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诏书下达后的一旬，风天逸亲自登门，邀请莜莜随他前往北境巡视边防。

“这次行程约莫半月，主要是熟悉北境的防务，也为日后...”风天逸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作为未来的羽后，莜莜需要了解羽族的疆域与边防。

雪凛和雪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北境苦寒，且路途遥远，莜莜才九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父亲，母亲，让我去吧。”莜莜主动开口，小脸上满是认真，“我需要学习这些。”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飞霜，带着询问和期待。飞霜明白妹妹的心思——莜莜想证明自己，想快点成长，想担起那些突然压在她肩上的责任。

“可是你的课业...”雪夫人还在犹豫。

“课业可以回来补，”风天逸说，“而且这一路上，我会亲自教导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带着储君的威严。

雪凛最终点头：“那就...有劳殿下了。霜儿，你帮莜莜准备行装。”

“是。”飞霜轻声应下。

回到房间，莜莜却拉住了姐姐的手：“姐姐，你真的不一起去吗？上次你就没去...”

飞霜帮妹妹整理衣物的手顿了顿：“这次是正式的巡视，姐姐不合适去。”

“可是...”莜莜咬着唇，“我一个人会害怕。”

飞霜转身，将妹妹轻轻拥入怀中：“别怕。天逸殿下会照顾好你的。而且，”她顿了顿，“你总要学会一个人面对这些。”

这是实话，却说得有些艰难。飞霜知道，从今往后，莜莜会越来越多地独自承担这些责任，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她身后默默支持。

出发那日清晨，天气晴好。风天逸依然骑着那匹雪白的飞马，身后跟着二十名羽族精锐亲卫。莜莜则被安排在一辆特制的小型飞辇中，可以沿途观赏风景，也不会太劳累。

“姐姐，我会想你的。”临行前，莜莜紧紧抱住飞霜。

“我也会想你。”飞霜回抱妹妹，在她耳边轻声叮嘱，“路上小心，听殿下的话，遇事不要逞强。”

“我知道了。”

风天逸策马来到飞霜面前：“我会护她周全，你放心。”

飞霜抬头看他。阳光下的少年储君英挺不凡，眉宇间已有皇者的气度。他会是羽族的好皇帝，也会是...莜莜的好夫君。

“有劳殿下。”飞霜恭敬行礼。

风天逸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令出发。

飞辇升空，逐渐远去。飞霜站在府门前，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云层尽头，才转身回府。

青鸾在一旁低声说：“大小姐，您明明可以要求同去的...”

“不合适。”飞霜平静地说，“现在不合适了。”

青鸾看着大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楚。她明白大小姐的意思——以前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可以无拘无束；现在风天逸是莜莜的未婚夫婿，飞霜必须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雪氏府邸显得格外冷清。飞霜的日常依旧规律：早晨复健，午后阅读，傍晚处理一些家族事务。只是常常会不自觉地望向北方，仿佛那样就能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妹妹。

七天后，第一封家书送到了。

莜莜的字迹还显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姐姐，见字如面。我们已抵达北境第一站‘寒羽关’。这里的雪好大，但天逸哥哥说这还算小的。守关的将士们都很威武，天逸哥哥和他们说话时，大家都很尊敬他。我今天学会了看边防图，原来我们的北境有这么多关隘要守...姐姐，我好想你。你身体好些了吗？记得按时吃药。”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飞霜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提笔回信，叮嘱妹妹注意保暖，不要熬夜，遇到不懂的多问。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必挂念我，专心学习。”

信送出去后，飞霜来到训练场。她的复健进展缓慢，但至少现在已经可以短距离低空飞行了。她展开羽翼，轻轻振动，身体离地三尺，缓慢地在训练场上空盘旋。

疼痛依然存在，但已不如最初那般剧烈。飞霜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多飞一圈。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但至少...至少不能让这双羽翼完全成为摆设。

教习长老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心疼：“大小姐，慢慢来，不要勉强。”

“我知道。”飞霜落地，额上已满是冷汗，“长老，我还能进步吗？”

教习长老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以大小姐目前的状况，要恢复到从前的飞行能力...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坚持训练，或许可以延长飞行时间和距离。”

“这就够了。”飞霜擦去汗水，“只要能飞，就够了。”

第十天，第二封家书到了。这次的信比上次长了许多：

“姐姐，我们今天去了‘冰封峡谷’，那里有万年不化的冰川，好壮观！天逸哥哥说，这里是羽族北境最重要的天然屏障。我们还遇到了小股的雪兽袭击，不过很快就被亲卫们解决了。我有点害怕，但天逸哥哥说，作为未来的羽后，必须学会面对危险...姐姐，你说我真的能做好吗？我常常梦见祭天仪式那天，你受伤的样子...我好怕自己会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飞霜读到这里，心中一紧。莜莜才九岁，却要承担这么重的压力。她立刻回信：

“莜莜，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小，有的是时间学习和成长。天逸殿下说得对，作为羽族未来的领袖，确实需要学会面对危险，但这不代表你要独自承担一切。相信殿下，也相信自己。姐姐相信你一定能做好。至于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让它成为你的负担。姐姐现在很好，每天都在坚持训练，已经可以飞得比以前更高一点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后山看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做你自己就好，不必勉强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

这封信送出去后，飞霜心中始终不安。她有种预感，这次北境之行，恐怕不会那么平静。

果然，第十二天傍晚，一名羽族信使匆匆而至，带来了风天逸的密信。

信是给雪凛的，但雪凛看完后，立刻将飞霜叫到书房。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霜儿，你看这个。”

飞霜接过信纸，快速浏览。风天逸在信中说，他们在巡视“霜狼堡”时，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迹象——堡内的防御有被暗中破坏的痕迹，而且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族在附近活动。

“殿下怀疑，有人想在北境制造事端，可能是针对这次巡视，也可能是...”雪凛没有说完。

飞霜已经明白了：“针对莜莜？”

“或者针对殿下。”雪凛沉声道，“或者...一箭双雕。”

飞霜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已经在暗中加强戒备，并缩短了行程，预计提前三天返回。”雪凛说，“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霜儿，这段时间，你要特别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我明白。”飞霜点头，心中却更加担忧远在北境的妹妹。

接下来的两天，飞霜几乎无法入眠。她一遍遍地在心中祈祷莜莜平安，同时也在思考那些暗中的敌人究竟是谁。是那些对皇室不满的旧贵族？还是人族中的激进分子？或者...是羽族内部的势力？

第十四天清晨，飞霜正在庭院中复健飞行，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急促的羽翼振动声。她抬头，看到一名羽族士兵正急速飞来，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

“大小姐！不好了！”士兵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殿下和二小姐在返回途中遇袭！现在被困在‘风雪峡’！”

飞霜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具体情况如何？殿下和二小姐有没有受伤？”

“袭击来得突然，是一群伪装成雪兽的人族高手。殿下护着二小姐，现在占据了一处山洞据守，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有奇怪的武器，能限制我们的羽力。”士兵喘着气说，“属下拼死突围出来求援，但风雪峡距离此处还有两日路程...”

两日。飞霜的心沉到了谷底。两日可以发生太多事。

“父亲呢？”她问。

“家主已经得知消息，正在调集人手。”青鸾匆匆跑来，“可是最近的援军赶到风雪峡也需要一天半...”

一天半。飞霜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忽然，她睁开眼睛：“青鸾，帮我准备行装。”

“大小姐！您要去哪儿？”

“风雪峡。”飞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知道一条近路，如果全速飞行，一日可到。”

“可是您的羽翼...”

“还飞得动。”飞霜打断她，“去准备，现在就去。”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您的伤...”

“青鸾！”飞霜的声音陡然严厉，“莜莜是我妹妹，她现在有危险，我必须去。”

青鸾看着飞霜坚定的眼神，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红着眼眶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飞霜回到房间，换上轻便的劲装，检查羽翼的状况。每一次振动都带来剧痛，但她咬牙忍耐。她取出一个小瓶，那是严老先生留下的止痛药，可以暂时压制疼痛，但药效过后反噬会更严重。

她毫不犹豫地服下一粒。

药效很快发作，疼痛减轻了许多。飞霜展开羽翼，尝试全力振动——虽然仍不如从前灵活，但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霜儿！”雪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要做什么？”

飞霜转身，面对父亲：“我要去风雪峡。”

“胡闹！”雪凛难得对女儿发火，“你的伤势还未痊愈，而且这一路危险重重...”

“父亲，”飞霜打断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莜莜需要我。我答应过她，会永远保护她。”

“可是...”

“没有可是。”飞霜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父亲，让我去吧。我知道那条近路，我能赶到。而且...”她顿了顿，“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我要这双羽翼又有何用？”

雪凛看着女儿，这个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如此决绝，让他所有劝阻的话都说不出口。

“...好。”最终，雪凛艰难地点头，“但我要派一队护卫跟你一起去。”

“不必，”飞霜摇头，“人多反而显眼。我一个人去，更快，也更隐蔽。”

“这太危险了！”

“父亲，”飞霜走到雪凛面前，轻轻拥抱了他，“请相信我。我会带着莜莜平安回来。”

雪凛的眼眶红了。他回抱女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刻钟后，飞霜准备完毕。她背着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装着药品、干粮和一些应急物品。羽翼在阳光下展开，虽然仍有伤痕，却坚韧不拔。

“大小姐，千万小心。”青鸾已经哭成了泪人。

飞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雪氏府邸，然后振翅而起。

剧痛从羽翼根部传来，但飞霜咬牙坚持。她向着北方，全力飞行。风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脚下掠过，她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这条路她其实只走过一次，是和风天逸、莜莜一起，那时她还是个可以自由飞翔的少女。如今物是人非，但她记得每一个地标，每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飞了一整天，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三次。每次休息时，她都检查羽翼的状况——已有细小的裂口渗出鲜血，但她顾不上了。止痛药的药效正在减弱，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夜幕降临时，她抵达了“鹰愁涧”。这是通往风雪峡的最后一道天险，两侧是万丈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常年有强烈的乱流，连鹰隼都难以飞越。

飞霜停在涧口，喘息着。羽翼已痛得麻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飞多久。但想到莜莜还在危险中，想到风天逸在浴血奋战，她再次咬牙，冲进了乱流。

狂风如刀，切割着她的羽翼和身体。飞霜努力维持平衡，在乱流中艰难穿行。有好几次，她几乎被吹得撞上山壁，但都险险避开。

终于，当她冲出鹰愁涧时，眼前豁然开朗——风雪峡到了。

此时已是深夜，但峡谷中隐约有火光和打斗声传来。飞霜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她看到峡谷深处有一个山洞，洞口被乱石堵住大半，外面围着数十名黑衣人，正在发动攻击。

洞内不时有羽箭射出，但数量不多，显然箭矢将尽。

飞霜的心脏狂跳。她看到了风天逸——他站在洞口最前方，手中长剑染血，左臂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而莜莜被他护在身后，小脸苍白，但手中也握着一把短剑，眼神坚定。

她还活着。飞霜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随即又沉了下去——眼前的局势太危险了。

她必须想办法救他们。

飞霜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峡谷上方有一处松动的巨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悄无声息地飞到巨石上方，用尽全身力气，推动巨石。

“轰隆——”

巨石滚落，直冲向那群黑衣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飞霜趁此机会，从高空俯冲而下，手中已握紧了一路上准备的烟雾弹。

“什么人！”有黑衣人发现了她。

飞霜不答，将烟雾弹掷出。浓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她趁机冲向山洞。

“姐姐？！”莜莜的惊呼声传来。

“飞霜？”风天逸也愣住了。

“走！”飞霜一把拉住莜莜，同时对风天逸喊道，“从后面走，我知道路！”

风天逸瞬间反应过来，掩护着她们向山洞深处退去。山洞另一端果然有一个隐蔽的出口，通向一处陡峭的悬崖。

“下面有藤蔓，可以攀爬。”飞霜说，“我先下去探路。”

“你的羽翼...”风天逸注意到她羽翼上的血迹。

“没事。”飞霜咬牙，率先跃下。她用羽翼减缓下落速度，同时抓住岩壁上的藤蔓，艰难地向下移动。

风天逸护着莜莜紧随其后。三人刚下到一半，追兵已经赶到洞口。

“放箭！”

箭矢如雨落下。风天逸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串血花。

“殿下！”莜莜惊呼。

“别分心，继续下！”风天逸喝道。

终于，三人下到谷底。这里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往安全地带。飞霜带路，三人在夜色中疾行。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他们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

飞霜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地。

“姐姐！”莜莜扑过去，看到飞霜羽翼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瞬间涌出，“你的伤...你又勉强自己...”

“没事...”飞霜想安慰妹妹，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风天逸复杂的眼神——震惊、担忧、愧疚，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以及莜莜撕心裂肺的哭喊：“姐姐——”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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