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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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刚过,长安城秋意正浓。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泼天洒地,金英璀璨。
郭贵妃的赏菊宴,便在这样一个秋光潋滟的午后开场。
宴设麟德殿西侧的花萼楼,三层楼阁尽数敞开,俯瞰满园锦绣。
席间珍馐罗列,丝竹悠扬,宫人们穿梭如织,将新酿的菊花酒斟满琉璃杯。
受邀的皆是京中显贵、各级官员及其家眷,华服云集,珠翠生辉。
说是赏花宴其实是相亲宴,皇帝那几个年长的儿女都到了该婚嫁的年纪。
玉姐儿一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簪子,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倒显得清丽脱俗。
她本不想来,可是宫里特地下帖子到了刘宅,点名要她参加,不来也得来。
她猜到了贵妃娘娘的意图,也明白贵妃娘娘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资源。
如今除了远在彭城的七姨母刘媛,刘家云英未嫁的适龄娘子就她一个,其余的都太小了。
她的生父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她如今姓刘,母亲还嫁进了许家,继父在右羽林军中也做到了五品,前途大好。
她有自知之明,遂王李宥出身尊贵,他的王妃必定要出身名门。
今日太原王氏、兰陵萧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这些大家族的适婚娘子也都来了。几位殿下的正妃必定是从她们之中选出。
而她?若不是因为要拉拢姨母,她的出身给遂王当个侧妃都不够。
邓王和澧王的生母倒是出身不高,可宴会的主办人郭贵妃又怎么会帮他人做嫁衣?
那大概率郭贵妃给她准备的位置是遂王的三品妾妃。
就算是皇家,她也不想与人为妾。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储君未定的时刻。
长子邓王和郭贵妃所出的遂王支持者都很多,就算是侧妃的位置都有大把人争抢。
当年赵郡李氏的人前往彭城向姨母提亲时,她已经记事。都说赵郡李氏是顶级世家,可姨母还是想了一晚才答应。
后来进京途中,母亲也曾问过姨母那夜到底想了些什么。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要深思熟虑。
她记得很清楚,姨母当时说,“同姓不婚,嫁给赵郡李氏有个最大的隐藏好处,那就是以后我的子女绝不可能与皇家联姻。”
母亲问,“与皇家联姻难道不好么?”
姨母说,“与皇家联姻有什么好处?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那个位子,父子相残、兄弟相残,明争暗斗,哪还有半分温情在?
更不用说身为皇权争夺工具人的外戚了。不强,女儿受欺负,太强,整个家族都要受忌惮。
女婿上位失败,要跟着一起不得好死。女婿上位成功,也要担心随时会被打压清算。所以,要想活得久,最好不要跟皇家结亲。”
这些话让她醍醐灌顶,婚嫁上她才不想跟皇家沾边。
虽然彭城刘氏的女娘绝不为人妾室,可她在刘家的身份着实尴尬。随了母姓,可母亲已然外嫁。
她年纪渐长,又是女孩子,不方便教养在母亲身边。所以一直跟着祖母生活在刘家。跟舅舅们的女儿相比,到底算不得正经的刘家女娘。
虽然外面都在传,如今刘家支持的是邓王,可她也担心,家人会两边下注,将她送给遂王做妾妃。
好在姨母和顾姨母也被邀请了,她们都是当世奇女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宰割。她只需紧紧跟在两位姨母身后,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正想着,就听顾若兰道:“我瞧两位归义侯和番邦那几个在长安为质的王子也受邀了。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到底要干什么?大规模地乱点鸳鸯谱?话说,苏毗归义侯不是已经当庭拒婚还向你表白了么?你家李二看到他了么,居然还不过来严防死守?”
因为先后封了朱邪执宜和赤松珠两个归义侯,为了区分,大家称呼他们时都是加上部族的。
经历过李吉甫辞相的事,刘绰对现任皇帝也算是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虚伪得一批!
他做事不喜欢勉强。起码表面上看起来,要让人觉得是臣子自愿的,而不是他逼迫的。
“虽然拒了婚,可只有联姻才能让陛下真正放心。今日这赏花宴,美貌的小娘子众多,难保赤松珠不会自己看上哪个。”刘绰笑道,心中想的却是旁的事情。
郭贵妃真的会等到骊山温泉宫再动手么?
今日这赏花宴她是打着为皇子公主们相看的理由请的旨,几个离宫开府的皇子可都来了。
李吉甫才刚离京,她会如此迫不及待么?
不得不防!
她附到玉姐儿耳边道:“去找一下张议潮,务必请邓王留心入口的吃食、衣物、熏香。尤其要提醒殿下,切记与陛下的妃嫔保持距离,万勿独处。”
玉姐儿一下便明白了什么,认真道:“好,我这就去!”
今日的郭贵妃格外雍容。
“秋光正好,诸卿不必拘礼。”她含笑举杯,“园中金菊盛开,正如我大唐收复河湟后,万象更新。”
顿了顿,她状似无意地看向刘绰,笑道:“说起河湟之功,本宫还未好好谢过郡主。若非郡主慧眼识珠,推荐了四郎去安西,本宫这个弟弟至今还在长安蹉跎岁月呢。”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刘绰。
除了少数参与过收复之战的官员,大部分人是不知道刘绰在此战中的作为的。更不知道,是刘绰推荐了郭四郎去安西接替郭昕。
她不是邓王殿下的人么?为何又与郭家的人走得这么近?
两头下注么?
邓王殿下不会生气么?
众人又看向一旁的邓王和遂王,正看见玉姐儿在跟张议潮说笑着什么。
刘家跟张家是姻亲关系,两个孩子凑在一起说话倒也无可厚非。
加上两人说话的位置恰好在李宁和李宥中间,也判断不好,玉姐儿是刻意向哪位皇子“露脸”。
“今日玉娘子也在——”郭贵妃的目光转向玉姐儿,笑意更深,“玉娘子马上就要及笄了吧,正是好年华。你与遂王年纪相仿,若能多走动走动,想必也是投缘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更加微妙起来。
刘家真是要两头下注啊!
玉姐儿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道:“贵妃娘娘抬爱,臣女愧不敢当。遂王殿下天潢贵胄,臣女不敢高攀。”
“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郭贵妃轻笑,“彭城刘氏世代清贵,你姨母又是镇国郡主,与天家结亲,正是门当户对。”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刘绰:“郡主说是不是?”
刘绰笑容温婉:“贵妃娘娘说得是。只是玉儿年纪尚小,臣正打算让她在女学多历练几年,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至于婚事......总要等她及笄后再议。”
这话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将时间往后推。
却让那些带着比玉姐儿还小的女娘前来赴宴的人有些上不来下不去。
十四岁正是定亲相看的最佳时间,等到及笄之后就有些晚了。
刘玉莹要是言及婚嫁都太小了,那她们的女儿算什么?
郭贵妃眼中寒光一闪,却不再纠缠,转而笑道:“也是,女儿家的婚事,总要慎重。”
她拍了拍手,宫人们应声抬上十数盆菊花。
花瓣层层叠叠,金黄耀目,煞是好看。
“这花开得真是别致。”席间一位夫人赞道,“难怪娘娘要将它们单独留出来。”
“此花名为独占鳌头!”郭贵妃端起酒杯,缓缓道:“花开时节,自然要独占鳌头。只是有些花,开错了地方,便是不知分寸了。”
那夫人接话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没有诗句相佐岂不可惜?不如以菊花为题,让赴宴的才子佳人作诗助兴。彩头嘛,就请娘娘赐一盆‘独占鳌头’如何?”
“以菊花为题,噗嗤~”顾若兰以手掩唇,憋不住笑道,“绰姐姐,原谅我,我真的无法直视菊花这两个字,真不是我猥琐,实在是《菊花残》这首歌太过深入人心了......”
刘绰原本还没觉得如何,听顾若兰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恐怕是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老梗了。
菊花残,满地伤~
她不仅可以在脑中唱起来,还想起斗罗大陆里的菊斗罗,那个角色的配音母得彻底、零得深沉。
她对旁人的性取向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上辈子,菊花这两个字,真的已经被人玩坏了。
见刘绰和顾若兰笑得开心,那跟郭贵妃打配合的夫人道:“看来郡主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贵妃娘娘舍不舍得拿如此名贵的菊花做彩头了?”
闻言,刘绰眉头轻挑,这位夫人捧场捧得好生硬啊!
这是不爽了,又要为难我作诗?
她强压下笑意,“贵妃娘娘恕罪,臣只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一时没有忍住。”
那夫人接了郭贵妃的眼神暗示,追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事如此好笑,郡主不妨说来听听?”
顾若兰忙摆手道:“萧夫人见谅,不过是多年前我与郡主的一件趣事,有些丢人,说出来怕是会污了诸位的耳朵。”
升平公主不喜欢顾若兰,郭贵妃也懒得理会二人的打岔,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绿襦裙的妇人,正是白居易的妻子湘灵。
湘灵察觉目光,局促地低了低头。
此刻坐在满堂华服之中,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裙显得格外扎眼。
“听闻白拾遗诗才了得,想必他的夫人亦不遑多让。今日机会难得,不知能否听到白夫人的佳作?”
湘灵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中已有泪光。她慌忙起身,声音发颤:“回......回娘娘,妾身不会......不会作诗......”
席间一片寂静。
那些出身世家的贵妇们或低头品茶,或故作赏花,无人出声。
寒门官员的家眷们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郭贵妃轻笑出声:“白夫人何必过谦?白拾遗那首《长恨歌》风靡长安,你们相恋多年,情深似海,料想必能诗词相和才是。”
立时便有几个狗腿子的家眷十分恶毒的助阵霸凌。
“是啊,白夫人说不会作诗,怕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吧?”
“也不一定,听闻白夫人乃是农女出身,莫说作诗,怕是连字都识不得几个。”
“当真?不知白夫人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寒门子弟,能考中进士已是天大的造化。他却不知进退,铁了心要娶个农女,岂不贻笑大方......”
湘灵本就十分自卑,被这么一起哄,登时羞得无地自容,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站立不住了。
嫔妃席位上的杜秋娘刚要开口想帮,却听刘绰清朗的声音响起: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诸位又何必强人所难?白夫人会的东西,你们也未必会。大唐七成以上的女子都不识字,刘某不知此事有何好笑,有何丢人。”
顾若兰拉着湘灵的手,安抚了她一阵,也道:“是啊,有本事跟白夫人比游水,跟绰姐姐比作诗,欺负人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们身为大家闺秀的教养?”
“比就比,怕了你不成?长安才女又不是只有她刘绰一人!”立时便有人应道。
刘绰抬眼看过去,说话的似乎是太原王氏的一位娘子。
也不知她是为了王妃之位要在郭贵妃面前露脸,还是素日里就看自己不顺眼,存心挑衅。
王娘子话音刚落,萧夫人身旁一位年轻娘子也道:“王姐姐说的对,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师从名师,自幼饱读诗书的。郡主和顾娘子喜欢降尊临卑,沽名钓誉,又何必要拉上我等?贵就是贵,贱就是贱,一介农女也配与我等同坐一席?”
看来王娘子只为了露脸,这位萧娘子却是二者兼有了。
不知为何,被她们一激,刘绰的气性一下子也上来了。
“既然如此,不必啰嗦,呈上纸笔来!”
郭贵妃挑眉:“哦?郡主又有佳句?”
很快,小太监便在诸位贵妇娘子面前都摆上了笔墨纸砚。
看宴会上这一唱一和的架势,不少人赴宴前就做了准备,王、萧二人更是提笔便写。
刘绰摇头轻笑,就这?就这?就这?
提前知道考试题目的权贵子弟,有什么资格嘲笑人家湘灵目不识丁?
既然大家都作弊,就别怪她开大挂了。
她提笔挥毫,写下黄巢的《不第后赋菊》。
其实,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楼上的皇帝,为了让相看的年轻男女们轻松自在些,他才没带着众臣来到御花园。
刘绰刚放下笔,便有小太监取走她的“诗作”,高声吟诵: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四句诗出,满座皆惊。
这诗气势磅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尤其是“我花开后百花杀”一句,在此时此景吟出,意味深长。
大有她刘绰这首诗写完,旁人写的便都是陪衬的意思。
郭贵妃脸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不少人都停下了笔,还要不要继续写?
因为看眼前的情形,就算写出来怕也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尴尬间,郭贵妃挥了挥手,示意收诗的小太监暂停吟诵。
顾若兰大喊出声,“好诗!”
事已至此,刘绰也不打算放过那些狗眼看人低又缺乏教养的所谓世家千金,决定把这个逼装到极致。
她起身,面向席间,声音平静:“花有花期,人有际遇。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何必非要分个高下?英雄不问出处,我大唐海纳百川,唯才是举。科第也好,门荫也罢,能为国效力便是栋梁。娘娘说是不是?”
郭贵妃深吸一口气,强笑道:“郡主好口才。这诗......倒是应景。”
“不过游戏之作。”刘绰装模作样欠身,“让娘娘见笑了。”
又看向王、萧二人,目中无人地笑了笑:“两位才女,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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