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在史自暗处缓缓走出，顾清风见他现身，眼中骤然亮起，上前一步：“师叔！”

苏在史的目光却掠过他肩头，落在后面数十道陌生身影上。但见这群人全是雪域八方的散人，形貌装束各异，每个人脸上藏着一丝桀骜与狡黠，一眼便知是久经风霜的老江湖。

他面色沉郁，声音略显冰冷，对顾清风道：“宗门遭难，你不思留守御敌，反倒下山数月，音讯全无。如今……如今又是这般阵仗归来？”袖袍一拂，带起凛冽寒意。

那身形魁伟如岳的岳擎天踏前一步，声若闷雷：“苏老兄，此言差矣！清风兄弟一闻宗门有变，当即恳请我等星夜驰援。你不体谅他这份苦心也罢，可眼前这些随他上山的朋友，哪位不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来助你万剑宗渡此大劫的？”他目光如炬，牢牢锁住苏在史，“你这般脸色……莫非是瞧不上我等江湖草莽？”

苏在史被他这么一说，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万剑宗在雪域立足数百年，怎么说也算是有头有脸。他们平日里的确看不起这群散修，可偏偏这不肖弟子顾清风，最喜欢与这些三教九流结交，关系还不算浅。一直以来，他只觉顾清风在外行事，颇让万剑宗感到门楣受辱，故而对这群人的到来不但没有感激，反而感到非常反感。

顾清风见师叔面色愈发阴沉，忙上前一步：“弟子身单力薄，闻听冥教来犯，只得恳请江湖上的朋友相助。”他目光掠过地上尸首，声音低了下去，“师叔……师父他老人家，还有师弟师妹们，可都安好？”

话音未落，忽闻一声低呼。

发声的是锁魂五鬼中的老大阎震山。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侧方风雪深处——那里，王言羽四人正自一块巨岩后缓步走出，衣袂在风中微扬，仿佛本就与这苍茫雪色融在一处。

五鬼慌忙抢上前去，齐齐躬身作揖。

阎震山抬首时，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前辈……这位小兄弟的伤势，可已好了？”他目光在杨晋一身上细细掠过，发现对方气息渊沉，如古井深潭，竟探不出半分深浅，心下不由得骇然。

王言羽微微一笑：“劳诸位挂念，他已无碍了。”

四鬼钱不多忍不住叹道：“前些日子听闻冥教在梅山吃了中原高手的大亏，折了不少人手……想必便是前辈几位的手笔？”

王言羽含笑不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殿阁：“诸位是从何处得知万剑宗有难了？”

五鬼当下将大家知道的消息娓娓道来。

原来冥教的谋划，早在七天前，便如暗流般在这片雪域中蔓延开来。

距冥教总坛最近的天庭教最先遭袭，但该教宁死不折，最终山门被毁，损失惨重；兰云寺自来中立，不料也遭冥教毁去香炉，三百比丘或死或囚；原本八方帮势力最大，奈何这次冥教下了狠手，其总舵一夜间化作焦土，帮主连同七位堂主尽数失踪。

而今，这把火终于烧上了青雪峰。

昨日下午，从雪域更北处传来的消息——其他三派的掌门，皆已落入冥教之手，至今生死不明。

雪域武林这数百年的格局，只怕真要彻底倾覆了。

冥教放出话来，待四派掌门“聚齐”，便要在“沉雪渊”召开武林大会，届时冥教教主将与各派“歃血为盟”，名正言顺地坐上那雪域盟主的宝座。

阎震山猜测道：“冥教副教主此番南下，多半是计划攻打万剑宗。只是他们先去了趟梅山，结果折在了梅山，方才教万剑宗逃过一劫。”

苏在史闻此，只觉后脊一寒。

阎震山又问王言羽道：“前辈几位来这里，可也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事？”

“不错。据他们副教主所说，冥教教主妄图一统雪域武林。这原本是雪域中事，我等身为中原武林，不好掺和，却没想副教主的真实身份，竟是一方妖王。”

阎震山等人齐齐脱口惊呼：“当真？！”

岳擎天更是凑上前，一脸惊诧地问道：“那叱咤江湖的厉副教主，真是一方妖王？”

杨晋一点头道：“如假包换。”

众人闻此，或垂首，或望天，或紧握兵刃，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斩妖除魔，本不分你南我北。”王言羽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平静而笃定，“我等虽来自中原，此心却与诸位无异。此去沉雪渊，便是要会一会那位冥教教主——若他真是作祟的妖孽，我等自当倾力诛之；若他只是权欲熏心……”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老朽便好言劝他回头，少造杀孽。至于雪域纠纷，就不便掺和了。”

顾清风在旁喃喃道：“我师父落入他们之手，我这做弟子的却不能不管。”抬起头来，“老前辈，咱们现在就去沉雪渊吧！”

苏在史望了眼万剑宗的方向，对顾清风道：“现下宗门里还有好些冥教爪牙，你师娘、师兄和师妹，他们的性命现在全在这伙人手上。不将那些人解决，万剑宗上下，性命难保。”

王言羽道：“不必担心，我们随你走上一趟。”

听到王言羽说得平淡且自信，阎震山目光灼灼，抢道：“何须劳动前辈大驾？万剑宗里的冥教爪牙，便由我‘锁魂五鬼’和其他朋友去料理。苏长老，你觉得怎样？”

苏在史犹豫片刻，方道：“但里面的人也非泛泛之辈，我怕大家不是他们对手。”

人群中的“笑面财神”赵无量嗤鼻道：“苏长老，咱们雪域藏龙卧虎，能人异士辈出，你怎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说罢，他冲王言羽躬身一礼，“老前辈，赵无量的话，您多包涵。”

王言羽颔首一笑，并不计较。

五鬼石青冲苏在史冷漠道：“阁下还是坐守青雪峰太久。我看你真该学学顾老弟，多出来在雪域里走走，免得闭门造车，贻笑大方。”说罢，白了对方一眼。

苏在史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愈发青白。五鬼不再看他，阎震山只对顾清风扬了扬下巴：“顾老弟，前头带路。”

顾清风对苏在史施了一礼，随即招呼几人跟自己来。

锁魂五鬼、赵无量、岳擎天等人紧随其后，数十道身影很快没入苍茫雾霭之中，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雾中复现人影。

顾清风当先踏出，雪白的衣袍下摆染着数点暗红。他朝着苏在史抱拳一礼，声音平静：“都清理干净了。”

与他们一道出来的人中，还有位气质清冷，清丽绝俗的少女。

少女十七八岁，眼眶微微泛红，似是哭过，一身白色劲装，沾着些许血渍，迎上来就对苏在史道：“师叔，我要和师兄去沉雪渊救爹爹！”

苏在史表情一凛，严肃道：“胡闹！你留在宗门，好生看顾师弟师妹。救宗主之事，自有我等……”

“我不，我一定要去！倘若爹有事，我便也不活啦！”

苏在史面露难色，王言羽道：“这位是……”

“这是我大哥的女儿。”苏在史慌忙介绍道，“蝉衣，快向前辈问好！”

苏蝉衣转眼看向王言羽，长作一揖，恭敬道：“蝉衣见过前辈。”

王言羽微微颔首，缓声道：“既是苏宗主血脉，同去也好。苏长老便留守宗门，料理后事，以防冥教人再来偷袭。”

苏在史还想再说什么，王言羽环顾周围五鬼等人，道：“你还信不过这些朋友的实力？”

苏在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将众人送至下山路口，反复叮嘱顾清风照顾好师妹苏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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