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飛鸿趁热打铁，把携程的发展规划、市场定位、资金保障一一道来。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每一个点都踩在赵磊最关心的那些问题上——资金够不够烧，方向会不会摇摆，技术团队的自主权有多大。

“我们的启动资金是五百万，全部来自合伙人自有资金，没有外部股东。”俞飛鸿说，“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为了融资去迎合资本市场，可以踏踏实实做产品。”

赵磊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惊讶，而是一种放松——那种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之后的放松。

“五百万，自有资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然后问了一句，“那你打算给我开多少薪水？”

“月薪一万二。”俞飛鸿说，“另外，我们预留了百分之十五的期权池，核心技术成员可以分配期权。

具体的比例，我们可以再谈。”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月薪一万二在北京不算高，我在硅谷的时候一个月八千美金。”他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但我知道，创业公司给不了那么多现金，期权才是大头。

我回来之前就想好了，如果要进创业公司，我不看眼前，看长远。”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

“我回国之前，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在美国待了五年，学了一身本事，要是回来就找个外企上班，那你和没出去有什么区别？”

俞飛鸿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赵磊转过头来，看着俞飛鸿，“我回来的目的，就是想做一件从零开始的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机票预订、数据库、用户体验、三步完成——这些东西，我在硅谷学到的，正好能用上。”

他伸出手。

“如果你觉得我行，那我就跟你干。”

俞飛鸿看着他的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欢迎加入携程。”

赵磊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俞飛鸿说，“我需要你帮我组建技术团队。

你对人员有什么要求？”

赵磊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技术团队初期三到四个人就够了。

一个前端，写网页的，要懂HTML和JavaScript。

一个后端，处理业务逻辑的，最好会C++或者Java。

一个数据库工程师，专门管数据这块，我来兼着也行，但最好再找一个人。

还有一个系统管理员，管服务器和网络。”

“你对这些人的要求是什么？”

“年轻，最好二十五岁以下。

不是说年纪大的不行，而是创业公司加班多、压力大，年轻人扛得住。”赵磊抬起头，“另外，我不看重学历，我看重动手能力。

面试的时候让他写代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俞飛鸿点了点头，心里想，陈浩说得对，他要的就是这种人。

“招聘的事我来安排。

你先列一个具体的岗位要求，我拿去发。”

“行。”赵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俞飛鸿，“这是我的呼机号，二十四小时开着。

你有消息随时呼我。”

俞飛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赵磊犹豫了一下，“技术团队需要什么样的办公环境？我可能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写代码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旁边有一间储藏间，我打算改成机房，放服务器。

技术团队的办公位我会安排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远离门口，尽量减少干扰。”

赵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视野。

“可以。

另外，服务器需要单独拉电，不能和普通插座共用一条线路，怕跳闸。”

“这个我跟物业说。”

赵磊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俞总，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

“你说。”

“你的技术背景是什么？”

俞飛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很坦然地笑了。

“我没有技术背景。

我学的是管理，之前做的是经纪事务。

技术上的事，我不懂，所以我需要一个懂的人来负责。

你给我讲明白，我就能帮你争取资源、扫清障碍。”

赵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多了一些尊重。

“你这么说，我很放心。”他说，“最怕的就是不懂技术的人非要装懂，乱指挥。”

“我不会乱指挥。”俞飛鸿说，“但我有一个要求——你要保证我随时知道技术团队在做什么、进度怎么样、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不干涉你，但我要知情。”

“没问题。

每周一个进度报告，我亲自写。”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把技术团队的招聘计划、开发时间表、服务器采购方案都过了一遍。

赵磊的思路很清晰，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可能的坑和应对方案。

送走赵磊之后，俞飛鸿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拿起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面完了？”陈浩接得很快。

“面完了。

他同意了。”

“说说，什么样的人？”

俞飛鸿把整个面试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浩在电话那头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讲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怎么样？”俞飛鸿问。

“你捡到宝了。”陈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在硅谷做过在线旅游，又认同先从机票切入的战略，这种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且他敢在创业公司只干半年就离开，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不盲从。

这种人用好了，是能扛大梁的。”

“我把期权的事也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不看重眼前，看长远。

他爸跟他说，回来找个外企上班还不如不回来。”

陈浩笑了一声，“这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对了，他提了一个要求。

技术团队的人要年轻，二十五岁以下，不看学历看动手能力。”

“这个要求很对。”陈浩说，“你按他的要求去找人，面试的时候让他亲自把关。

技术负责人如果不能自己选团队成员，后面会很难带。”

“好。”俞飛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办公室的事我也问物业了，旁边的储藏间可以租，月租八百，我已经定了。”

“机房要做好防水，检查一下那间储藏间有没有水管经过。”

“我明天让物业的人去看。”

“另外，服务器的采购让赵磊来定，他懂配置。

你只需要批预算就行。”

俞飛鸿把这些话一一记下，虽然手里没有拿笔，但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记住陈浩说的每一句话了。

“飛鸿。”

“嗯？”

“你刚才说，赵磊问你技术背景的事，你回答得很好。”

俞飛鸿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说你不懂，所以需要一个懂的人来负责。”陈浩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认可，“当一个管理者说‘我不懂’的时候，不是示弱，是自信。

因为你不需要靠懂技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俞飛鸿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越来越像一个CEO了。”陈浩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俞飛鸿心里，分量却很重。

晚上回到住处，俞飛鸿把今天的所有进展整理了一遍，写在笔记本上。

赵磊的入职时间定在下周一，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参与技术团队的面试，第二个任务是制定开发计划，第三个任务是采购服务器和网络设备。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白天的忙碌像潮水一样退去，安静下来之后，那些白天没来得及感受的压力，忽然都涌了上来。

面试、谈判、做决定。

每一个选择都关系到携程的未来。

赵磊到底能不能扛起来？技术团队能不能按时到位？网站开发会不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困难？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替她回答。

她拿起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这一次响了三声才接。

“怎么了？”陈浩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

“没什么。”俞飛鸿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吧，我听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

“今天面赵磊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有把握，知道他就是要找的人。

但送走他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忽然有点慌。”

“慌什么？”

“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在做。

选谁不选谁，花多少钱租哪间办公室，定什么方向做什么事——每件事都是我在拍板。

万一我选错了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飛鸿，你听我说。”陈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你做决定之前，和我商量过。

我们两个一起分析过利弊，最后的选择是你做的，但这个选择不是你在黑暗中瞎摸，是我们在灯下看清楚路之后，你迈出去的。”

俞飛鸿没有说话。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选错了，有什么大不了？换人，换方向，换办公室，重新来。

五百万花完了我还有，携程做不成我们可以再做别的。

你记住一句话——你在前面放手去做，我在后面给你兜底。

底兜得住，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俞飛鸿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不怕我把你的钱都亏了？”

“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存的。”陈浩说，“用在你身上，用在携程上，我不心疼。”

俞飛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好。”

“还有什么拿不准的？”

“没有了。”她说，“就是需要听你说说话。”

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的。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给你打一个电话。”

“你拍戏那么晚，哪有时间？”

“再晚也有时间。”陈浩说，“你那边的事比拍戏重要。”

俞飛鸿没接这个话。

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陈浩的呼吸声，觉得很安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浩哥。”

“嗯？”

“有你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陈浩温柔的声音。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忙。”

“好。”

挂了电话，俞飛鸿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亮起来。

一条简讯。

陈浩发来的。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符组成的图案——一个括号，一个波浪线，一个括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张开双臂的拥抱。

俞飛鸿看着那简简单单的几个符号，笑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远处高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每一格灯光背后都有人在为某件事情忙碌着。

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做一件从零开始的事。

一件陈浩交给她的事。

她把手机举起来，按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晚安，浩哥。”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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