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灯下他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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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场面都变得异常紧张和微妙起来。然而,苏宜竟然迈出了坚定的一步,朝着李漓缓缓走去,当她走到离李漓仅有三尺之遥时,苏宜停下脚步,然后以一种优雅而庄重的姿态向李漓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震旦礼节,“这位公子,敢问您是侨居本地,还是途经此处?”
“路过。”李漓答得极稳,几乎没有犹豫,“做点生意的买卖人。”
“那……”苏宜略一迟疑,像是在权衡分寸,却仍旧把话问了下去,“公子可有熟识的本地地方官?”
李漓没有立刻作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几人身上掠过,心中已迅速盘算清楚——这些人,身份几乎不必再猜,绝非寻常行商。若此刻结下一点善缘,将来真踏足震旦,未必不是一条可用的线索。更何况,从方才那番谈话里,他已听得明白:这几人,多半正是宋廷派出来的。
于是,李漓抬起头,语气依旧谦和,却比先前多了一分不容轻视的笃定:“谈不上熟识。不过——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倒也不算难事。”说罢,李漓略微侧头,像是这时才察觉到几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几位……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烈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尚未散尽的戒备。他沉声反问:“我们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李漓轻轻一笑,连忙摆手,态度坦率得近乎无害,“不敢,不敢。几位口音重,说得又快。”李漓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我这支族人久居海外数代,对中原话早已生疏,方才也只听出个大概,却未能真正听明白。”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此生,头一次遇见中原人。”
随着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般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又仿佛在那根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琴弦上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对面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原本紧蹙着眉头、眼神充满戒备和敌意,但现在这种紧张感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显地放松了一些。虽然那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警惕并没有彻底消散,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锐利如刀,而是变得柔和许多。
年纪最长的那位老者向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朝李漓微微拱手,举止稳重而含蓄。“老朽郭衍,字允之,在市舶司挂了个虚职寄禄官的名头,说是官,其实还是个生意人。”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淡笑,“此行本是为了寻找象牙、犀角的产地,便随着几支大食商队一路南下,辗转至此。可惜风土虽异,货源却始终未见踪影。”
郭衍抬手示意身旁几人:“这两位是我的伙计,赵烈,字伯毅;林仰,字景行。”又稍稍侧身,让出一位站在自己后侧的年轻女子,“这是我的经纪,也是我的义女,苏宜。”
赵烈与林仰同时拱手,动作干脆利落;苏宜则略略欠身,神色温和,却不失端正。
“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郭衍问道。
“在下李漓,字书清,世居泰西数代。”李漓回以一礼,语气谦和,“今日能在此地遇到诸位,实在难得。既然有缘,不如这样——我就在对面那家馆子用饭,各位若不嫌弃,一起坐坐?方才苏姑娘提到的事,也正好坐下来,边吃边聊。”
郭衍略一沉吟,目光在同伴间游移了一下,见几人皆未露出反对之色,便点头应下:“既如此,那就叨扰了。”
李漓当即引路,带着郭衍一行返回餐馆。
几人一踏入厅中,原本热闹的声响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异乡见同乡,本就稀罕,更何况还是这般装束、这般气度。
“老公!”尼乌斯塔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兴奋,“终于看到和你长得差不多的人了!”这话一出,桌边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苏宜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尼乌斯塔脸上停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这位姑娘……会说震旦官话?”
“我也会。”凯阿瑟立刻接过话,笑得坦然又明亮,“我们好些人都会一些。都是老公教我们的。”
李漓顺势笑着介绍,语气随和而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交代的大事:“这些,都是在下的妻妾。”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语调轻松,没有半点炫示之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平日里闲下来,便教她们说几句震旦话。这样在家中说话,也好轻松自在些。”说完,李漓又侧过身,朝女眷们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几位,是我在此地遇到的故国人。劳烦大家,给腾个座吧。”
“故国人……”苏宜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慢慢放稳。她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疑惑,又隐约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亲近。她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仿佛那点细小的情绪并不值得被旁人察觉。
“哦,方才忘了说明。”李漓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笑意却仍在,“我祖上是五代时避乱西行的。于我而言,只要是震旦人,不论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算是故国人。”
这话说得并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至于老祖宗唐庄宗、兴教门旧案、沙陀人,那些敏感词汇被李漓稳稳地压在了话外,既无必要,也不值得在此提起。
郭衍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样说来,李公子倒确实算得上中土旧人了。”他略微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世居海外,还能把这些分得这样清楚,也难得。”
桌边随即响起一阵细碎而克制的动静。有人起身,有人挪动凳脚,木头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却并不显杂乱。女眷们配合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间带着一种久居行旅之人的默契。
阿涅赛一边让座,一边忍不住又看了苏宜几眼,目光里是画家特有的审视与赞叹。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这位姑娘真漂亮。我原本还以为,震旦的女人都长得和祖尔菲亚那般爽朗健壮呢。”
李漓失笑,顺口接道:“锦蛮婆那熊腰虎背的形象,怎能代表震旦女子?”
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带着点不经意的护短。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原本还残留在桌边的拘谨,被这句话轻轻推散了。
郭衍不再客套,在众人让出的位子上坐下,衣袖理得一丝不乱。赵烈、林安与苏宜也依次落座,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肩背不再像先前那样绷紧。
酒壶被放在桌上,壶身微凉。李漓亲自执壶斟酒,酒液沿着壶口倾泻而出,清亮的色泽在杯中荡开,酒香随之弥漫,混着饭菜的热气,在桌边缓缓铺开。很快,杯盏在桌面上来回推送,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将酒添满。
谈笑声如潮水般再度汹涌而起。有人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在行商途中所见到的种种新奇事物;有人则津津乐道于一路上领略过的各地独特风土人情;还有人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带有家乡味道的方言土语来。这嘈杂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虽不似交响乐那般整齐划一,但却又奇妙无比地融合成一种别样的和谐氛围。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总是让人感到压抑和棘手的话题: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魂牵梦绕的旧日故国、充满风险挑战的商业活动以及漫长艰辛的旅程……都像是被那浓郁醇厚的美酒香气和腾腾上升的滚滚热浪给逐渐化解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这一刹那,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身处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域他乡,反倒像是暂时穿越时空,一同回到了那个能够让大家卸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坐下畅饮一番的温馨之地。
酒过三巡,杯中尚留着余温,桌上的热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原本松散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话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正,从闲谈与见闻,慢慢转向了更为要紧的所在。郭衍放下酒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足以引人注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寻一个稳妥的开头。他略作停顿,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老成世故的从容。
“老朽此行,其实也不只是为了做买卖。”他轻咳一声,背脊微微挺直,神情随之变得郑重起来,“当今我朝国泰民安,物产丰盛,圣上仁德宽厚,在国都开封,于汴河两岸广修园林,与民同乐。老朽这一路南来西往,名义上是经商行走,实则也肩负着一桩采买奇珍异宝的公干。”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字字句句都站在堂皇正大的立场上。那些本该惹人非议的花石纲这种事,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包裹进“与民同乐”与“采买珍玩”的外衣之中,不但消解了锋芒,反倒显得顺理成章、理直气壮。
李漓听在耳中,心里自是明白这番说辞的分量,却并未露出分毫异色。他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微微点头,神情平静,语气也显得随意,仿佛不过是在顺着话头闲聊:“据在下所知,自此往西南去,有一片大洲,土广人稠,民多黑肤。象牙、犀角,便出自那里。”
郭衍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亮色,像是被李漓的话点燃了某种希望,然而那光亮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压了下去。他缓缓叹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塌下来,仿佛那口气里装着一路行来的疲惫与无奈,“随我们同行的,其实还有一位内侍省的走马承受——王元启,王公公。”他说这话时,语调刻意放得平稳,却仍难掩其中的迟疑,“只是初到此地那一日,也就是大半个月前吧,他一时兴起,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国威,便在街市上向本地百姓展示司南罗盘和日燧。”
话说到这里,郭衍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牵出一抹苦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事后回望的无奈:“哪知此地民风迥异。那两样东西,在他们眼里却成了妖异之物。有人暗中去报了官,片刻之后,官差赶到当场将人拿下,说他散播巫蛊邪术。”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瞬,才继续说道:“此地官府,对我朝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心中并不以为然。我们前后几次递话、托人、交涉,全都被推挡了回来。近来更是听说,他们已经择了日子,要处决王公公。”
话音落下,桌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酒香仍在,杯盏却无人再动,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收紧了几分。
“这事……”郭衍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终于显露出几分无法掩饰的焦虑,“倒是真把老朽难住了。若是真丢了这位内侍黄门,我们这些人,回去又该如何向上头交代?”
李漓听到这里,心中已然理清了来龙去脉。那位王太监,多半是自恃见多识广,又习惯了被人奉承,偏偏在这等地方卖弄天朝器物,自取其祸。李漓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却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他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沉稳,像是早已习惯面对这种因轻率而起的祸端。
“郭老伯,”李漓开口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明日我便去找人,托一托人情,看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你们不妨把落脚的住址留下,若有了消息,我也好派人去通报。我们就住在码头附近的卡恩客栈,就是码头附近的那家最大的客栈。”
郭衍闻言,神情明显一松,当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他的态度比先前真切得多,几乎不加掩饰:“那就先行谢过书清小兄弟了。我们暂住在城里的巴赫拉姆丁商号,若有劳烦之处,还望不吝指点。”
话说到这里,正事便算是暂告一段落。桌上那层无形的紧绷悄然散去,像被酒气一点点蒸开。有人重新举杯,有人夹菜劝酒,笑声又渐渐回到席间,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克制与分寸。话题也随之松散开来,从生意转到见闻,从见闻又落回旅途的琐碎,彼此不再深究,只求这一刻的顺畅与安稳。
夜色渐深,馆中灯火一盏盏暗下,窗外的喧哗也慢慢退去。待到酒尽人散,众人方才起身告辞,各自拱手道别,脚步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异乡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潮湿与微凉,他们便这样回到各自的去处,融入那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异乡夜色之中。
夜已深透,卡恩客栈的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市残余的喧哗。灯火沿着回廊一盏盏亮起,昏黄而稳定,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行来,谁都没有再提酒席上的事,直到进了房间,门扉合拢,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才慢慢松动。
“艾赛德,”伊纳娅先开了口,语气并不急,却带着审慎的分量,“你真的要管这件闲事吗?就因为他们都是震旦人?”
李漓解下外袍,随手挂在椅背上,动作从容。“我确实打算去找巴尔吉丝女爵。”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那几个人身边带着内侍宦官,来头绝不会小。若是我替他们解了这个大麻烦,他们势必要记在心里。”
李漓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更为现实:“他们终究是要回震旦的。哪一天,我们真的踏上那片土地,那边若有现成的人脉,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阿涅赛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微微侧开,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画家特有的揶揄与不怀好意的兴味,语气半真半假地拖长了尾音:“你果真是这么想的?该不会是——看上那个苏姑娘了吧?”
话音刚落,蓓赫纳兹立刻跟着冷不丁地补了一刀,语气干脆又直接,像是在确认某个不言自明的结论:“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两道目光一齐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调笑。李漓终于抬了抬眼,却只扫了她们一眼,随即又把视线收了回去,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与懒得解释:“你们别瞎扯。”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这话题被继续放大,“我还没闲到那种地步。”
伊纳娅却没有笑。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抬起头,神情反倒变得坚定起来:“艾赛德,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巴尔吉丝是老朋友。”这话一出,屋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我陪你一起去。”伊纳娅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散播巫蛊这种罪名,在这里可不是小事。库泰法特给你的那封推荐信,分量未必够用。但我不一样——巴尔吉丝还欠我一个大人情。”
李漓挑了挑眉,露出一点真切的好奇:“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情,才能让她如此难以拒绝?”
伊纳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灯影里停留了一瞬,像是回到了某个并不轻松的时刻,随后才开口:“她原本要被嫁给一个老瞎子。是我求了我父亲,用库莱什家族的威望,亲自出面,说服了她的外祖母——阿瓦女王,放弃了那次联姻。”
“天呐。”李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理解的愤懑,“你们这里的贵族女子,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拿去嫁给老头?”话一出口,李漓又很快冷静下来,转而皱眉看向伊纳娅:“可你如今还在逃亡。这时候抛头露面,真的合适吗?”
“我叔叔那边,未必想得到我会来这里。”伊纳娅语气笃定,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我们办完事就走。即便家族日后知道我曾到过此地,又能怎么样?”
伊纳娅看着李漓,眼神清醒而决绝。
李漓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
屋外夜风掠过窗棂,灯火微微摇晃。决定已下,这一夜,便不再只是异乡的暂歇之所,而是通向下一步棋局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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