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有意见。

  连沈林都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沈丰放下茶杯，哑着嗓子开了口。

  “爸，集团那边我补一句。股价从跌停爬起来两成多了，月底九州一号开发布会，模组是我们独供，发布会一开，财报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好。”沈天石点头，“双喜临门。”

  “爷爷。”

  沈洛开口了。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纸封皮，拿棉线缠着。

  “这儿还有一份文件，跟赌约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但我想，今天该一起交。”

  沈天石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来，解开棉线，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老爷子的手就停住了。

  他又翻了一页，再翻一页，翻得很慢。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他也没顾上推。

  那是一份股权持有情况汇总。十几家券商，二十几个账户，户名各不相同，穿透到底，是同一个持有人。

  合计持有沈氏集团流通股，百分之十点零三。

  屋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秒针在走。

  沈云伸长了脖子想瞄一眼文件，被老爷子一个眼神钉回了椅子上。

  沈林半个屁股离了座，又讪讪坐回去。

  沈天石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得极慢。

  十几家券商，二十六个账户，最早的一笔成交记录，在两年多以前。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就两年前。”沈洛说，“那年拿炒股挣的第一桶金，买了第一手沈氏。后来集团股价每回让人砸下去，我就吃一点。”

  “方琳闹丑闻那回，三个跌停，市场里都在抛，我接了一批。

  这回财报的事，连着跌停，我又接了一轮。”他顿了顿，“那两周，跌停板上挂出来的卖单，小一半是我吃的。”

  律师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重新翻交易明细，越看手越紧，抬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董事长，这些买入的时点……每一回，都是集团最难的时候。”

  沈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逢人就说沈氏要完，劝这个抛，劝那个跑，自己也跟着割了两回肉。

  敢情他割出去的那些，全让屋里这位给捡走了。

  财务官掐着指头飞快地算，“按昨天的收盘价，这批股份，市值三十多个亿。持仓成本往高了估，也就十几亿。”他抬头看了沈洛一眼，“浮盈，早就过十亿了。”

  他又补了一句。

  “这个持股比例，跟沈丰总手上的，差不多了。”

  沈丰端着茶杯，半天没言语。他这百分之十，是接手总裁位子那年，老爷子一点一点划给他的，他拿了十几年。他儿子今年二十，用了两年。

  荒唐，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举牌线不是百分之五吗？他这十个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十六个账户，单个都没过线。”律师推了推眼镜，“规矩上挑不出错。今天合并披露之后，就都在明面上了。”

  沈云张了张嘴，没再言语。合着人家每一步都在规矩里走着，只是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沈林缩在椅子里，心里也在拨算盘。沈洛十个点，沈丰十个点，老爷子手里还攥着大头，父子三代一合计，这董事会往后就是人家爷儿仨说话。

  他忽然觉得可笑，方才他还扯着嗓子争什么考核公不公平。人家兜里揣着这样的筹码，考核输赢，根本无所谓。

  赌约是人家给老爷子面子，才陪着玩的。

  沈天石没理会众人的心思，他盯着沈洛，一字一顿。

  “你跟我说实话。买这些，你想干什么？”

  正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沈丰也放下茶杯，看了过来。是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瞒着全家，两年吃下集团一成股份，图什么？

  沈天石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敲了敲。律师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文件堆里。

  “护盘。”

  沈洛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黑石围剿微书那阵子，二级市场上也有人跟着抢沈家的筹码。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一件事，沈家的门，得自家人看着。”

  “后来我又想明白第二件事。”他迎着老爷子的目光，“靠别人赏的股份，腰杆直不起来。我要进董事会，就自己买票进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老爷子追问。

  “早说，你们信吗？”沈洛笑了笑，“两年前我说这话，你们只会当我又在说胡话，顺带把我那几个账户冻结了。”

  沈天石被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

  还真是。两年前他说智能机，满屋子当笑话听；他要是再说要吃下集团一成股份，怕是当场就得有人去查他的账。

  沈丰垂着眼没接话。

  他想起那些年，集团里管这小子叫什么，私生子。

  他当爹的，听了也没拦过。

  没人知道，上一世，同样比例的股份，是老爷子包进红包，给沈皓当的新婚贺礼。

  那一天满门宾客，沈丰牵着方琳的手站在厅里，风光无限，集团上下传遍，那是继承人的名分。

  而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在酒店后厨的门口站了半宿。

  这一世，沈洛没跟任何人开口。

  他自己买回来了。

  沈天石盯着他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镜，慢慢擦了擦。

  “我沈天石看人看了一辈子，方琳那一回，是看瞎了。”他把眼镜戴上，站起身，走到沈洛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一回，老天待我不薄。”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沈洛纹丝没动。

  “好小子。”老爷子说。

  他转向律师。

  “下周一，集团发公告。沈洛进董事会，这些账户的股份，按规矩合并披露。”

  “是。”

  老爷子说完，目光落到末位。

  “沈皓，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沈皓站起身，掸了掸夹克上的灰。

  “我回仓库，模组还没数完。”

  “数完接着数。”沈天石点头，“哪天数明白了，哪天再出来。”

  “哎。”

  ……

  散会后，沈丰在院子里叫住了沈洛。

  “买集团股票的事，连我都瞒着。”

  “爸，你那阵子也难。”沈洛说，“方琳挪走两个亿，集团到处漏风，我跟你说了，你拦我还是帮我？”

  沈丰被噎了一下，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别扭。

  方才老爷子那一巴掌拍得自然，他这个当爹的，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妈那边……”他咳了一声，“我过些日子，去看看她？”

  “随你。”沈洛说，“她未必见你。”

  沈丰搓了搓手，半天，挤出一句。

  “晚上回家吃饭不？”

  “不了，约了人。”

  “……行。”

  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沈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他是彻底不认识了，又或者说，他从来就没认识过。

  ……

  同一天下午，城西，陈家。

  陈媛的母亲挂了电话，脸上放光。

  “定了，沈家今天开的家族大会，继承人就是沈洛。下周一就发公告进董事会。”

  陈媛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没吭声。

  “哭丧着脸干什么？”母亲睨她一眼，“我之前怎么说来着？咱家手里这些沈氏的股票，就是给未来继承人备的礼。当初让你抓紧，你不听，现在好了。”

  “他把我拉黑了。”

  “拉黑你，又没拉黑咱家的股票。”母亲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小刘吗？帮我递个话，约微书的沈总……不对，现在该叫沈氏的沈总了。就说陈家手里有点沈氏的股份，想跟他聊聊。”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见女儿还杵在那儿，眉头一皱。

  “愣着干什么？下周人家进董事会，你得去。”

  “我去干什么？”

  “赔个不是，叙叙旧。”母亲理直气壮，“你们同学一场，他还能真记你的仇？”

  同学一场。陈媛心里发苦。她想起前两年，沈洛追在她身后的样子，那时候她嫌他烦，正眼都没给过几个。

  如今风水转了个个儿，轮到她妈上赶着递话了。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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