吗?”
陈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他……他有权限进入管制试剂库……他是痕检组的资深技术员……”他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茫然。
锅炉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通风管道单调的呜咽。陷阱捕获了猎物,却也引出了一个更庞大、更令人胆寒的阴影。毒饵生效了,但钓上来的,是一条盘踞在司法心脏深处的毒蛇。
第九章 困兽之斗
锅炉房的死寂被通讯器里老马急促的喘息打破:“姜检!有车!好几辆!朝这边来了!”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战场硝烟味。
“撤!”姜临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陈默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孙国华像一头受惊的老狼,瞬间绷紧了佝偻的身躯,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老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夜色。
他们像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迅速分散,消失在废弃厂区迷宫般的破败建筑群中。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刺目的车灯粗暴地撕开黑暗,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蛮横地撞开锈蚀的铁门,急停在锅炉房门口。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穿着黑色作训服、戴着面罩的壮汉,动作迅捷而专业,无声地扑向锅炉房。他们踹开虚掩的铁门,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里面疯狂扫射,最终只照亮了空荡荡的冰冷墙壁和角落里散落的几块焦炭。
姜临藏身在一堵断墙后,冰冷的砖石贴着后背。他透过缝隙,看着那些人在锅炉房内徒劳地搜索,然后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领头的人似乎很不耐烦,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盒,金属撞击墙壁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们来得太快了,目标太明确了。王海涛暴露的同时,他们的藏身点也暴露了。这绝不是巧合。
第二天清晨,市检察院的气氛比停尸房还要冰冷。姜临刚踏进办公室,就看到两名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银色徽章的男人站在他桌前。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姜临同志,”为首的中年人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是市纪委监察三室的。根据群众实名举报和初步核查,你涉嫌在办理案件过程中收受巨额贿赂,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现决定对你进行停职调查。请配合我们工作,交出所有通讯工具、工作证件及办公室钥匙。”
“实名举报?巨额贿赂?”姜临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证据呢?”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姜临面前。上面是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截图,显示一个与姜临毫无关系的海外账户在近期收到数笔大额汇款,备注栏赫然写着“咨询费 - 姜”。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似乎是他在深夜与某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在街角“交接”物品。最荒谬的是一份“证人证言”,声称在张颖坠楼前,曾亲耳听到姜临在电话里威胁她停止调查。
“这些所谓的证据,经得起司法鉴定吗?”姜临的目光扫过那些拙劣的伪造,落在中年人脸上,“王海涛的技术?”
中年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姜临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只负责执行调查程序。现在,请交出你的物品。”
姜临没再争辩。他默默摘下检察官徽章,连同手机、钥匙一起放在桌上。那枚徽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曾经代表正义的重量,此刻却像一块烙铁。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开始清点他办公桌上的物品,动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当其中一人拿起那个玻璃水杯时,姜临的心猛地一沉——杯壁上,他故意留下的指纹,早已被王海涛涂抹的试剂无声抹去。最后一点能证明对方存在的痕迹,消失了。
他被“请”出了检察院大楼。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回头望去,那栋象征着司法威严的建筑,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巨口。
接下来的日子,姜临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绞肉机。
老马在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突然失控逆行的渣土车擦撞,连人带车飞出去十几米,万幸只是多处骨折和严重脑震荡,但人躺在ICU,昏迷不醒。肇事司机当场逃逸,渣土车是套牌,线索中断。
孙国华的出租车在深夜被几个醉汉无故打砸,车窗粉碎,车身遍布凹痕。他试图阻拦,被对方推搡倒地,断了两根肋骨。报警后,那几个醉汉很快被“找到”,但一口咬定是口角引发的冲突,赔偿了事。孙国华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眼里的鹰隼般的锐利被深重的痛苦和无力取代。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陈默。他负责保管的、存储着所有追踪数据和分析报告的加密硬盘,在他去技术科交接工作的短暂间隙,被一场“意外”的办公室小火灾波及。火势不大,只烧毁了他办公桌附近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高温和灭火的水雾,却让那块硬盘彻底报废。硬盘物理损毁,云端备份也诡异地同步“出错”,所有数据化为乌有。陈默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看着焦黑的硬盘残骸,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在绝对的权力和精心设计的“意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姜临被禁止离开市区,住所附近总有不明的车辆停驻。他的电话被监听,网络被监控,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形的眼睛之下。他试图联系仅存的同盟成员,但每一次尝试都石沉大海。孙国华和老马躺在医院,陈默被单位“保护性”隔离审查。他精心组建的影子同盟,在对手精准而狠辣的打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桌上摊着张颖留下的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颤抖的字迹依然清晰:“他们无处不在……下一个会是我吗?”他拿起那颗从陷阱里回收的纽扣摄像机,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屏幕里,王海涛那张麻木的脸,在司法鉴定中心后门的灯光下,定格成一个无声的嘲讽。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正规渠道?他已被踢出局。地下调查?同盟已分崩离析。证据?被一次次精准销毁。对手盘踞在体系的深处,操控着规则,制造着意外,用合法的手段实施着非法的绞杀。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铁栏。
姜临的目光从纽扣摄像机上移开,落在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疲惫、憔悴,眼窝深陷,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想起毒饵行动,想起那个被抹去的指纹,想起王海涛手中那瓶能抹去一切痕迹的试剂。
既然对手能抹掉物证,抹掉痕迹,抹掉所有指向他们的线索……
那就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被抹去的证据。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会行动、会思考的证据。一个带着所有秘密,带着所有指控,带着所有愤怒和绝望,直接走向风暴中心的证据。
一个污点证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阴影笼罩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冰冷的纽扣,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第十章 终局审判
公寓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沉重的铅。姜临站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足够他窥视楼下街角那辆深灰色轿车。它已经在那里停了三天,像一块生了根的礁石,无声地宣告着无处不在的监视。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暴露在光亮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上面凌乱地画着线条和符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计划的轮廓在脑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都像淬火的钢针,尖锐而冰冷。他需要一场公开的“泄露”,一个足以让林正南亲自出手的诱饵。地点、时机、见证者,缺一不可。他拿起笔,在纸上的某个节点重重画了一个圈——市司法系统年度工作研讨会。下周举行,林正南作为检察长必然出席,而会场内外,鱼龙混杂。
几天后,研讨会现场人头攒动。姜临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夹克,混在参会人员中,毫不起眼。他刻意避开了熟人,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捕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正南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个沉稳、威严、令人敬仰的导师形象。姜临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会场角落的茶水区。
机会只有一次。
他端着一次性纸杯,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几个正在低声讨论某起敏感案件的检察官。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附近有心人的注意。姜临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微微一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滑落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光洁的地砖上。
“哎,东西掉了。”旁边有人提醒。
姜临“慌忙”弯腰去捡,动作幅度稍大,夹克口袋里的几张折叠的打印纸也被带了出来,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其中一张纸恰好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上面打印的几行字——“人事调动关联性分析”、“异常晋升节点”、“污损案件编号对照”。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些关键词,足以让某些人瞳孔收缩。
他迅速将纸张塞回口袋,捡起U盘,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懊恼,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谢谢”,便匆匆离开了茶水区,走向会场侧门外的消防通道。那里灯光昏暗,没有监控探头,是会场里少有的“死角”。
他推开门,消防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的气息。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在平复刚才的“失误”,右手却悄然探入夹克内侧,轻轻按了一下胸前第二颗纽扣——那枚经过特殊改装的纳米摄像机已经悄然启动,微不可查的红点一闪即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道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悬在刀刃之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终于,沉重的防火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而无声,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会场隐约的喧嚣。
是林正南。
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冰冷的审视取代。他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靠在墙上的姜临,以及他手中紧握着的那个黑色U盘。
“姜临,”林正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太不小心了。把东西给我。”
姜临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老师…这是什么?您要它做什么?”
林正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和更深沉的阴鸷。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交出来。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姜临下意识地将U盘往身后藏了藏,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一个抗拒的姿态:“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您这么紧张?”
“闭嘴!”林正南低喝一声,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决断。他不再废话,右手猛地探入西装内袋,动作快得惊人。
姜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
林正南掏出的,是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喷瓶,造型精致,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姜临认得它——王海涛在司法鉴定中心后门使用过的同款!那种能精准抹去一切物证痕迹的军方级试剂!
林正南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步上前,左手闪电般扣向姜临握着U盘的手腕,试图抢夺。同时,右手拇指已经按在了喷瓶的按钮上,喷嘴对准了姜临的脸和那只握着U盘的手!
千钧一发!
“嗤——”
细微的喷气声响起,一股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薄雾瞬间喷出,笼罩向姜临的手和U盘。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临似乎因为恐惧和对方的突然袭击而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这个动作看似狼狈,却恰好让他的胸口——那枚纽扣的位置——正对着林正南喷洒试剂的动作。
林正南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夺取U盘和喷洒试剂上,他紧盯着目标,眼神专注而冷酷,拇指持续按压着喷瓶。那冰冷的银色瓶身,他手指按压按钮时关节的用力,喷嘴喷出的细微雾气,以及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决绝、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被那枚隐藏在纽扣中的纳米摄像机,以极高的清晰度,无声地、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喷洒只持续了短短两秒。林正南迅速收回喷瓶,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从姜临因“惊吓”而微微松开的手中夺过了U盘。他看也没看姜临,只是快速检查了一下U盘,确认无误后,立刻将其揣入自己口袋。
“好自为之,姜临。”林正南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防火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通道的光影里。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姜临一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几秒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那颗看似普通的纽扣上。
成了。
他轻轻抚摸着那颗纽扣,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那里面,存储着足以撕裂一切伪装的影像。一个现任检察长,在监控死角,使用军方级违禁试剂,试图销毁证据并抢夺关键证物。这画面本身,就是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通道里带着灰尘和试剂残留气味的空气。脸上残留的惊惶和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夹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门外,会场的光线有些刺眼。喧嚣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姜临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被簇拥着的林正南身上。那位检察长正微笑着与旁人交谈,仿佛刚才消防通道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姜临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场用违法手段获取的合法证据,终于铸成了指向风暴核心的利剑。审判的钟声,即将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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