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朝着露易丝看过去。露易丝只对他露出了一个略显抱歉的微笑。瞳孔中闪烁着的灯光倒影变得越来越亮。

  她的整张脸浸没在电脑屏幕的光芒中。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一个商人和收藏家。如果你对我有兴趣，我们不妨见见。或许我可以帮你排忧解难。”

  露易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邮件里回复道：“好。明天上午10点。密苏里大道9号咖啡馆见。”

  第二天上午10点，露易丝如约地出现在咖啡馆中。她刚推开门，就敏锐地注意到了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一个男人。作为独立记者的她阅人无数，而在她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不简单。

  不过露易丝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对他点了点头说：“你好，罗德里格斯先生。我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表达感谢的。你给我提供的有关王室调换文物丑闻的线索，给我带来了相当不菲的名声和收益。当然了，比起口头感谢，我还是更想要为别人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作为酬谢。虽然我不是什么国际知名记者，但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少。碰上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

  “感谢您，女士。”席勒放下了手机，对她笑了笑，然后说，“感谢我这件事先不急。我们都知道这件事的余波远远没有平息。您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还真是瞒不过您。”露易丝点完单之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双手放在桌面上，然后说，“您了解超人吗？”

  “略有耳闻。”

  “我是个记者，我知道，我说出这番话可能会显得很虚伪。毕竟，记者这个职业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个世界需要超人。我想要帮他。”

  “我们都赞同这一点，”席勒点了点头说，“这个世界需要强大的好人，在人类即将落入深渊之时，拉他们一把。不过，您具体想怎么帮他呢？”

  “他好的那一面已经不需要更加强调了。”露易丝端起送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之后说，“我想帮他弥补他的缺点。准确来说，是消除一些他身上存在的隐患。”

  “比如？”

  “身份问题，”露易丝说，“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超人不是地球人。我曾经追着他进过一艘外星飞船，他应该是来自其他星球。”

  “这倒是很新鲜。既然他是外星人，又为什么会坚定地站在人类这边呢？”

  “我猜测可能是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送来地球，而他的养父母对他很好，把他教育得非常优秀。他把地球当做自己的家园，自然会想要保护它。但是你也知道，这一定会引起一部分人的猜忌。”

  “我明白，”席勒点了点头说，“如果他是个人类，人们会赞美他正义又强大；可如果他不是，他做得再好，人们也会感到不满，甚至觉得他别有用心。”

  “没错。人们总是在恐惧。可我们不能说这种恐惧是错的。事实上我也是个很多疑的人，按理来说，我也不该信任他的。可是，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超人值得信任。”

  “我不会把我的想法强加于其他人。我理解他们的质疑。我希望用一种更温和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看来你已经有办法了。”席勒说。

  “我只是大致有了个构想。但是如果无人帮助，我恐怕无法实现，毕竟我只是个记者，并不是您这样颇有门路的生意人。很多东西我是弄不到的。”

  “能说说您的计划吗？”席勒问道，然后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绝不会在计划成功之前透露任何信息。”

  “我相信你，”露易丝看着席勒的眼睛说，“像你这样的人，总是在朋友的面前表现得像敌人，在敌人的面前表现得像朋友。”

  席勒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想要让一个人变得被人重视，是很困难的。他自己需要做得很好，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被大家认识，然后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不断努力进取，才能取得举足轻重的地位。”

  露易丝讲起了她的计划。

  “可是想要让一个人变得不被重视，就很简单了。只需要让这个人成为其他人的附属品就行。”

  “比如，如果一个女人结婚了，她会在其他另一群人当中，不可避免地被认为是‘某某人的妻子’。对男性来说也是一样。这是他们生活当中所扮演的身份。但如果这个身份被过分强调，人们就会开始轻视他，不去过问他的意见，也不在乎他是怎么想的，甚至对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都不关心。因为附属品是不够重要的。”

  席勒点了点头，他当然能理解露易丝在说什么。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强绑定，可以是夫妻，可以是父母子女，也可以是领导和下属之类的，平等的关系其实是较为少见的，大多数是一方主导，另一方附和。而比较极端的，就是一方完全占据主人地位，而另一方则成了附属品。

  以最常见的亲子关系为例。孩子小时候，很多人会把他们看作父母的附属品，并不能够真正认识到孩子是有独立人格的，所以做很多事的时候，就不会去考虑孩子的意见，而是去询问他们的父母，甚至哪怕孩子主动提出意见，他们也会选择无视，就是因为把孩子看做父母的附属品。

  在此情况之上，孩子的情况也会被忽略。比如孩子在学校出了某件事，对孩子来说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其实大人们根本就不关心，因为他们始终是被作为“附庸”所认识的。

  在性缘关系中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的意见长期不被倾听，比如旅行的行程安排、生活习惯、爱好等等，就说明他不受重视，被视为另一个人的附庸。

  由此就可以推论，当你想要矮化一个人的时候，当面直接贬低他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会把恶意暴露得太明显。大家也不是傻子，哪怕说得比较委婉，也是有人能听出来你是在阴阳怪气的，这样就没有办法占据道德制高点了。

  正确的做法是，将其视为一段关系中的附庸：无视他的意见，不关注他的情况，或者是过度关注这段关系中的另一个人，以此来表达对他的重视，从而衬托出对你想矮化的那个人的不重视。

  如果身边总有人这么做，比如，在家庭聚会当中明明你就在场，聊起你的事的时候，却要去问你父母的意见；情侣共同和别人聚会的时候，不论是点菜还是安排活动，都只关注你的伴侣的选择，不管你提出什么意见，都丝毫不在乎，这就是典型的矮化行为。

  很多人注意不到，是因为会陷入一种自我怀疑，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意见不够好，或者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够发表看法，所以才会被无视。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如此。这是一种社交压制，有些人天生就会这招，用起来更是行云流水、天衣无缝，谁遇上谁倒霉。

  另外，这种强绑定，并不只在人和人之间，有时也会在人和物之间发生。

  有些人称呼别人的时候，是不会称呼对方的主体的。他们非常习惯于把一个人和其他的东西绑定在一起，这个东西不在你主体上，对你来说也不是完全必要的。

  有些人形容人的时候，会说“高个子”、“长头发”、“圆脸”等等体貌特征，或者更进一步地说“隔壁班的”、“某某部门的”、“某某大学毕业的”。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形容词，是主体性的。体貌特征和所处的位置，天然就是和你绑定的。

  但是，有些人就会用“那个天天背着白色书包的”、“那个总拿着保温杯的”、“那个爱点外卖的”这类形容词去形容别人。这其实也是一种矮化行为，因为他把你和你并不天然也不必要的东西绑定在一起。

  一个人买了个白色书包，背了一段时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能平时谁也不会注意到。但是，如果有个人总用“背白色书包的那个人”来形容你，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你和白色书包绑定在一起。

  然后某天，你不背这个白色书包了，很多人就会奇怪，然后去问你：“你怎么不背白色书包了？”

  听起来这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可能很多人都被这么问过。你换了个发型，人们就会问你为什么换发型了；你平常都坐公交车上班，突然一天骑自行车了，人们就会问你为什么突然骑车了。大多数人可能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但实际上，“解释”是需要耗费精力的。

  之前经常有人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有人胡问你就胡答。但是不论是依照事实解释，还是胡编乱造一个故事，都是需要费神的，起码要多说几句话。而这种解释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产生不了任何好处的。哪怕对擅长社交的人来说，也是白费劲；更别提那些不擅长社交的，别人一问就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对情绪的消耗是很大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某些本不是和你绑定的事情，被人们视为强绑定，甚至被视为你的标签之一，那么当你做出改变的时候，就会遭到质疑。而不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质疑，都是一种社交压力，会耗费人的精力、消耗人的情绪。

  而喜欢用非绑定的东西去指代某人的人，就是习惯于给别人制造这种社交压力。当你不和这个东西一起出现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带头故作惊讶并询问，就是想要听你解释。

  尽管这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实际好处，但是对有些人来说，给别人制造社交压力，是能够带来快感的，是他们的消遣，所以他们总是乐于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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