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孔雀东南飞5
刘家兄长将焦仲卿半提半拽,拖着他往侧边僻静的小树林走。焦仲卿两脚离开地面,一路踉跄,嘴里还不停小声辩解:“慢些慢些!兄长,兄长,我真就是看热闹的!别误会啊!”
刘家兄长将焦仲卿扯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砰砰两拳打的焦仲卿两眼冒金星。
昨日刘家兄长听刘兰芝说焦仲卿极在今天其有可能来闹事,原本他并不在意。
别看焦仲卿临走之前放了狠话,要死要活的,刘家兄长压根没当回事,焦仲卿连反抗母亲都不敢,怎么可能敢去死,但妹妹这几日两日心神不宁的,央求着自己注意一些,他也只好背地里看着这厮。
但也没太当回事,方才还打了个盹,见焦仲卿来太守府门口也以为他只是做最后的怀念,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这小子从怀里拿出个绳子,犹犹豫豫的像是要上前又不上前的样子。
刘家兄长当即心头一紧,他几步跨过去,大手一把扣住焦仲卿的脖子,力道大的吓人,焦仲卿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想来劫轿或是伤我妹妹!从实招来,敢说半个字假话,看我不打的你老娘都认不出你来。”
焦仲卿脑子空白,原先被刘家兄长锁喉的时候想好的那套说辞全忘干净了。
他不敢说自己是打算在这儿自尽栽赃,这话一说出口,恐怕就要被往死里收拾。他嘴唇哆嗦着,慌慌张张说谎:“我、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热闹的!”
“看热闹?”兰芝兄长眼神冷下来,“看热闹躲在柱子后面鬼鬼祟祟,手还一直往怀里揣?我看你是图谋不轨,想伤人劫人!”
焦仲卿急得摇头,身子扭来扭去想挣脱,腿肚子都在打颤:“不是!真不是!我就是瞧这边热闹,过来瞧瞧!”
“还敢藏!”
刘家兄长一掌就拍在他背上。焦仲卿嗷的一声,身子往前一弓,眼泪当场就疼出来了。他本来就胆小,这下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什么计划都抛到九霄云外。
刘家兄长将他怀里的绳子扯出来,“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在这里要死要活的,你想死哪里不能死,为什么非要在太守府门口死,你是打量着我妹妹能心疼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和你一起去死是不是?”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兄长。”焦仲卿被打的抱头鼠窜。
刘家兄长啐了一口,“别叫我兄长,你个黑了心的王八羔子,我妹妹和你成婚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纵容你母亲欺辱她,将她赶走,见她又过上好日子了你又心里不痛快,非要拉着我妹妹好日子不过和你一起去死,你也算是个男人。”
“我真的没有歹心!我真就是看热闹的!”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头发也散了,尘土沾了满脸,只敢哼哼唧唧的,“别打了别打了!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刘兰芝兄长专挑肩背这些地方下手,疼是真疼,但伤的却不重,他一边教训一边冷声警告焦仲卿:“今日暂且饶你一条,若是再敢靠近刘兰芝半步,我绝不轻饶!”
焦仲卿埋着头,连连点头,呜呜地应着,半句都不敢顶嘴。他心里叫苦连天,这刘家兄长和刘兰芝一样,在外头装出个人样子,一到没人的地方暴露本性,打人可真疼啊。
他的胳膊肘啊,他的胯骨啊,本来前妻高嫁了他就想哭,现在挨顿揍更想哭了。
等刘兰芝兄长教训够了,松开手,转身赶回喜宴。
焦仲卿瘫在满地落叶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树爬起来,探头往远处瞧,喜乐依旧热闹,刘兰芝被牵着进了院子。他蔫头耷脑,灰溜溜地走了。
他回到家后,衣裳也没换,就这么躺在榻上,谁来唤他也不理。
焦母急得不行,头更疼了。
这边刘兰芝嫁入了太守府,的日子才算有点人样。
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再加上太守府的孩子多,妯娌多,但大多数都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就算有什么矛盾,她觉得也比没日没夜的干活要好多了。
每天早上给陪婆婆说话,和妯娌小姑聊天,一开始不太适应,慢慢的就好了,除了这些基本没有什么烦心事。
从前在焦家,天不亮就要起身织布做家务,忙到深更半夜,稍有一点怠慢,还要被焦母冷言冷语挑刺。如今进了高门大院,亭台清雅,花木成荫,日子安稳又松弛。
从前是在破屋子里哭,一边哭还要一边干活一边被骂。现在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是带着首饰,穿着华服,画着妆容,慵懒的坐在松软的椅子上,看着外边的美景哭,一旁的贴身侍女还会一边劝说自己夸奖自己一边给自己拿好吃的。
至于和丈夫之间是否恩爱这种事,一点都不打紧,从前焦仲卿嘴上再怎么说爱自己,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回人,相比之下现在的丈夫还算日日留在她身边。
就算将来有别的女人了,那也不至于一个月就见个两三回。
她本就做事稳妥,入主太守府之后,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上边有嫂子不用她管家,自己只要没事陪婆母说话就行了,再就是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她没费什么力气打理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也没人拿她二嫁的事情说事儿,其实受过教育的大户人家都要面子,大家都有教养,反而更多的穷人老太太更喜欢三五两个凑一块乱嚼舌根,今天和甲凑一块儿骂乙,明天和乙在一块儿骂甲,后天和甲乙在一块儿骂丙,大后天甲乙丙凑一块骂她。骂谁取决于今天匹配到了谁。
又过了几日,风和日暖,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节。
刘兰芝今日随新任夫君出行走亲。新婚燕尔的,丈夫如今还算待人温和敦厚,待刘兰芝也称得上是敬重。
此番是去探望好友,两人乘坐精致安稳的马车,随行带着几个府中杂役仆从,队伍规整体面。
车内宽敞雅致,刘兰芝一身素雅锦裙,妆容清丽淡然,偶尔和坐在她身边的丈夫说笑几句,又或者看看外面景色。
马车行至大街上的闹区,二人准备下车买些东西。
就在这时,路边猛地冲出来一道狼狈身影。
正是焦仲卿。
他早已没了当初为官小吏的斯文体面,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憔悴颓靡,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短匕,拦在两人身前,硬生生堵住去路。
这几日请假在家想了许多,本来想通了,打起精神来打算答应母亲出去想看,找一个品貌比刘兰芝还好上十倍的女子,结果忙活了好几日,一个都没成。
要么是看不上他,要么看上他了,但相貌身段和气度都远远不如刘兰芝,这要是娶进门,再被刘兰芝知晓,肯定会被她笑话。就算刘兰芝不知情,他也会被邻居笑话。
他又气又怒,想要将来干出一番事业,但这事业再好也是在太守府的眼皮子底下,难不成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压过刘兰芝一头吗?
新太守公子眉眼清淡,下意识侧身护住身侧的刘兰芝,神色冷淡,只当是撞上了街头疯人。
焦仲卿无视众人,死死盯着刘兰芝,声嘶力竭地嘶吼,满是自我感动,他看着刘兰芝,却像是在说给刘兰芝身边的太守儿子听,“兰芝!我知道你委屈!你改嫁绝非本心!你心里定然还记挂着我!今日我便死在你面前,以死明志,证我对你一片痴心!”
刘兰芝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默然呆立,只是一脸莫名的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略带嘲讽的笑意。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通透,清晰开口,但不是对他说话,是对她的新丈夫。
“这便是我从前的那个丈夫,懦弱无用,整天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实则半点用处都没有,远不及君也。”一番话干脆利落、清醒坦荡,半点情面不留。
太守公子皱了皱眉,转头打量着焦仲卿,“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有隐疾的前夫,啧啧啧,不过如此,真是苦了卿了。”
焦仲卿:隐疾?什么隐疾?
焦仲卿僵在原地,被两人冷淡的话语刺得通红眼眶,他们在干什么?知不知道这还有个人呢?他要死了啊,有没有管一管。
“我说我和兰芝夫妻情深,被迫分开。”
太守公子皱了皱眉,对刘兰芝说:“怪不得你说他总纠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还喜欢白日做梦。”
焦仲卿咬了咬牙,高举短匕就要抹颈殉情。
他这光天化日手持刀刃的疯癫举动,直接吓坏了随行仆从。
府中杂役都是常年干活、身手利落的壮汉,哪能任由他在主家车前闹事。众人不敢耽搁,一拥而上,瞬间将张牙舞爪的焦仲卿死死按在地上,一把夺下他手中短匕,拿捏得动弹不得。
“大胆狂徒!竟敢持刃意图杀害主君主母!”
焦仲卿被摁在泥地里,手脚乱蹬,狼狈挣扎,嘴里还不停胡喊:“我不是伤人!我是殉情!我和刘兰芝被迫分开,以死殉情,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死”
这话听得一众仆从哭笑不得,更觉荒唐至极。这年头当街拦车、手持利刃,居然只是为了跟前妻自杀博眼球?纯属无理取闹,鬼才会信他的话。
众人懒得听他疯言疯语,直接押着哭嚎不休的焦仲卿,送往就近官府处置。
官府最是厌恶这种败坏乡风当街滋事之人,也没听他什么儿女情长、痴情执念,只当他是疯癫滋事、持刃惊扰官眷,当即定罪,当庭杖责三十大板。
方才还喊为爱殉情的焦仲卿,几板子下去,瞬间疼得哭爹喊娘、满地蜷缩,所有悲壮深情碎得一干二净。
惩戒完毕,官府派人直接将半死不活的焦仲卿遣送回家,勒令他安分守己、不得再在外滋事扰民。
而刘兰芝和新丈夫也没来看热闹,买完了礼品就去友人家中。
焦仲卿挨完打被扔在焦家门口,官差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和他说。
焦母听见门外动静,急急忙忙跑出来,一低头看见自家儿子衣衫破烂,屁股通红,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瞬间两眼一黑,也不顾脑袋疼了,直接盘腿坐在院门口,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数落世道不公、旁人欺负她可怜儿子,说儿子倒霉,哭了半晌之后见没人搭理她,自己也感觉没什么意思,讪讪的站起来哀求大家过来搭把手。
众人七手八脚把焦仲卿挪进屋里躺下。
众人离开之后,焦母又坐着哭了一场,询问缘由焦仲卿也不说,就像个废人一样。
焦母哭天喊地,“怎么这么多倒霉的事儿啊。”
她刚说完,又有倒霉的事来了,官府的人传来消息,说把焦仲卿的官职革除,彻底断了他的仕途俸禄。
一日之间,功名、体面、前程,尽数归零。
焦母听后,再次晕了过去。
焦仲卿养伤的日子里,一双眼睛整日空洞失神,直直盯着房梁,半点精气神没有,整个人彻底颓废摆烂。
他心里恨极了,恨官府打他,恨刘兰芝绝情,也开始恨当初一味挑唆、逼他休妻的亲母。
往日里他还会装孝顺,听母亲摆布,如今彻底破罐子破摔,心态变得扭曲。
伤刚好大半,他就彻底变了个人。每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半点营生不干,家里半点进项没有。乡里人都知道他疯癫偏执、行事荒唐,那些原先看好焦仲卿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也歇了这个心思。
焦仲卿日子过得不顺心,他无处撒气,转头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焦母身上。
整日在家摔盆砸碗,摔桌椅摔器皿,稍有不顺心就对着母亲大呼小叫,动辄推搡呵斥,气急了还想动手。往日的母子温情半点不剩,家里日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焦母往日跋扈强势,如今被自己儿子日日折磨,哭也哭累了,骂也不敢骂,只能缩在角落忍气吞声,整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暗自后悔。
两人就这么互相折磨,直到焦母死了。
刘兰芝生了一子一女,过了几年消停日子后,丈夫就出轨爱上别的女子了,她不吵不闹,隐忍不发,等太守死了,大家分完家产之后,她给丈夫做了一碟子半生不熟的扁豆,将人毒死之后,过上了有儿有女有钱有房没丈夫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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