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家院内出来，黛玉仰头望向那苍穹，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

  姐妹几人议了一回，叹了一回，心中感慨也难细表。

  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过，只是那平淡犹如平静的湖面，底下暗潮汹涌，而多数之人尚未察觉。

  一日王子腾忽接旨，荣升外省，不日离京赴任。因不免治办酒席，请来亲友一聚，贾府诸人也过王府热闹了一番。谁知那王子腾尚在路上，上头便又降旨，令其原地待命。而后只不过几日工夫，竟风云变幻，王子腾忽被押解回京，提交刑部候审。王子腾府上悉数被抄，一应家人大小男女，俱变卖没入官中为奴。

  贾府诸人得知消息，莫不惊惶，不知王子腾所犯何事。那王子腾本已年近古稀，几下里折腾，又受了些苦楚，一日尚在审讯当中，便忽暴病身亡。王家一败，所有房产什物一并入官。一眨眼，那显赫一时的王家也落得个和甄家一样的下场。因见王家速败至此，凤姐悲戚万分，感叹天道无常，不免又勾起对贾府的担忧来。圣上态度不明，让人难以捉摸，但见他处事之雷霆万钧之势，只怕，贾府亦是风雨欲来了。

  黛玉便在这个关头对她说出个主意。凤姐听后有些愕然，喃喃道：“这样快么？”黛玉说道：“依你的聪明，你还不清楚么？你只是不敢去想罢了。早作打算，总好过临时慌乱。”凤姐叹息一声，便叫平儿进来，细细嘱咐了好些话。

  平儿秀眉愈蹙愈紧，咬着唇听凤姐讲完，方道：“奶奶的话我记下了。只是，我将孩子们妥当安置后，仍要回来府里。”凤姐斥道：“你又回来作什么？你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又不是姨娘，还恋着这府里作甚？难道舍不得你的琏二爷么？”

  平儿流泪道：“奶奶何必说这样的话？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的被打发走了，你自己无人照料，可怎么好呢？我从小儿就跟着你，从未离开过，你虽是主子，待我却同姐妹无异。如今这个境况，我更不能离你而去，求奶奶别赶我走。”说着便要跪倒。

  凤姐亦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拉着平儿叹道：“好平儿，算我没看错你！既你也说自小儿便不离我左右，你也该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都是为着银子，造了多少罪孽！如今，若是这府上真有什么事，我怕是——在劫难逃了。平儿，你跟着我，也真是可惜了了。其实，这府里也不过是个牢笼，若是从前，倒还是个金丝笼，如今，却与囚笼无异了。若有机会出去，便再也不要回来才好！且我让你出去，也是有私心的。我求你代我好生照顾我的巧姐儿和芃哥儿，待他们长大成人后为他们找个好人家，不管贫穷贵贱，只要人好！千万答应！”

  平儿已是泣不成声，哭道：“奶奶说的什么话？我自当会好好照顾哥儿姐儿，但是奶奶是他们的亲娘亲，还是你自己去照看最好！奶奶不让我回来，我不回来便是，我们在外头等奶奶来接我们，奶奶定要答应！可不能食言！”

  黛玉将二人一一拉起坐下，叹道：“你们莫要这般模样了，看得叫人心酸。事情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呢。如今风雨倘未来，便这般自暴自弃起来，可怎么行？又有何益？嫂子方才一番话，像是交代遗言似的，我听了也伤心。就算这府－败了，你又有多大的罪孽？左不过借高利贷等事，又和府上能扯上什么干系？

  凤姐面有愧色，嗫嚅道：“之前我－贪图银子，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如今想来，怕是，要遭报应了。”黛玉用心一想，忽想起这凤姐确实做过几件伤及人命之事。一是贾瑞之死，二是弄权馒头庵一事。前者可说是出于权势与道德目的，且那贾瑞也算是咎由自取，凤姐之举尚可原谅；可那张金哥与长安守备之子因被迫退婚，一个自缢一个投河而死，则彰显出了凤姐攫取不义之财甚至不顾背上草菅人命之孽的狠决。

  说来说去，这凤姐的确是个人物。判词唱曰：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她身上集合了女性的聪慧与男性的才干，是一个人中之凤，完美之才。在这人世间不可抗拒的尔虞我诈之间，在钱财利诱下不能通脱的现实面前，她的聪明才干得到了极致的发挥。但是，她展示自己的聪明舞权弄势聚敛财务之时，亦不可避免犯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罪行。

  黛玉叹息摇头：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只听凤姐说道：“我从前只管自己高兴，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如今，我却怕这报应，报在我的孩子身上。我－我只盼他们一世平安，其他什么，也不奢求了。”

  黛玉握着凤姐的手，说道：“嫂子暂且莫要担心过甚，我会想法子尽可能让你平安。如今风雨欲来，凡事还须谨慎。”心中想道：其实，因自己来此一遭，已让她避免犯下更多的罪行，如今，就算今后她入狱了，还尚且能救呢。这样，算不算是，自己又救了十二金钗之一的一命？

  凤姐黯然点头，怔怔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只听一声轰隆隆的响，那天似乎要炸开一般，眼内，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风雨愈烈。不消几日，史家也出事了。头等罪状便是勾结外官，有谋逆之嫌；其余则是亏空一案。

  探春因去北静王府住了两日，回来便悄悄告知众姐妹此事，因旨意还未下来，府内还无人知道。探春因说道：“这谋逆之罪已是不小，可知事因复杂。此次一共有四五家，皆因史府牵连。听说要严办，这一回牵三挂四，不知还要牵扯多少家出来。”惜春道：“只要不连累这府里就是万幸了。”探春摇头道：“只怕，真要受牵连了。如今只能多加打听，看圣上怎么处置，再作道理。”

  黛玉叹道：“正是这话。这几日大家先不要乱了方寸，老太太那里暂时还是不要透露风声才好。此事暂且不要过多谈论，就怕有人听到，又经不得事，更是添乱。”说着，众人计议已定。

  黛玉只将此事告诉了凤姐，凤姐一听史家也遭了罪了，立时惊得站立起身，一时只觉头痛不已，心口也紧起来，无奈叹息两声，复又重重坐下，想着连老太太家也要完了，这贾府，看来好日子真不多了。想着便伤心起来，不免又有些害怕，思前想后，患得患失，连忙又起身来至黛玉面前抓起她的手说道：“妹妹，你真真是神算子，我，我替我两个孩子谢过妹妹！只是，将来——若这府里有个什么事，还请妹妹对他们看顾些，大恩不言谢了！”

  黛玉叹道：“嫂子何必如此。我自当竭尽全力保全他们，何须你求我？你也看出来了，这贾府的确朝不保夕，岌岌可危，我只望嫂子多多保重，今后，纵是－也万万不可灰心，我定当会去救你。”

  凤姐一双凤目噙泪，叹息一声，道：“想我偌大一个王家，前些日子衰败至此，如今，又该轮到这府里了。许是树大招风罢了。有妹妹这话，我还有什么说的。只盼着，还有早日团聚的一日。”黛玉知道凤姐的心事，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又安慰了一回，便离去了。

  过了两日有旨下来，罪名查实，革去史府封侯称号，史鼎、史鼐两人经刑部问讯，已定死罪。其家属下人悉数没入官内，充为官奴，财物及各处房产田地也一并没入国库。余者七家亲信党羽，俱已治罪，抄没家产。虽说暂未查到贾家，但贾府众人依旧是人心惶惶，不知哪日突然被上面定下一个罪名。贾母也看出了这几日家里气氛异常，只因年老了，常三五日的病着，也就不愿多操心。

  可巧这日贾政来请安，虽是脸上带笑，贾母却瞧出他有些神色不安，便问：“不是有事瞒着我罢？如何这几日家里的人都变颜变色的？”贾政忙笑回道：“岂敢瞒老太太。只为着老太太近日贵体欠安，有些话或轻或重，儿孙们不知当讲不当讲。”贾母叹道：“到底还是瞒了。不管轻重，我什么事没经历过，你只说便罢。”贾政沉吟片刻，缓缓的便把史府抄没一事从轻说了。只说大约系亏空一案，现在刑部受审。贾母听了，半日方说：“知道了。”便再不言语。

  贾政偷觑着贾母脸色铁青，心里不免也有些发急，想着林丫头这计也不知究竟如何，又回想方才之话有没有失分寸之处，倒也不好就退出，只站在那里。贾母呆了半日，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贾政忙退出，命那些丫头好生伺候着。却听里面贾母唤一声：“鸳鸯，扶我回房去。”贾政便知无大碍，方放下心来，自去办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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