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中，是一片崭新的景象。

澎湃的魔力充盈于广袤的时空之中，带来了剧烈的更新与变化，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事物在诞生，亦有旧的事物被毁灭；混沌与秩序的法则开始争夺这个宇宙的主导权，都想要压制对方，成为唯一的基石，但对抗的结果往往只有平衡；新生的巨大星体释放出蓬勃的光与热量，照耀着茫茫的世界，亿万颗星球便汇聚为海洋，生命的奇迹正在其中孕育；伴随创世纪一同诞生的星间灾兽悠然地游弋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之中，没有智慧的它们却承担着最重要的职责，无时不刻都在搅动魔力的潮汐，将这股能够孕育生命的伟大力量散播至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就像巨鲸在海中游行，渺小的浮游生物与鱼虾也随之诞生……

这就是宇宙初生时的景象，万物凋敝，却又生机勃勃；没有什么东西存在，却又仿佛任何事物都有可能诞生；法则与生灵都还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宇宙本身却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未来的模样，因为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之前，已有另一个世界作为参照。

法芙罗娜置身其中，感觉格格不入。

辉煌的火焰已经熄灭，神伟的巨人焚为灰烬，唯有魔女还倔强地屹立在它死去的残骸中，带着一身的伤痕却不肯倒下，让人感受到她体内的斗志其实并没有完全熄灭。

梦境的宫殿悄然复现，灰之女王端坐于最高的王座上，高高在上地俯瞰这个仅靠自身意志便能够抗拒死亡的敌人，眉间不禁轻皱了一下：“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法芙罗娜小姐，还是说我应该赞叹你的意志力呢？居然能够抵挡宇宙大爆炸的冲击，甚至扛下了母亲大人创造世界的力量……虽然是站在敌人的立场上，但我还是想说，这也是只有你这样的怪物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呵。”法芙罗娜一只手按在心口处，另一只手支撑着剑柄，虽说人生中初次体验到了何为失败的滋味，却似乎并不恼怒，毕竟，她不是胜利王权，没有必要非得将胜利视为自己的使命与天职，若是做不到就等同于违背了自身的意志。就像白夜说的那样，她是一头怪物，对于怪物来说，遭受失败并不可耻，狼狈逃离后躲藏在某处舔舐伤口，等待着遥远的某一天卷土重来，这也是十分常见的事情了。

“我姑且将它理解为赞美，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她稍作停顿，又似乎有些失望地说道：“可惜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处获得了母亲大人开辟宇宙时的记忆，但显然你并没有发挥出它全部的力量。如果是真正的创世纪，我恐怕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与你讨论这些事情了。”

她说可惜，难道竟觉得不能败在真正的创世纪下，是一种耻辱吗？

果然，怪物的想法是不可理喻的，即便同为怪物也无法互相理解。

白夜冷冷道：“对付你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一次不行的话，那就再来一次吧。王座上的灰之女王轻轻抬手，已经睁开的灰色眼眸又有重新闭合的趋势，新生的宇宙万物也在蠢蠢欲动，只等待梦境主人的一声令下，恒星将会寂灭，法则将会坍塌，无限的光与混沌都会回归各自的领域，黑洞与白洞互相扭曲与纠缠，恐怖的力量让一切都塌缩回原点，宇宙回到了它还未诞生的时刻，唯有创世纪的意志可以将它唤醒。

诚如法芙罗娜所言，由白夜从记忆中复刻的创世纪，固然不及母亲大人的万分之一，本质上只是拙劣的复刻品。但也正因如此，白夜才能肆无忌惮地操纵它们，以梦境之主的身份，凌驾于虚伪的创世纪之上，将它重复无数次，直到完全击败自己的敌人。但如果是真正的创世纪的话，从它完成的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了白夜的掌控，因为宇宙中唯有一个意志，拥有着支配它的资格。

法芙罗娜显然也深谙个中逻辑，所以，对于白夜蠢蠢欲动的威胁，只是微微摇头：“还是不要浪费你的力量了，白夜小姐。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所以，对你我来说，这场战斗就算结束了。”

“这么说来，你是决定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了吗？”

“迎接死亡？”

法芙罗娜竟然大笑，桀骜不驯的笑声激荡着整个宇宙，星体在其间摇晃不止，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失败与死亡，对你来说是同一种概念吗？如果是的话，大概你对战斗的认知，还停留在与你的同伴一样的层面上。固然，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信念与理想，如果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无论多么惨痛的失败，无论多么渺小的死亡，想必都能坦然接受吧？”

“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她渐渐停下了笑声，一脸严肃地看着白夜，犹如宣告着宇宙中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世界上有一些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才死。”

“现在，还不到我能死的时候。”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魔女向王座上的女王张开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而后毫不犹豫地拔出深红之剑，将它向梦境的宫殿用力掷出。与此同时，白夜也再次发动了创世纪，遥远的记忆再次响应了呼唤，在一股无可违逆的意志的主导下，创世纪的意志从灰色眼眸的深处倾泻而下，犹如无形的潮水漫过整个梦境，将新生的宇宙万物卷入一场无可违逆的潮流。

新生的宇宙万物被裹挟着倒流回各自的源头：恒星坍塌为尘埃，尘埃坍塌为虚无，虚无再坍塌为更深的虚无；混沌与秩序之间那道勉强维持的边界，如同被烈火焚烧的丝线般寸寸断裂，黑色的涡旋与白色的涡旋互相吞食，发出宛如巨兽互相撕咬血肉般残忍的声响。宇宙的消亡远远比它的诞生更加震撼，因为这一次白夜不再需要用它来击败敌人，而是要用它来抹杀一个本就不该存在于任何记忆中的敌人。

即使是现世中的纷争王权，来到梦境，也一定会湮灭于此，这是不可改变的结局，白夜如此坚信。

然而，法芙罗娜的剑却比她更快一步。

深红之剑被投掷出去的时候便开始燃烧，从剑柄到剑尖，从第一只眼瞳到最后一只眼瞳，熊熊燃烧的烈焰使它看上去甚至这宇宙间的任何一轮星体都更为耀眼，也更为辉煌。但这样的耀眼与辉煌不知为何却只让人感到悲伤，就像生命从来不是在活着的时候最灿烂，而是与死亡争夺着举世夺目的权利。就算仅有那转瞬即逝的一刹那，也要让世人亲眼见证自己所释放出来的光芒。

于是，一轮闪耀的深红色的太阳，在宇宙之中升起了。

那是法芙罗娜引爆了王权圣器深红之剑的一幕，倾注了自身全部的权柄、全部的意志、全部关于纷争法则的理解与控制，对于少女王权来说，就相当于割舍了王权的一半力量作为燃料；而对于无时不刻都在与自己的主人对抗，渴望着有朝一日重获自由的深红之剑来说，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它追求自由的意义从不在于活着，而是为了死去，唯有死亡能让它释放出全部的力量，再次重现那在宇宙诞生之初、黑洞中便孕育着的最原初的毁灭与破坏。

从最渺小的尘埃碎屑到最伟大的星体圆环，从无知无觉的宇宙现象到初具意识的星外灾兽，从已经诞生的一切到即将诞生的一切，所有事物都在深红色的火焰中燃烧着，自身的性质被扭曲、存在正解体，内质则发出无法理解的啸叫。混沌与秩序的涡旋被强行撕裂，露出了它们背后那片本不该被任何人触及的、属于虚无的领域；就连白夜头顶上那只巨大的灰色眼眸，也在这一瞬间被映上了一层不祥的的深红。

梦境开始破碎。

从宇宙原点处炸开的裂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蔓延开来，穿透了雾海，穿透了宫殿，穿透了王座与穹顶与那一百二十根苍白之柱，而后又被深红色的火焰吞噬，焚为灰烬。这种令人感到畏惧的灭亡甚至引发了连锁反应，白夜感到雾海之下的另一个世界也在晃动，隔着脆弱的屏障，城市摇摇欲坠。那是祂即便面对最危险的敌人时也一定要分出力量去维持的秘密场所，甚至可以说是心灵的归宿，因为在这段无可一提之处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正在等待自己的归去。

她下意识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去维持那座城市的稳定，因此用于阻止法芙罗娜的便也相应削弱了，何况深红之剑的自爆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阻止的，曾经十三件王权圣器的自爆差点摧毁了整个大陆，是混沌与秩序的十四位少女王权共同出手才勉强遏制了世界的末日。如今虽只有一件深红之剑，但白夜却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还是依靠大量驳杂的信仰之力才恢复的不稳定的王权，她只能勉强在深红之剑的自爆下守护住这个属于某人的梦境，却无力阻止法芙罗娜借助这个机会逃离。

法芙罗娜没有犹豫，尽管伤痕累累，但她仍旧迈出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向着梦境破碎的缺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梦境的碎片上，那些碎片中映着白夜复刻出来的无数面孔：希诺的、圣夏莉雅的、奥薇拉的、卡拉波斯的、佩蕾刻的，它们在碎片中向法芙罗娜致以沉默的道别，就像是见证着一个故事的落幕，尽管它的结局也许双方都不满意。

“再会了，白夜。”

离开梦境前的最后一刻，纷争魔女停了一下，回头最后凝视了一眼王座之上的灰之女王，轻声道：“不得不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即使如此，也未能将你致于死地。”白夜冷淡地回道：“不得不说，你的生命力着实顽强。”

法芙罗娜又一次笑了。

在今天的战斗中，她似乎经常露出笑容，有时是兴奋的，有时是自负的，有时是桀骜的，而现在，或许可以认为，那是一个因未能得到解脱而感到无奈的笑容吧。

“因为我绝不会在失败的时候死去。”法芙罗娜微笑着回了一句：“只有胜利才能让我接受死亡。”

于是，她就这样消失在了梦境的深处，留下身后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引爆自身作为力量的深红之剑疯狂地宣泄着内心的怒火，仿佛要代替那个已经失败的主人，完成对这个世界的征服和破坏。

白夜却没有理会它，而是默默地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那个方向，心中不由得想到：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这次放跑了她，下次再战的时候，一定会变得更加危险吧。

不过，她也并不是很担心就是了。

因为，自己的同伴中，恰好有一个人，很适合成为她的对手啊。

只是，她也许还没有准备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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