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风呛入鼻腔，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气管。

秦银落猛地抽了一口气，意识在剧痛和窒息感的夹缝中骤然回归。

他翻身，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口混着泥沙和血丝的江水从喉咙里呕出来，溅在冰冷的滩涂上。

抱着他的那只手臂箍得死紧，却在他呛咳的瞬间微微松了一分，像怕勒疼他，又立刻收拢回来，把他更紧地按进怀里。

那力道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却也藏着某处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熟悉的声音荡在耳边。嗓音是镇定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什么——但那镇定底下，有一丝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

“乖……没事了……”

那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像拍一件裂了缝的瓷器。

“慢点，别乱动……乖乖……救护车马上到了……”

秦银落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那抹淡紫色的微光从深处荡开，模糊的视线里，是龙谨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惨白，紧绷，眼尾泛着红。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怕一眨眼他就会原地消失。

他没看清龙谨枫的表情。

但他看清了那只手——那只按在他后心、正微微发抖的手。

“Furor你大爷的……”

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把那句话从喉咙里刮了出来，“你最好别落到老子手里……”

龙谨枫一把捂住他的嘴：“行行行，你别动。”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秦银落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那点颤却更明显了：

“我去找他，绝对把他首级带到你眼前来。老东西打不过就玩阴的，你别动，别说话。”

幽灵抬手，挡住秦银落眼前刺眼的阳光。

伏仓的机械鼠围在旁边一圈，机身嗡嗡发热，像一只只忠诚的小暖炉，贴在秦银落冰冷的潜水服上。

触感和视力慢慢恢复。

人体改造的优势在此刻浮现——那些被水锤震裂的细小血管、被撞得错位的骨骼、被挤压得近乎破裂的内脏，在某种超越常理的修复机制下，正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艰难而顽固地愈合。

秦银落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哎——！！”

身边一片惊呼。

郝林昆吓得后退半步，林森手里的通讯器差点掉了。

几个不知情的年轻警员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回光返照”四个大字。

“骨头都撞碎了，”郝林昆看看幽灵，又看看伏仓，声音都劈了：“这……这就好了？”

伏仓和幽灵对视一眼，神色如常。

伏仓伸手在秦银落身上摸了一圈，从肩膀摸到肋骨，从肋骨摸到腰侧，手法熟练得像在验货。

“起来走两步。”他说。

龙谨枫猛地收紧手臂，把刚要起身的秦银落又按回怀里。

那一下用力极狠，狠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走什么走！”他声音都变了调，“别乱动！”

秦银落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龙谨枫的胸口。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刚被炸了一回，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上下没一块不疼的地方，为什么最后还要哄男人？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口叹出来的气，埋进龙谨枫湿透的衣领里。

龙谨枫抱他的手极其用力。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拥抱——那种抱法，秦银落见过。

电影里演的，相爱的两个人终于重逢，紧紧拥抱，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圆满得像童话。

不是这样的。

龙谨枫的拥抱是沉的。

是重的。

是那种想把他塞进自己胸腔里、用肋骨护住、再也不让任何东西碰到的力道。

他的手臂箍着秦银落的腰和背，箍得秦银落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下巴抵在秦银落的肩窝里，整张脸埋下去，不说话，不动，只有滚烫的、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秦银落冰冷的颈侧。

秦银落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张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下来，落在潜水服上，很快就被江水浸透的温度吸走了，分辨不出是汗，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抖。

那抖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掌，从他箍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上传过来，抖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险些失去最重要东西的、再也没法假装镇定的大狗。

秦银落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龙谨枫的后脑上。

五指穿过他湿透的短发，一下一下，慢慢地、稳稳地，顺着他的头皮抚下去。

像哄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浑身发抖的、再也不敢松开的、大狗。

龙谨枫很快调整好状态。

等那阵细微的颤抖从肩胛骨褪尽，等他重新掌控住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他又变回了那个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龙指挥长。

他安静地把人抱在腿上，没再说话，只是下巴搁在秦银落肩头，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窝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大型犬科动物。

秦银落活动了一下自己长好的骨头。

骨骼错位的钝痛已经消失，内脏被挤压的闷胀感也褪得七七八八——人体改造的优势，确实不讲道理。他想下去走两步，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刚一动。

腰上那只手猛地收紧，又把他按回怀里。

秦银落沉默了两秒。

“……我真好了。”他语气尽量平和：

“别这么抱着我，影响不好。”

龙谨枫抱着他，纹丝不动。

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刻意的、委委屈屈的调子：

“怎么不好？明天我就求婚，后天咱们就办婚礼，大后天就扯证。”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委屈混进了几分真假难辨的幽怨：

“省得到最后，我连个名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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