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下了梅山，径直往雪域大城白城而去。

城中风雪稍敛，街肆间却依旧透着荒寒边陲特有的粗犷气息。他们寻了间临街的酒楼，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温酒点菜。未几，店门外棉帘一掀，灌进一股凛冽寒气，同时走进个身着中原服饰的红脸汉子。

那汉子在门边站定，目光扫过店内，最终落在王言羽这桌上。他整了整衣襟，缓步近前，向座上四人依次拱手作礼。

杨晋一瞧着这人面容，心头忽地一动——眉眼间那股子敦厚气，似在哪里见过，偏一时又想不真切。正蹙眉寻思间，对方却已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杨兄弟，不记得在下了麽？”

“当年你在龙崖窟养伤，我帮着王老给你守炉炼药；三年前，叶宗主重伤，你背着他一路赶到龙崖窟……那时我们不是还见过么？”汉子语气温和，眼底带着理解的笑意。

杨晋一恍然。

前两次相见，这人一身粗布短打，满面风霜，全然是个拽欛扶犁的农夫。而今却换了绸衫，束了发冠，俨然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他慌忙起身，长揖到底：“小弟眼拙，万望海涵。”

汉子急忙伸手托住他臂弯，将他按回座中，神色间有些惶恐：“这般大礼，徐奢万万担当不起。”

原来他叫徐奢。

这两年间，陈淦与童立外出采买时，便由他将中原的消息暗中传递，辗转带回幻月洞。王言羽等人虽远在雪域，通天阁的照应却始终如影随形，未曾断绝。

王言羽为他斟满一杯温酒，推至面前：“近日雪域各方的情况如何？”

徐奢敛容，低声道：“昨日确有大队冥教人马进了白城，只是行色匆忙，未作停留便往北去了。”

童立遂将冥教骚扰幻月洞、王言羽遣散众人的事细细说了。徐奢听罢，面色骤变，继而浮现深深愧色：“是在下疏忽了……竟未察觉他们去了那里。”

“怨不得你。”王言羽摇头，“此教组织森严，行事诡谲莫测，便是我等亦不敢轻视。”他将冥教图谋吞并雪域各派的计划缓缓道出，声音虽平，却似重石投入深潭。

他向对方安排好定期补给幻月洞的事宜，又问起中原近况，尤其通天阁追查西海妖王的进展。

徐奢道：“据眼下线索，那妖王似是往南疆去了。只是真假难辨，是不是虚晃一枪尚未可知，尚需时日查证。”他顿了顿，“所得消息已悉数转告恶人谷和般若寺，此下十位恶人正沿其踪迹追索，想来不日便有分晓。”

至于中原其他，徐奢未再多言。只是席间他的目光总不经意地瞥向杨晋一，几度嘴唇微动，终又咽了回去。这细微的情状，悉数落在王言羽眼中。

待酒饭用毕，王言羽独寻徐奢至廊下，嘱他将四人行踪转告恶人谷与般若寺。风雪从檐隙钻入，卷起衣角。静默片刻，王言羽问他：“席间你几次欲言又止，所为何事？”

徐奢抬眼望向厅内杨晋一孤坐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三月前，东方姑娘到了中原来，但遭香灵门妖女重创，至今昏迷未醒。”

王言羽神色陡然一凝。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飘雪的庭院，落在杨晋一身上。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融入簌簌雪声之中。

五人自白城作别，徐奢去安排给幻月洞送补给的事宜，王言羽四人则折向北方，往那青雪峰而去——雪域万剑宗的山门，便坐落在那片终年覆雪的群峰之间。

北行道上，江湖客与商队络绎于途，人声马嘶混着铜铃叮当，倒在这天寒地洞里显出几分昂然的生气。

王言羽默然观察往来行客神色，见众人眉目间尽是寻常奔波劳碌的疲惫，并无惶然惊惧之态，心下稍定。冥教那吞并各派的滔天阴谋，此刻想必仍在暗处涌动，未曾真正浮出水面。他脚下不觉又快了三分，只盼着在那场风雪来临前，能将警讯送到万剑宗手中。

此一去便是三日昼夜兼程。

雪域荒野，四顾茫茫。天穹低垂，铅云仿佛就压在人的眉睫之上，唯有凛冽寒风永无止息地呼啸过耳。

杨晋一御剑行于最前，青衫在罡风中猎猎翻卷。自那日在幻月洞里突破关隘，九天罡风对他竟似失去了效果，使出神御九天，穿梭狂风暴雪间，身形圆转自如，再不复初入雪域的窘态。除了在王言羽三人调息回气时持剑护法外，这三日竟未曾让有片刻停歇的时间。

这日下午，青雪峰的轮廓终于从茫茫雪霭后浮现出来。

那是数座高耸入云的冰峰，静静矗立在这方天地之间。远远望去，一座座山峰就像一柄柄自太古时便倒插在大地深处的巨剑，剑身浸透了万载寒冰的凛冽。诸峰大半隐在流动的雪雾之后，唯有极高处，有一抹青黑色的岩脊刺破云层——那是终年不冻的玄岩，在无边皓白中宛如一道沉默而苍老的剑痕。

愈往山脚行去，人迹便愈发稀绝。

风卷着细雪，簌簌地横掠过来，击在护体罡气上，发出细密如碎玉的轻响。四野阒然，唯闻这冰晶与真气相触的微声，清泠泠的，恍若九天之外有谁在抚弄一架冰弦玉磬。偶尔有雪鹞自崖隙惊起，翼尖裁开凝满雾凇的凸岩，洒下一弧转瞬即逝的晶莹碎光。

几人敛息凝神，沿着覆雪的石径向上攀行。穿过几重流转的薄雾后，一片错落的楼阁殿宇影影绰绰地现了出来，倚着山势铺展开去，黑瓦白墙，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朝着那片建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有数道剑光破空而至，如流星般落在近前。

流光散尽，现出六位身着雪白剑袍的身影。

为首是位青袍广袖的老者，须发虽已花白，眉宇间却仍存着轩昂之气，想来年轻时必是个俊逸人物。

他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上前几步拱手道：“中原的朋友远道而来，稀客，稀客。”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风雪传来。

四人还了一礼。

王言羽问道：“贵派宗主现在峰上麽？”

“我家宗主正在闭关，不知老兄找他有什么事麽？”

王言羽盯住对方，问道：“近来峰上可有甚异常？”

山风卷过崖隙，带着刺骨的清寒，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老者几人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之色，他淡淡道：“峰上一切照旧，并没有什么异样情况。”目光深邃地扫视几人，“老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言羽语气平缓，淡淡道：“老朽行走江湖，略懂医术。我见各位面色隐隐泛青，气息浮而不沉，是否近期中了寒毒，伤了经脉？”

老者表情一怔，目光闪躲，道：“道友说笑了。脸上气色恐因久居寒域所致，并非受伤。”

陈淦忽然开口道：“小兄弟，你腕子上的刺青是何来历？”

几人同时望向陈淦，后者正目光灼灼地盯住老者身后的青年。

那青年下意识缩了缩左手。几人定睛一瞧，果然瞧见对方手腕上一道青黑色的刺青——三只环环相扣的鬼眼，在雪光下狰狞可见。

陈淦一字一顿道：“你们是冥教的人！”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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