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在房间广播的声音的骚扰下，熵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广播声机械而刻板，如同工厂的上下班铃，一遍遍重复着某些听不懂的指令或通知。

声音刺耳，却似乎早已被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所习惯，只是熵的灵魂对此本能地排斥。

她略带不适地摸了摸喉咙。

昨天晚上……和玦聊过之后，自己忽然反胃，呕吐了一下。

那个奇怪的果冻状东西，顺着厕所的下水道，迅速滑走了，如同逃跑的小动物。

虽说真的很像耶林身上的那些小部件——同样的半透明，同样的微微颤动，同样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但和玦讨论了一下后，他们决定这个事儿暂且搁置。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搞清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起床了，孩子。”

一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走进她的房间。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遮挡——穿着一身白色的宽大衣服，连在衣服上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口鼻，奇怪的不透明护目镜挡住眼睛。就连手指，也被手套紧紧包裹起来。

他发出低沉的男性声音。

也用那种奇怪的语言说道：“你今天似乎醒得有些迟，怎么？是昨晚没睡好吗？”

熵盯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大脑飞速运转，正不知道要回他什么——

自己竟不受控制地开口！

“……没有，父亲。”

声音从她喉咙里流出，却不是熵本人在主动说话！

这具身体镇定地下床，动作机械而流畅，神色一如既往地麻木，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也说着那番陌生却熟悉的语言：“或许是身体自然代谢的偶然性调整，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很好。”

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听闻，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愧是我们最厉害的大英雄，任何小事都不足以成为阻碍你拯救他者的路途，不是吗？”

英雄？

拯救？

听到这两个词时，熵清晰地察觉到——

这个身体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怎么回事？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对这类词有着某种程度的应激吗？

“是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乖乖回应——

为了方便识别，熵决定就把眼下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叫做希尔德，玦那边的身体原主人叫做艾斯沙德纳。

希尔德木木地抬起眸子，眼神空洞而顺从，跟随着男人的脚步往外走。

“今天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平板得就跟念稿一样，“还有谁需要拯救？”

“不用着急，我们伟大的救世主。”

男人语气轻松，对希尔德糟糕的麻木状态视而不见——仿佛这种空洞与顺从，本就是他所期待的正常表现。

但口中说的话，却又像是对她由衷的称赞。

“能够接受你的拯救，无论是低贱的尘民，还是傲慢的贵族，都不该吝惜他们等待的耐心。”

“……”

希尔德没有回应，继续跟着男人往前走。

尽管面不改色，但走廊上遇到的人……哦不对，是生命体，着实把熵惊了一下。

那第一个，是即便穿着防护服，也不难看出满是红色黏土的怪物。

它的“脸”转向他们时，那黏土竟缓缓流动，重塑出某种近似恭敬的表情。

第二个，是在半透明和实体状态不断切换的片状生命。

它如同无数层叠加的薄纱，时而清晰可见轮廓，时而消散成虚无，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光晕般的残影。它朝着他们的方向，切换的频率加快了一瞬，熵猜测那可能是某种致意的方式。

还有一个，那种诡异的、收拢起来的气态团——它悬浮在空中，如同凝固的云朵。偶尔有几缕气体从主体逸散出来，在空中扭曲成复杂的纹路，随即又被收回。

它们都无比恭敬地对男人和希尔德致意——用它们各自的、诡异的、非人的方式。

熵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难道是什么外星人集合营吗？

……

“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前行。

而在走廊的拐角处——

熵忽然看见了昨晚那个拿手电筒朝她晃的家伙。

“……”

那人也看到了她和她身旁的男人。

他僵了一下，脚步微顿，眼神不自觉地朝着左右瞟了瞟——显然，他并不想正面碰上他们，或许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条走廊里。

但很快，那个人发现周围并没啥供他躲闪的空间——两侧是光滑的金属墙壁，身后是来路，身前是必经之道。

逃避失败。

于是，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朝他们走过来。

努力做出一副自然恭敬的模样。

“早上好，两位。”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却强装镇定，眼神低垂，不敢直视。

“早上好？……哦，确实，对于人类来说，现在的确算得上‘早上’。”

被希尔德称为“父亲”的男人奇怪地说了这么一句——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而后，他也点了下头，动作生疏而刻意。

“啊，按照人类的礼节，或许我也该说一声——早上好。”

“呃，谢、谢谢您，统拓官先生。”

听到这话，对面的男人很不自在地欠了下身，脚步隐晦地加快，几乎是擦着他们侧身而过，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熵侧头瞥了男人一眼。

刚刚这个人，叫她身旁的这个“父亲”为……统拓官？

什么意思？

是个什么职称吗？

还有……按照这个所谓“父亲”说的话——他其实并非人类？！

“——你讨厌他吗？”

身旁的人，正走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平静地出声。

“？”

熵猛地回过头。

“只要你出口，他就不再有活着的必要性，我亲爱的孩子。”

统拓官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如同家长对孩子的亲昵。

“毕竟，你已经拯救了太多他的族群了，不是吗？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个体，也就他的生物学母体会稍微有点多巴胺波动……噢，或许我该用人类的常用性语言——他的母亲会伤心。”

“……我也是人类。”

熵开口了。

这一刻，她想说的话与希尔德脱口而出的竟不谋而合。

“我知道，我知道……”

统拓官点点头。

“所以我也希望你在我面前，不会吝惜自己的感情，不是吗？”

他的声音低缓，仿佛无比地真诚。

“孩子，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希望——成为你的‘父亲’。

家庭，这份对于人类来说，最为原始的社会契约、规则与正义，将会成为连接你我的……最难以割舍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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