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去他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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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距离大婚,还有一日。
初阳升起,驱散黑暗。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像金线,落在梳妆镜前。
李青璇坐在那里,对着澄黄的铜镜,镜面磨得极亮,映出的脸却有些模糊。
她没在意,只是微微抿着唇,将火红的口脂一点点晕开。
口脂很红。
红得像明日要挂的灯笼,红得像嫁衣上绣的并蒂莲。
恰在此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青璇没回头。
她放下那盒口脂,指尖在盒沿轻轻按了一下,开口:“进来吧。”
“吱呀……”
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明亮的方形。
小翠推开房门,站在那方明亮里,脸却是暗的,表情中带着焦灼。
“小姐,陈公子不见了!”
闻言,李青璇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来,晨光从她肩头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您知道?”
小翠的眼睛瞪圆了,像两颗突然被剥开的青杏。
李青璇没回答。
她走向窗边,手指搭上窗棂。
木头凉凉的,有昨夜露水的潮气。
“他走了。”
“什么!”
小翠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走……走了?”
她往前追了一步,裙角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他……他去哪了?”
李青璇望向窗外。
天很蓝。
蓝得像洗过,像刚染好的绸缎,没有一丝杂色。
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很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青璇神色平静,淡淡道:“去他该去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很淡,像晨雾里远山的轮廓。
小翠张着嘴,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她只知道小姐明日要出嫁,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小姐要出嫁,老爷让人发了五百张请帖,厨房里堆满了鸡鸭鱼肉,后院那十坛女儿红埋了十八年,前天才挖出来。
可现在陈公子走了?!
这……这开什么玩笑!
“那婚约怎么办?”
小翠内心忐忑不安的问道。
李青璇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就当没发生过。”
“小姐!!!”
小翠跺脚。
她用力跺了好几下,青砖地面被跺得“咚咚”响。
什么叫就当没发生过?
请帖发了,宾客请了,全城都知道李府明天要办喜事,怎么能就当没发生过?
此事传出去,老爷的脸面以后往哪搁?
“小姐!”
小翠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您这样,让老爷怎么办?您明日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洛阳城了!谁不知道咱们李府要办喜事?”
“陈公子走的哪个方向?我让人去把他追回来!”
李青璇轻轻摇头。
“不必了。”
她往外走,经过小翠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翠的耳根都急红了,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一双明亮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快要急哭了。
李青璇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轻声道:
“他不属于这里,自然要离开。”
小翠怔在那里,看着小姐的背影走进阳光里。
晨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裙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那怎么办?”
李青璇没有回头。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么轻。
“我去和我爹说。”
……
洛阳城内。
此刻,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烈,而是一种温暖,懒洋洋的,落在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很舒适。
街上人不多不少,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妇人,有追逐的孩童。
街上显露出一幅热闹景象。
距离李家隔着几条街的白衣巷。
街道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石板被磨得发亮,泛着青灰色的光。
巷口有家朝食店。
铺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
灶上的大锅里冒着热气,蒸笼叠得老高,馒头的香味飘出老远。
最里面那张桌上,坐着几个江湖人。
他们都带着刀。
刀用布裹着,裹得很紧,但形状藏不住,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穿着打扮很普通,青布衣衫,扎着绑腿,鞋上沾着灰。
但他们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筷子落下去只夹自己面前那碟咸菜。
没人看他们。
别的食客都在聊天。
“听说了吗,李府明日大婚,广邀城中宾客,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过去说几句吉利话,就能入席吃上一顿。”
说话的是个胖子,穿着粗布麻衣。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汤汁从嘴角溢出来。
“啊?还有这种好事?”
对面坐着个瘦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李府……哪个李府?”
胖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还能有哪个李府,整个洛阳城,出手如此阔绰的只有一家。”
瘦子眨眨眼:“莫非是之前‘广济灾民,施粥放棚’的李家?”
“不错。”胖子点点头,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就是那个李家。李老爷,李善人,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
旁边桌上一个老头插嘴了:“咦,我听说李老爷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从小身患奇症,活不过二十岁,怎么突然要成婚了?”
“嗨……”胖子把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拖长了声音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隔壁几桌都听得见。
“传说一百二十年前,有位道行颇深的道长,来到李家,给自己的徒弟和李家立了门婚约,说两甲子后,也就是现在,让两人成亲。”
瘦子愣住了:“一百二十年前?”
“对,一百二十年前。”
“这……”瘦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胖子一摊手:“谁知道呢,管他的呢,明天过去说两句吉利话,好好喝一顿。有大户,不宰白不宰。”
说完,他笑了起来,笑的很开心。
那几个江湖人静静的听着,听后,互相看了一眼。
很快,只是一眼。
眼神碰了一下,立刻分开。
速度之快,如果无人留意,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眼过后。
这几人继续吃早饭,不过,筷子动得更快,咀嚼得更用力,但没有人说话。
他们身上透着一股不属于闲散江湖人的井然有序。
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桌上那几个碗就空了。
咸菜碟干干净净,连卤汁都没剩。
粥碗也见了底,碗壁被刮得发亮。
其中一个人抬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铜钱落下时没有声音,他用手按着,慢慢松开,确保铜钱立稳了,才收回手。
“小二,结账。”那人嗓音低哑,说了一句。
说完。
几个人站起来,向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普通食客没什么两样。
但若是仔细看,能看出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像猫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几乎没有声音。
这种无声的行进步法,处处透着抹古怪。
他们拐进长街,往北走。
走了三条街,又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青砖灰瓦,墙头爬着枯藤。
又走了一段,前面没路了。
死胡同。
最后面那个人停下来,耳朵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像风吹过时草叶的颤动。
他闭上眼睛,侧着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巷子里很静。
远处有叫卖声,隔了几条街,隐隐约约的。
近处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墙角的野猫都趴着没动。
他睁开眼睛,对前面几个人低声说:“没人跟着。”
其余几个人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同时看向左边那面墙。
墙很高,一丈有余,青砖砌成,表面长着青苔。
墙那头是座院子,听不见声音。
第一个人助跑。
只跑了三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第三步落地时,他整个人弹起来,像被什么托着似的,轻飘飘越过墙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人,起落无声,轻功底子极佳。
这样的身手,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好手。
但他们此刻做的事,却像见不得光的小贼。
院墙内是个小院。
不大,三丈见方。
院子正中摆着几张条凳,坐着几个人。
为首那个坐着比别人站着还高。
他生得极高,极壮,像一座铁塔。
坐在条凳上,条凳被压得弯下去,吱吱作响,好像随时会断。
国字脸,浓眉,眼窝很深,目光像两把刀。
正是张勇。
那四人落地后,快步走到他面前。
为首那个江湖人拱手,膝盖下意识往下弯,要跪下去。
张勇比他更快。
他上前一步,双手托住那人的胳膊,往上一抬。
那人被他托住,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被架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拱着的手放下,站直了。
“大哥,李府有些情况。”
他把在食肆里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了一遍。
说什么,谁说的,怎么说的,当时有谁在听,全都说了。
张勇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更亮了,像刀锋的反光。
一旁的绿衫女子走上前。
她穿着浅绿色的襦裙,料子很软,走动时裙摆轻轻飘动。
腰里系着条淡青色的丝绦,打了个结,垂下一截。
脸很白,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大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道人一定是空鹤。”
张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有了此事佐证,那把‘千芳烬’说不定真在李家。婚约多半是假,隐藏神剑才是真。”
张勇微微抬手。
他的手很大,像蒲扇,指节粗壮,布满老茧。
抬起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吸气的时候他肩膀没动,胸膛也没起伏,只有气流轻轻颤动的声音。
“明日李府大婚,今夜所有人不得伤人。”
张勇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只取东西,拿完就走。”
院中所有人同时拱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唯!”
张勇看着他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轻轻摆手:“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咱们都被革除了武籍、官身,同病相怜,不必如此。”
他站起来,条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都去准备吧。这里离李府不过两条街,规划好撤退路线。”
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他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们。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
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切记莫要伤人性命。”
“不要忘了……”
他顿了一下。
“咱们以前可是‘玉叶卫’!”
“玉叶卫”三个字一出口,院中所有人都是身体一颤。
像被雷劈中,像被火烧着,像有一只手突然攥住他们的心脏。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脸却绷得死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太多东西。
有怀念,有痛苦,有不甘,有骄傲,有悲愤,有无奈,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绿衫女子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腰间的丝绦,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静得出奇。
能听见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能听见墙角秋虫的鸣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勇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
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根,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良久。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只把侧脸对着他们。
“都去吧。”
声音很沉,很闷,像石头落进深井里。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出声。
他们轻轻抱拳,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院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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