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先生站在被清理过的防空洞废墟中，嘴里缓缓咀嚼着什么东西。

他的双手插在棕色风衣的兜子里，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尽可能地压低了。

凯茜一行人已在大火中丧生，遗体也被毁坏到几乎无法辨认。

但年轻的龙知道，这个团队不会就这样沉默地死去——在直面奇乐力量的时刻，他们必然会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真相。

龙需要他们传递的真相，世界也需要这个真相。

然而龙依旧不得不感叹一件事，那就是奇乐操控死前行为的能力，实在太无解了。

比如，奇乐完全可以操控凯茜等人在死前不断做俯卧撑，让他们没有机会留下有用的信息。

更有甚者，奇乐也可以让他们留下错误信息，误导后来的调查者。

而奇乐本人，则是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进行了意念杀人，还操控了雇佣兵们的死前行为，让他们焚毁了现场……

一团乱麻，简直无从下手。

但，答案往往会隐藏在题目里。

即便对奇乐的能力所知甚少，从技术的层面上也无法勘破任何痕迹，龙依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理——

奇乐不能随时随地随心随意地杀人。

破局点，就在于奇乐杀人的模式。

奇乐杀人不仅需要看到被害人的个人信息，而且她似乎也不能即时杀人。

奇乐杀死被报道的罪犯时，每次都宣称会给官府一段时间更正可能被错误报道的人，所以不会在报道完成后立即杀人。

这究竟是奇乐的“仁慈”，还是奇乐杀人会有“时间差”？

而就她杀死K和凯茜等人的情况来看，除非被操控了死前行为，否则人是可以在死前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再联想到那些斥责、大骂奇乐的公众人物，他们也总是要在大骂数句甚至十几句后才会被杀，这就说明奇乐从发现被害者到成功杀死被害者，这个期间至少要有几秒钟的延迟，足以见得其并非是心念一动就能致人死命。

如此一来，奇乐无法通过一个念头就杀死标靶，这一点便几乎可以确定了。

何况假如奇乐的能力真的是意念杀人、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杀人行为对自己的体力和精神也没有丝毫负担，那么她早就天下无敌、神挡杀神了。

果真如此的话，即便奇乐杀人需要知道被害者的身份信息，她也仍旧没有必要藏头露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天选的裁决者。

所以，奇乐的能力一定比随心所欲地意念杀人要更麻烦，甚至会有消耗自己体力或精神的代价。

这样的判断也许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却是让这场“游戏”对决进行下去的必要前提。

要是奇乐随时能杀死所有人，现在只是在逗全世界的智者们玩……那还说啥，直接跳过过场动画判你赢算了。

在“奇乐杀人至少需要费点事”的前提下，龙能够肯定凯茜等人绝不会一点信息都留不下来。

如果说K的死亡是猝不及防，那么凯茜在K死时就已经是能够预料到自己危机的状态了，她可不会坐以待毙。

时间差，时间差……

“为什么不是同时杀死，为什么是逐个杀死？”

“奇乐可以同时杀死罪犯，却没有同时杀死整个k的团队，更没有同时杀死全部雇佣兵，而是分批次杀死。”

龙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

现场的清理工作依然在龙的眼皮底下缓缓推进，他们害怕无意中破坏任何可能的线索。

看着现场一点点被清理，龙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咬合的力道却越来越强。

直到夕阳斜射进洞口，在地面投下光影。

幽深的密室中，深入阳光无法触及之地的人也寻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没错，就是时间差。”

“凯茜的死是在老K和师父之后，并且有一段时间差。”

“这再次印证了奇乐杀人不能一蹴而就。”

“奇乐操控了老K的死前行为，却没有操控凯茜的死前行为，这又印证了奇乐操控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我知道了，奇乐的替身能力并非心念杀人！”

龙的语气从思索的迟疑，逐渐上升为确信的笃定。

这一刻，他的呢喃在旁人耳中，实在要比惊雷都更震撼人心！

一道反光摇晃着升起。

是龙打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把亮度越升越大。

顺着光路走去，他蹲下身，从水泥支柱与地面的缝隙中，找到了那枚被熏黑的纪念币。

硬币上的拆那长城，在烈火中守住了最后的希望。

龙翻过硬币，手上可以感受到那烈火焚烧的痕迹早已冷彻。

身为世上最强的两位神探的弟子，龙和凯茜其实也是一对挚友，他当然知道这枚纪念币是凯茜贴身收藏的。

既然是贴身之物，就不可能在死亡倒地时这样巧合地滑落柱底。

是了，这边是凯茜留下的讯息。

龙抬头看向支柱，火焰的高温使水泥表面发生了化学反应，某些区域比其他地方更黑。

他走近，用手套轻轻擦拭。

在支柱底部那片凌乱的划痕区域，有几道刻痕因为高温氧化而变得比其他痕迹更深、更明显。

是字母。

果然，这些人没有被奇乐操控死前行为。

如果奇乐有能力、有条件操控死前行为，那么她就没必要搞出这样莫名其妙的消息传递。

只因奇乐杀死K和L的行为是雷厉风行的血腥手段，目的就是展示力量、施加恐惧，而让人死前留下信息，则会显得这些人还在和奇乐斗智斗勇，并且留下了自己英雄般的抗争印记。

这些痕迹明显被破坏过，只是破坏者没有想到，防空洞里的特殊建筑材质让本该被抹去的印记，在高温下再次显现出了一丝雪泥鸿爪之痕。

“不必清理其他地方了，集中力量勘察这里——千万保持住第一现场的模样，尽力拓印这些痕迹。”

龙长舒一口气，终于拿出一张纸巾，吐出了嘴里嚼着的东西。

一团完全被牙齿碾碎了的瓜子壳。

专家们花了整整一天，将柱子底部的痕迹拓印下来，排列好。

虽然许多字母已经彻底灭失，但根据仅存字母的位置来看，这些文字仅仅是牺牲者的名字。

那当然是英雄的名字，却没有包含关键的信息。

是要用留名的方式，暗示奇乐“知道个人信息才能杀人”的能力吗？

不，不对。

既然名字被奇乐操控的傀儡破坏了，就说明烈焰焚尽一切之前，这些名字其实很显眼。

那它们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信息所在。

它们不是信息本身，而是“路标”。

龙火速回到现场继续发掘，但柱子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找到了一堆被烧毁的手机残骸，和一支残破的钢笔。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骸收集起来，带回实验室。

通过X光扫描，他发现其中一部手机的SIM卡槽内侧，被人用导电墨水写下了另一行字——

那是导电墨水在高温下与金属融合，留下的永久痕迹。

这种墨水，是当年K请求双木集团林总为凯茜特别制造的，独一无二。

龙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知道这一次是他赢了。

不，应该是他们赢了。

只是这一次的胜利，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SIM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辨别起来不算难：

“名字，脸，死神，笔记本。”

龙摘下眼镜，长久地沉默。

支柱上的刻痕、SIM卡上的字迹，那是最后的遗产。

而这遗产，对于抗衡奇乐的战斗，弥足珍贵。

奇乐杀人所需要的东西里，受害者真名和长相已然能被确定是必须的。

死神是一个疑惑项。

笔记本……是必须用笔记本作为杀人媒介，还是说笔记本本身就是特殊的道具？

无论如何，奇乐的恐怖能力第一次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死神的翅膀终于不再不可知、不可见、不可言说。

背负逝者之志，真正的战斗、真正有的放矢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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