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个月过去。

古溪终究没有去虎牢城。

那天夜里从夔城离开后，他带着白雨桐一路策马疾行，出了夔城地界才放慢速度。

白雨桐在路上将厉天润那番话掰开揉碎给他讲了一遍，又说了自己这些年在宫里的见闻，以及对林云、对宗室的了解。

古溪听完，沉默了整整一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

在局势尚未明朗前，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如果跟着林景丰一起闹，或许真如厉天润所说，林景丰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但他恐怕要付出葬送整个家族的代价。

所以，他回了山城。

加固城防，整军备战，按兵不动。

他在等。

等夔城和虎牢城先动手，等襄帝的旨意，等局势明朗的那一天。

......

大端皇宫，御花园。

林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松长袍，站在园中的空地上，双手缓缓推转，正在打太极。

动作很慢，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

年纪大了，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骑马射箭，但这套太极推手他练的炉火纯青。

一旁的石桌上，摆着一只白玉盏，里面是小半杯鹿血，还冒着热气。

这是卢明远给他配的方子。

每日小半杯，既滋养身体，又能保持活力。

隔三差五，他还会去后宫走走，用卢明远的话说，长寿的秘诀只有两点，一是规律，二是心态。

林云深以为然。

他现在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

早起，练拳，用膳，批折子，午睡，下午再批一会儿折子，傍晚散步，晚上要么召见大臣，要么去后宫。

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规律的背后，是对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

这时，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急促而凌乱，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刘洵喘着粗气跑了进来，帽子都歪了，也顾不得扶。

他跑到林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陛下！五殿下回来了！”

林云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推着他的太极。

“这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算一下时间，新大陆那边应该正热闹呢。”

他语气平淡，就如他的心态一样，给人一种温和慈祥的感觉。

刘洵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老奴刚刚得到消息，三殿下在那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足以改变现有格局。”

林云依旧没停手，甚至嘴角还微微上翘。

“这小子又干了什么蠢事？”

刘洵张了张嘴，没敢说。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不敢看林云。

他伺候在林云身边的日子不短了，很清楚三殿下干的这件事后果有多严重。

他不想触这个霉头。

林云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

手上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达到如今的位置，早已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他失去冷静。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林云才打完一整套太极。

他收了势，长舒一口气，接过一旁太监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背着手朝御花园的凉亭走去。

凉亭内，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刘洵和五殿下林祗一左一右站在凉亭门口的台阶下，态度谦卑。

林祗一身银色长袍，腰系玉带，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他此刻低着头，面色发白，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哪还有之前在新大陆时的自信张扬？

林云走上台阶，在石椅上坐下。

刘洵连忙上前，谄媚地递上毛巾。

林祗则恭恭敬敬地端起茶壶，给林云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到他面前。

林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林祗。

“看你小子愁眉苦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谁让你突然回来的？你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

林祗连忙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紧。

“父皇，孩儿未经请示擅自回京，的确是有错在先。但孩儿也是受形势所逼，不得不回来！”

林云放下茶盏，目光在刘洵和林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这下，他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坐直身子，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俩。

林祗还在吞吞吐吐。

他不知道说出真相后，老爷子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刘洵站在一旁，看出不对劲，连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林祗的小腿。

林祗一个激灵，也察觉到老爷子不高兴了，再不说只怕真要惹祸。

他一咬牙，磕了一个头。

“父皇，老三在那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胡青牛收服了。他利用那个老东西…”

“对海城屠城。整个海城，包括大岳的十万军队，还有二十万普通百姓，无一幸免，全部遭此毒手。”

话音落下，御花园内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落叶的声音。

林云缓缓放下茶盏，神情严肃，没有说话。

三十万人，全部死于非命。

这种事他年轻时也干过。

当年他怂恿石宝，对侉依国进行灭国之战，坑杀了整整五十万大军。

但那件事发生在暗处，无人知晓。

可老三这次做的事，已经闹到天下皆知。

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林云猛然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砰！！”

白玉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这个老三！蠢得像一头猪！”

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林祗和刘洵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陛下息怒！”

“父皇息怒！”

林云胸膛起伏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看向林祗。

“所以你连老三的面都没见着，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回来了，是吗？”

林祗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父皇，儿臣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还有三哥，他是蓄谋已久。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冲破父皇您预设的计划。他现在心里已经完全没有半点敬畏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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