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微信收款二百元，老头乐得嗞着满口大黄牙，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施主有眼光，我们龙虎山不仅卜卦灵，就连法事也是一等一，当年老蒋逃跑，都将俺们天师道的传人带走了。你是今天我骗~~呃~~开的第一单生意，贫道的规矩是每天的第一单生意可以免费升级成豪华至尊套餐，我不仅为您占卜，还可以为您家人算上一卦，如果有凶劫一次可免费化解一次  。”

闻言苏瑶不疑有他，赶紧催促老道抓紧时间。

“嗯，好，请稍等，容我准备准备。”

五分钟后，待老头将自己的铜钱龟壳准备好，并且穿上黄色道服，如果不是上面油渍灰渍太多，还真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黄色道袍？”

原本被搀扶着的姥姥，看到老家伙身上道袍的颜色，不禁停下脚步。颜德见此情形，瞧了一眼正在和老道交流的苏瑶，出声询问道：

“妈，怎么了？我把小瑶叫回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让她折腾去吧，我奇怪的是这一身黄色道袍。这个颜色非常少见，你爸以前和这群人打过交道，他曾对我说过，只有皇室或者得道的仙家才可以使用，这要是放在古代，今天咱们可僭越了。”

颜德听罢，误以为老人家瞧出对方是个冒牌货，不好意思在外面教训自家女儿，于是准备上前揭发这个江湖骗子。

哪曾想黄袍老道叽里哇啦一通才做猛如虎，最后竟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倒在绿化带里。

昏倒前，老道来了一通肆无忌惮的国骂：

“我日你仙人板板，这是什么刹孤星的命格！竟如此之硬！！~~~可怜老道我半辈子的福缘呀~噶~”

这一口鲜血可不是作假，颜德距离几米远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可把他惊呆了。出于医者的本能，颜德没有丝毫犹豫，半蹲下去给老头要给老头急救。

“小德子，血色鲜红，说明病灶在内不在外。”

被丈母娘提醒后，颜德恍然，观察到老头并无明显外伤，于是把手搭在对方手腕。结果不搭不要紧，一搭脉颜德眉心逐渐蹙起一团大疙瘩。

“这口鲜血属急火攻心，倒不怎么要紧，静养数日即可，但~~~”

医者父母心，姥姥从医一生，见不得这种情况发生，听颜德如此说来，忍不住也上手摸了摸。

“嗯，果然如此，现在他身体最大的问题出在肝和胆，如果不抓紧时间医治，估计不超半年，就有危及生命的风险。”

两位中医大夫研究治疗方案，旁边的苏瑶也急得干多交，催促老娘和爷们把人弄醒。

其实倒没有多担心老道士的安危，而是老家伙临昏迷前，说自家有人即将面临血光之灾，老道称自己宅心仁厚，见不得乐善好施的女施主经历生离死别，给自家儿子驱凶避祸，结果就是老道吐血昏迷不醒。

“天灵灵地灵灵，大师大师快显灵，帮我儿子挡灾祸，替我儿子去受刑。”

也不知道苏瑶从哪学来的俏皮磕，听的颜德直翻白眼，忍不住教训起来：

“快闭嘴吧，这老道士要这么灵，何至于自己有肝癌都察觉不出来，人都要死了，你积点嘴德吧。”

嘴上这么说，颜德的手上动作一点不慢，在一番推拿针灸下，老道终于慢慢转醒，呼吸变得均匀。

“呼~~~，”老头脸色恢复红润，慢慢睁开眼睛。

“没想到反噬竟然这么强，这小子难道是天上的什么星君转世不成？这二百块钱简直太亏了，难怪师父临终前嘱咐我莫贪小利，莫贪小利，原来应在今日。”

“大师！我儿子怎么样？还有没有事？”

老道被苏瑶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就看他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撒丫子就跑，连地上的家伙事都不要了。

“大师！！大师！！您的东西！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您收了钱却没说结果呢。”

道家虽主张随心所欲，但也讲究一个言出必行。

啥叫欲哭无泪今天老道算是明白了，苏瑶这话说完，老道悔得直扇自己嘴巴子，谁叫他刚才夸下海口替苏瑶孩子趋利避害，今天绝对不能跑，否则将来修行路上必然会心魔缠绕。

不过呢，老头想到一个投机取巧的主意：

“女施主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这话说的，前些年计划生育，我就生了这一个儿子。”

老道无奈长叹：

“哎！！！！罢了罢了，这就是命，贪小便宜吃大亏。”

老道走回来，口中默念不知名咒语，用牙齿狠狠咬在舌尖，向指尖吐出一口血沫，在一张黄纸上画了个符，郑重交到苏瑶手中。

“把这个交给令郎，近几天叫他戴在身上。”

如果是平时，苏瑶绝对不会相信这些鬼啊神啊，但今天竟然鬼使神差接在手上，朝老道千恩万谢，看老头脸上再次泛白，心中莫名不忍：

“大师，看您如此辛苦，我再给您两千元香火钱。”

一听说有打赏，老道的脸色这才算好看不少：

“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告知令郎，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向北方寻求生机，言尽于此切记切记。”

收下两千块，老头将道服脱下，坐在花坛边休息。不知怎么回事，颜德竟然感觉老头这么一会儿就苍老了不少。

“大师，你还好吧？”

“无妨，无妨。”

颜德欲言又止，思虑再三，最后于心不忍，将老头的身体情况如实相告：

“大师，我是一名中医大夫，刚才你昏迷时我给你把了脉，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老道正襟危坐，说自己先听坏消息。

“你的身体里应该是生了一个瘤子，在肝上，这是我师娘，医术比我强一百倍，她的意见与我一致，请你抓紧检查，有病治病。”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你还有一年左右时间去干预。”

老头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倒。

“这算什么好消息呀~~~你刚才说你是中医大夫？能不能帮帮我？这钱我退给你。”

就在这时，颜卿折返回来，看表情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告诉家人，结果他和老道四目相对，二人一下认出对方：

“大师，怎么是您？”

“我靠！原来是你！”

..........

直到家里人消失在颜卿视线，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向家人坦白自己与钟家，还有钟晓丹的事。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只有钟师伯知道，暂时还安全。”

手中攥着从钟铁那里拿来的资料，颜卿思考很久，慢慢拨通了省委书记秘书吴名扬的电话。

“吴处长，我是颜卿呀。”颜卿顿了顿，试探性地问：“方书记今天有空吗？我有急事找他汇报。”

吴名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这架势，好像不怎么待见颜卿，又不得不搭理他。

“颜局，书记今天的日程很满，省常委会九点半，下午还要去——”

“你跟他说，我有关于李老的事情要与他商量。”

又是两秒沉默，吴名扬没办法，事关李老他必须通报。

“你在哪？我派车去接你。”

四十分钟后，颜卿站在省委小破楼的门厅里。

这栋楼他来过N多次，不管是从前的赵书记还是现在的方书记，可谓轻车熟路。但不知怎么，今天竟然有些迈不开腿。

吴名扬从楼上下来，表情比电话里的语气更凝重，他压低声音：

“书记临时把常委会推迟了，现在在办公室等你。但你只有二十分钟，下午的行程没法推。”

“麻烦吴处长了。”颜卿点头，跟着他上楼。

方远行的办公室还是赵春江之前使用的那间，甚至连门都没换，颜卿进门时，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坐吧，我为你争取了二十分钟时间，现在计时开始。”

方远行回到座位，颜卿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随着吴名扬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说吧，这次又要弄什么幺蛾子？事先声明，你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不允许再提什么金蝉脱壳声东击西的鬼把戏，抓紧给我回到工作岗位。”

颜卿没有绕弯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方远行面前。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方远行拿起信封，拆开。

第一页是转账记录，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邮件往来，德文和中文对照；第三页，会议纪要；第四页，实验室内部人员的口供复印件。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办公室里的安静变了味道，之前是等待的安静，现在是凝固的安静。

方远行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指节微微泛白。

五分钟后，方远行把材料放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日头正在升高，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足足两分钟，方远行拿起内线电话，对吴名扬说取消下午全部安排。

“这些材料是从哪来的？可靠吗？”

“可靠，巨像制药的钟铁，他们和安康是竞争关系。”

方远行的眉头动了一下：“我听李老说过，这个钟铁，好像是你的师伯？”

“是。”

方远行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他想和我做笔交易，我没答应。”

“岳思伦……安康集团，东方制药~~~”他喃喃了一句，然后没再说下去。

看着方远行的背影，颜卿莫名有种亲切感。之前他不明白，为什么方书记也会不遗余力帮他，现在看来，人家说不定早就知道自己和李老的关系，由此分析，李老也知道。

“新型病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百分之十七的致死率，已经超过近现代绝大病毒。”

“这件事的后果实在太可怕了，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证据，否则我和宁江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听到这，颜卿有点失望，方远行的魄力终究比不上赵春江，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政治羽毛。

“如果您需要证据，我会想办法弄到。”

“那你知道这个安康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方远行看了颜卿很久，那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复杂，说不清。

“李老曾要我多关照你，但你弄出来的事情一次比一次大，我也很难办呀。”

他顿了顿，想看颜卿有什么反应，结果颜卿一句话都没有说。

方远行走回办公桌前，在那堆材料上拍了拍：

“这东西交到我手里，你就不怕我压下去？”

“不怕。”

“为什么？”

颜卿看着他。

“因为我还可以去找赵书记。”

方远行造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真实了一些，温暖了一些。

“臭小子……”他摇了摇头。“讽刺我不如赵春江？”

他在椅子上坐下，又拿起那些材料，翻了几页。

“艾尔巴赫研究所……”他念着这个名字。“德裔美国人，病毒学天才，致死率百分之十七，呼吸道传播，传播率多少？”

“不知道，但我猜既然他们敢推出来，那就说明传播率绝对不低。”

颜卿无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方远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走了两圈停住：

“这些东西，我需要时间核实，省厅现在群龙无首，张渤调走，新厅长刚到任。”

他看了颜卿一眼，发现对面那小子犹如老僧入定，气不打一处来：“你在公安厅待过，有没有什么人选建议？”

“陈剑意，我大舅哥，现在正在冰城市公安局。”

都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方远行听颜卿如此臭不要脸，毫不避讳给自家人升官，忍不住骂道：

“你他娘的，还有没有了？”

“任建荣副厅长。”

听到这个还算靠谱的名字，方远行的脸上可算好看起来，认真将这两个名字记下来。

“你手里还有什么？”

颜卿想了想，把柳乔交代的事、梁有民调查到的线索，拣能说的说了。饶是颜卿省略了一大半，也依旧让这位省委书记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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