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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7.第1510章 说得没有错吗?


一字之差,区别却那么大,无论是事实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佩蕾刻沉默了。

    在形骸已然消解的境地,在存在与虚无的边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寂静。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压迫,而是从她灵魂深处涌起的空洞,被某人不假思索的一个问题便轻易凿开的伤口,它从未扩大过,但正如我们所知,也从未愈合过。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她听见这个问题在意识中回响,就像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往下坠落,久久等不到触底的声音。这种似是而非的空虚感让她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木精灵少年躺在实验台上的时刻,她站在老师的阴影里,看着少年的呼吸逐渐微弱,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偷偷放走他,给他一点止痛的药,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并不孤独,至少我愿意为你默哀”。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恐惧凝固的雕像,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从指缝间流走。那时候,她对自己说: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老师的助手,是被他从绝路中拯救的凡人,也是他惟一的却最软弱的学生。

    后来,她在人间的数千年里,无数次重复这个借口。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个人人憎恶的魔女;我做不到,因为天蒂斯的计划需要牺牲;我做不到,因为卡拉波斯姐姐已经走在了前面,我不能退缩。

    每一个借口都那么合理,那么无可指摘。以至于她几乎相信了,相信自己一直是命运的囚徒,是被现实世界无情地推着走的可怜人,是从未真正拥有选择权的受害者。

    但正如奥薇拉所言,这些借口都还不够,不足以说明为何疫病魔女总是在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上都做出了最软弱的选择。置身事外是软弱的,随波逐流是软弱的,就连现在选择自我了断,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故事推向最残酷的结局,其实也是软弱的。

    最古老的箴言中曾诉说,勇于直面死亡的人从未有过软弱的,但那不过是因为古时代的人们尚未意识到世界与凡人的相处方式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偏差,它既基于本能,又超脱了逻辑,因而有时候直面死亡的人却未必勇敢,也有可能是不敢面对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事物。正如她本可以继续战斗下去,却过早地选择了死亡,并不是说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或者说只有这条路能扭转败局,而是因为,只有这条路是最快的。

    一旦选择了这条路,马上就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于是,疫病魔女的心中也隐隐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做出选择了。她再也受不了那些来自内心的拷问,受不了无时不刻折磨自己的愧疚,更受不了被夹在战斗与逃避之间进退不得的恐惧感,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漩涡,即便是以最狼狈不堪的方式。

    原本这样就很好,只要死亡就可以逃避现实,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可奥薇拉偏偏要戳穿,或许是她最见不惯佩蕾刻这种消极避世的性格,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要知道答案,对于奥秘王权来说,未知的谜团是最吸引人的,尤其是它基于人性,而非客观事实。基于人性的谜团往往会衍生出许多分支,旁观者千方百计摸索也不过触及到了这棵无形之树的其中一条枝杈,唯有当事人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是什么、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而对于佩蕾刻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非那两个字罢了,它们也是宇宙中一切谜团、真理和未知现象的最终答案。

    “疫病王权的本质,是宇宙进化的剪刀。裁去孱弱的枝条,修剪拥挤的丛林,让更坚韧、更复杂、更具备适应能力的生命得以在有限的资源中延续。这本应是至大、公正、冷酷、缄默的法则,可是,汹涌的情感却溢出了使命,使我再也难以驾驭它了。曾经有个人说过,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你我都知道这是对的,但却不是一件好事。”

    佩蕾刻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前,已然虚化的心脏,是否还能听见跳动的声音,明明像火山那么炽热,却只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天蒂斯遇见我的时候,我只拥有一个破碎的灵魂,她对我说,你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拯救任何人;卡拉波斯姐姐总是担忧于我的优柔寡断,觉得这份软弱总有一天会让我面临无法选择的困境;结社的成员们,有的偏执,有的坦荡,有的疯狂,有的充满崇高的理想,有的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却执着地想要拯救别人……包括我。”

    凋零的枯翼缓缓呼吸,犹如朝生暮死的蝶虫:“在人间行走时,我看见了许多。”

    看见了瘟疫过后的村庄,幸存者跪在亲人的尸骸前,不是祈祷,只是跪着,他们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却仍在呼吸,仍在吃饭,仍在第二天清晨推开房门走进日光里,照旧生活;看见了战场上的士兵,悍不畏死地作战,又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连肠肺都流出来了,却恍若未觉,依旧向敌人挥刀;看见了医院里的医者,明明已经见过了无数的绝望、分离和死亡,依然可以面无表情地接待下一位患者,从他忐忑的神情、不安的心跳与吞咽的动作中,隐约窥见其命运……

    然而这些都不必叙说,因为佩蕾刻深知,作为奥秘王权,奥薇拉看见的只会比她更多。

    “或许你也已经注意到了。”佩蕾刻的声音更轻了,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在看见的每一幕场景中,人们总是在挣扎、在坚持、在毫无希望的时候仍然选择往前走。我一开始想不明白,莫非凡人竟是如此坚韧的生命吗,仿佛从不存在放弃的念头。后来才明白,他们只是不能停下来而已。”

    一旦停下来,就要开始思考,一旦思考,就会面临更大的绝望,对于这些人来说,知识并不是必要的,恰恰相反,知道的越多,越是不幸。

    “但是——”

    佩蕾刻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也是时候该停下来了吧?”

    因为,已经很累了啊。

    走累了就停下来,这是每个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吧?与经历无关,与性格无关,甚至与情感也无关,如果非要问为什么的话,就会像询问世界为什么要存在、生命为什么要死去、文明为什么要发展一样奇怪。

    本质上,大家都只是被推着走而已,连少女王权也不例外。

    可惜……

    脑海中冥冥闪过一声叹息。

    最后时刻,风从逐渐消解的形骸间穿过,不做任何停留。佩蕾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是死去,却更像自由。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吹过风的缘故吗?或许是因为没有那样的机会吧。在老师的实验室里,风是死寂的;在魔女结社的总部上,风是枯萎的;在生离死别的医院中,风是窒息的,隐约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而在最初流浪的那几千年里,魔女总是裹紧长袍,低着头,匆匆穿过那些有风吹拂的街道,从不曾停下来感受它,唯恐听到风中传来悲鸣与呼救。

    此刻,风正穿过她。

    穿过她正在虚化的胸腔,穿过她曾经跳动的心脏所在的位置,穿过那些早已龟裂的、自我厌弃的、此刻终于停止疼痛的创口,就像老朋友般,带来最后一声问候。因着这奇妙的感觉,佩蕾刻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一天,老师决定收下她作为学生,因此第一次带她走出实验室,前往最近的城市购买生活物资,但那也是最后一次了,此后少女终其一生都没有走出老师为她设下的牢笼。

    他一次性买了很多,那是相当夸张的分量,那些储备的物资陪伴少女度过了学习和等待的枯燥岁月,直到她离去都没有消耗殆尽。或许那时候,佩蕾刻非人的特质便隐约体现出来了,她不需要休息,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总是熬夜却神采奕奕。但老师不以为意,还告诉她在摩律亚人的部落中曾有类似的症状,那是名为“失眠”的瘟疫,曾一次性夺走了三千人的性命,但死因都是自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去的只是三千只飞蛾,因扑火失败,便自取灭亡了。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佩蕾刻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了。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幼兽,聆听着亲辈的教导,告知一些为了在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而必须具备的常识。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不曾思考、不曾愧疚、不曾自我审判的时光。

    “可惜……”她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方才未续的叹息,轻得像呼吸。

    直到此刻,魔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惋惜?她本以为是在为自己那一事无成的软弱的人生?为一个可悲的而不得不选择的结局?为相继失去姐姐的注定沦入悲伤的妹妹们?但其实都不是。答案远比想象中更荒谬,所以她始终回避,不愿承认,但一个人如果到了临死的时刻还不愿承认自己的真心,那么未免也太固执了。

    所以,佩蕾刻必须承认,自己的慨叹,其实是为了……

    她的老师。

    那个名为梅丹佐的男人。

    答案很荒谬,但原因的话,追究下来其实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了让人觉得像是小孩子在赌气的程度。

    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怜悯的心情。

    身为魔女,被动地散播瘟疫,不断地伤害他人时,佩蕾刻对无辜受害者心存怜悯,总想着避开他们,免得危害更多性命;后来成为草木庭园的圣者与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时,她也对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患者,无论轻重,都怀着深深的悲哀,期盼他们能早日康复,为此不惜违背自己的使命,而伸出援手;就连那位只是一面之缘,甚至连交流都没有的木精灵少年,亦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可能是她反思与愧疚的开端,她怜悯他的遭遇却没有伸出援手,此后的岁月中曾无数次设想,直到刚刚还在设想,假如自己当时不是逃避,而是勇敢地走上去,放他离去,或者,干脆杀死他……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吧?

    唯独对自己的老师,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心情。

    当天蒂斯闯入她的生命中,轻描淡写地对少女说,你的老师已经死了,并且是被我杀死的,那个时候,佩蕾刻的心情只是很平淡的一声:“哦。”悲伤自是不存在的,愤怒更可谓荒谬,心中的空虚感是为了从未填满的孤独以及对命运的迷惘,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名为梅丹佐的男人没有关系。

    此后的数千年时光,她几乎不再回忆那天的场景,不再思考与老师有关的问题,不再回想老师死前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甚至不再假设:假设自己当时是悲伤的、假设自己其实还怀念着他、甚至假设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拒绝成为老师的学生,他或许就不会死于现实魔女的手中了呢?

    最后的假设,其实在听闻老师的死讯,并决定和天蒂斯离开之前曾有过一次,但也是唯一的一次。

    这些心情在许久以前就已种下,直到今日才化为那一声喟叹——

    可惜自己和老师一样。

    都在用冠冕堂皇的名义,做着世界上最卑鄙的事情,因此纵然死去,也无法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唯有自卑,自嘲,然后自作自受。不会有人为他们付出真挚的情感,更不会有人愿意用一个假设,换得他们的感动。

    所以。

    其实老师说得没有错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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