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是深山的纱幔，把连绵的黛色山峰揉成模糊的轮廓。

山坳里的溪水流得很慢，清得能数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摆着尾巴的小裂腹鱼。

溪边的吊脚楼支在木柱上，木头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楼檐下挂着串起来的玉米棒和红辣椒，像给房子系了条彩色的腰带。

穿蓝布衫的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搓着麻绳，脚边趴着条大黄狗。

突然，大黄狗猛的支楞起了耳朵。

霍然站起身来，浑身的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的凝视着天空。

汪汪汪。

下一刻，它就像是嗅到了陌生人的味道，冲着天空狂吠起来。

“旺财，闭嘴。”

阿婆头也不抬的呵斥了一声。

大黄狗委屈的呜咽一声。

臊头耷脸的重新趴在了阿婆脚下。

只是一双眼睛里却充满了疑惑之色。

似乎想不明白陌生人的气味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天空中，坐在大黄背上的宋明月，整个人就如同梦游般，仍处于呆滞状态。

家人们，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明明说好的早上再出发。

可才凌晨五点，睡的正香的她，就被疑似表哥的老板给强行拎上了天台。

然后，在她惊恐的尖叫声中一跃而下。

尽管吧，心心念念的帅气老板突然变成表哥，让她心情有些失落。

但她发誓，绝对没有任何爱而不得，想要跟表哥一起殉情的想法。

可表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自己想死也就算了，竟然还拉着她来垫背。

急怒攻心下，她眼前一黑，就华丽丽的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惊恐的发现。

自己竟然躺在一头会飞的巨妖背上，正在空中腾云驾雾。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世界观。

让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于是，毫不犹豫的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想着，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可该死的老板表哥，却打破了她的幻想。

强行掰开了她的眼皮，问她奶奶家该往哪里走。

她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老娘遇到如此邪乎的事情，已经很害怕了好不好。

竟然还要被逼着当人工导航？

可架不住老板表哥能爆金币啊。

随着一个小目标躺进了她的账户。

别说当人工导航了。

就算是当电子狗，她都绝无二话。

渝州距离老家并不远，也就四百公里左右。

可那大狗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不但能飞，速度还贼快。

在她的指引下，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来到了熟悉而陌生的老家。

贵省十万大山里，一座封闭落后的小山村。

“下面那穿蓝衣服的阿婆，应该就是我奶奶。”

宋明月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才神色复杂的道。

她的视力远不如林昭。

但刚才大狗在低空盘旋了两圈。

尽管依旧没能看清楚阿婆的面容。

但却看清了大黄狗的模样。

大黄狗名叫旺财。

还是小奶狗的时候，就被主人家抛弃。

自己进山找食时，误踩了捕猎夹，被夹断了腿。

是恰巧进山采菌子的奶奶救了它。

打那以后，奶奶家就多了一条走路有点瘸，但却非常忠诚的看家狗。

“大黄，找个没人的地方降落。”

林昭拍了拍大黄的狗头吩咐道。

大黄听话的在高空中一个盘旋。

在山村附近，一个偏僻无人的山脚处降落。

“走吧。”

林昭看了眼从狗背上下来，双腿兀自有些发软的宋明月，率先向山村里走去。

“人家腿还发软呢，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宋明月噘着嘴，小声抱怨着。

可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点幽怨心思，瞬间不翼而飞。

跟帅气多金的老板，撒撒娇卖卖萌，甚至以身相许都可以。

但跟自家表哥嘛。

算了，还是别搞暧昧为好。

于是，也顾不得撒娇了。

强打精神，三步并作两步的快速跟了上去。

“明月，你奶奶是少数民族吗？”

林昭好奇的问道。

“嗯，奶奶是水族人。”

宋明月穿的是高跟鞋，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由自主的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那你爷爷呢？也是水族人？”

林昭继续追问。

“你慢点。”

宋明月龇牙咧嘴的抱怨一声，才回答道：“爷爷不是，他是华族人。”

林昭放慢了脚步，纳闷的道：“一个华族，一个水族，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爷爷是中医，一次进山采药时先是迷了路，后来又遇到了野兽，逃跑时慌不择路滚下了山坡，被奶奶给救了。”

宋明月脸上露出骄傲之色：“别看奶奶现在年老色衰，但年轻时，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追求她的小伙儿可多了去了。

可她眼光很高，根本瞧不上那些人，结果，却对爷爷一见钟情。”

林昭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见过外公，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是不折不扣的老帅哥一枚。

可以想象，他老人家年轻时的颜值有多能打。

外婆这样的大美女，对他一见钟情，完全在情理当中。

开玩笑，要不是二老的颜值都够高，也生不出老妈那样的大美女啊。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但随着距离村寨越来越近。

那种近乡情怯般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让他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

已经走过崎岖山路的宋明月，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刚才那么糟糕的路况，你走的飞快，怎么上了好路，反而越走越慢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等下见了你奶奶，该怎么开口。”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情绪，苦笑着回答道。

“这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宋明月无法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情，不以为然的道：“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呗？我奶奶又不能吃了你。”

“你不懂。”

林昭摇了摇头，也懒得解释，埋头继续向前走。

宋明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真是莫名其妙。”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寨门前。

门楣上雕刻着水族特有的水波纹、铜鼓纹，门柱旁挂着风干的糯谷穗和五彩绣片。

寨门后就是成片的稻田，田埂边的水渠里游着细鳞鱼，水面浮着水葫芦的紫花。

顺着田埂往寨子里走，错落的干栏式吊脚楼依山势铺开。

木楼的柱子是深褐色的老杉木，楼板被踩得发亮，楼外的走廊挂着玉米串、红辣椒，还有竹编的鱼篓。

有的木楼底层养着水牛和土鸡，二层的火塘烟筒从屋顶伸出来，淡蓝色的烟慢悠悠飘向天空。

楼与楼之间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暗，路边的瓦罐里种着太阳花，花瓣被阳光晒得通红，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湿润的绿意。

沿途碰到不少背着竹篓的村民，都用审视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宋明月虽然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了。

但由于小时候每年放寒暑假都会回来，对村里的人并不陌生。

很是熟络的打着招呼：“张阿公，杨阿婆……要去山上采菌子啊。”

“你是江溪家的小月亮？”

杨阿婆仔细打量了她半天，才惊喜的道：“好些年没见了，回来看你阿奶啊。”

“是啊，杨阿婆，这几年在外地上大学，没顾得上回来，这不最近有时间，就回来看看阿奶。”

宋明月从善如流的回答道。

杨阿婆打量了一下林昭，露出一个我懂的暧昧笑容：“那你赶紧带你男朋友家去吧，你阿奶一定会很高兴的。”

宋明月俏脸一红，知道她误会了。

也是，现在不逢年不过节的。

她突然带个年轻男人回来，很难不让人误会。

有心想要解释，可其中的事情太过复杂，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

索性也不解释了。

尴尬的笑了笑，就拉着林昭快步离开。

溪水边，吊脚楼。

汪汪汪。

旺财突然站起身来，冲着村口方向不停狂吠。

潘江溪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旺财狂吠的方向。

两道身影正在快步而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潘江溪浑浊的老眼中骤然一亮。

连忙放下手中的麻绳，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迈着蹒跚的步伐迎了上去，惊喜的喊道：“小月亮，是你吗？”

“阿奶，是我，小月亮回来看您了。”

宋明月看着奶奶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形，眼眶一热，险些没落下泪来。

读大学后，她就很少回来了。

毕业后参加工作，她就更没时间回来了。

即便偶尔回来祭祖，也就是走个过场。

基本上都是当天来，当天走。

根本没有仔细留意过奶奶的变化。

可此刻，她看着奶奶那苍老的模样。

心里头就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难受的想哭。

奶奶一辈子好强。

虽然把几个孩子都培养了出来。

却不想成为儿女的累赘，始终不肯去大城市生活。

老爸他们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

也就每年清明节的时候，能回来烧个纸。

就连中秋和春节，都只是打个电话慰问一下。

奶奶虽然子孙满堂，但逢年过节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

每年的清明节，就成为了她翘首以盼的团圆日子。

想到这里，宋明月再也忍不住，抱住奶奶嚎啕大哭，泣不成声的道：“呜呜呜……阿奶，我……我好想你。”

“小月亮，乖，不哭哈，是不是受啥委屈了，跟阿奶说。”

潘江溪轻拍着比她都高了半个头的孙女后背，眼睛也有些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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