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虚实相替（4K）

    梦土的月镜地质是偏向松软的沙土，据说在别的地区还有更有现世风格的植被与河流——但在这个梦土—不思议之国联合港，所视所见，都只有茫茫的荒芜沙土。

    弥拉德走在道上，与建筑同质地的金属地面锃亮得能倒映出来往人们的身影。

    他看著那有如明镜的地面良久，这样的设计——倒也不错。低头沉思时便能看清自己的面目，克雷泰亚旧时就有哲人倡导与铜镜中的自我对话，步入自己的内心——————

    「喵嗷，话说弥拉德大人您遛洛莨的时候她是四足著地的吗喵？」希奥利塔从弥拉德身后探出脑袋，绒绒的猫耳抖了抖。

    「————不是，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弥拉德抬起头。

    他们刚才商量著要找瑞芙芮和莉恩，有她们这两位熟悉这里情况的魔物帮助，要解决案件想来会轻松不少。

    红心女王前来颁发那个侦探委托时，希奥利塔尚且能正常联系到她，而月镜的异变也没有发生。和红心女王·克里姆格里姆血脉相连的希奥利塔自己也能笃定，那天来找他们的，就是红心女王本尊————或者至少是她分出的一位分灵。

    所以，姑且可以将那几个案件，认定为红心女王准备的后手。

    「居然是两足直立行走的吗，你这灰狗狗不乖哦喵——狗狗失格！」

    短暂的担忧后，希奥利塔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可她的猫尾巴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紧紧缠住弥拉德的手臂——

    察觉到这点，弥拉德和她说话时语气都柔和许多。

    「现在想想，确实。我好像可以用机械臂做出类外骨骼的结构——嗯————突然感觉有点亏————」洛莨陷入了思考。

    「不行。」弥拉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草，我还没说啊？」走在前面的洛莨猛回头。

    「那我再说一遍。」

    弥拉德说，「就算你撺掇奥菲，让她先展开无色殆堕寂域，再趁我拦不住把项圈重新带上，达成既定事实再让我遛你一遍————也不行。」  

    「切。」面带不甘，洛莨轻啧一声。

    「看你这反应，大叔不会真说中了吧？」

    琪丝菲尔撇了撇嘴，和这些癖好奇奇怪怪的家伙一直呆在一起，自己不会被带歪吧——

    嗯，陪大叔和俄波拉小姐倒是没问题。

    「据我观察喵，这里的地面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哦喵！」

    「具体来说是？」弥拉德应和道。

    「倒影喵。店铺里不是有四足行走套餐吗喵？穿上那个，就可以用膝盖和手肘无痛模拟四足行走的动物——而不管是魔物还是男性，都可以从如镜子般的地面上窥见自家主人的裙底与胯间喵！」

    猫爪慢慢摩挲著自己下巴，希奥利塔眼睛闭上，一副自得于自己发现的骄傲模样。若不是她的尾巴仍紧密缠绕著弥拉德的手臂，想必早就摇起来了吧，「匍匐在地，目之所视，却是主人的隐私。这种微妙的逾矩感喵————我感觉我能理解月兽们所追求的了，喵！」

    闻言，弥拉德重新看向地面。

    ——还真有新发现。

    那镜子般的地面，似乎只能倒映出与他关系亲近之人。路旁和他们往一个方向走的月兽们——弥拉德的视线会被一团灰雾挡住。

    克雷泰亚旧时就有哲人倡导与铜镜中的自我对话，步入自己的内心————

    弥拉德紧紧闭上了双眸，不愿去看那血淋淋的真相。

    亏他还以为魔物们会有哲学的小巧思。

    梦土—不思议之国联合港的中央，即是此处的核心地带。

    也是此处，没有风平浪静的港湾与宽广和缓的大河，却依旧能被称作「港口」的主要原因。

    光滑的地面兀地隆起，有如平顶的银白山岳，周围走过的魔物们的身影因拱隆而起的镜面扭曲，看起来滑稽可笑。

    借由旁侧的扶梯登上高处，弥拉德才能彻底一睹这座镜面山峰的真容。

    目测直径有将近五百米，其顶端是没有一丝起伏的平面————真正地，能被称作「镜子」。将夜空中的繁星悉数收入镜中，让人低头抬头，都恍若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月兽们已经在那星空旁边聚集起来，瑞芙芮被她们围拢在中心，似是在解释些什么。

    「哦，这里就是港口的————正体？」

    洛莨自信抬手，「俄波拉老师你不必问，你的好学生洛莨这就抢答！在魔法理论中，镜子自古以来就是绝佳的意象。其象征义涵括有相对的自我，公正与清明，还有——」

    她突然卡了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既然学生率先抢答，那身为老师的俄波拉也没有不理睬对方的理由。

    巴风特循循善诱，「还有什么？」

    「——还有虚幻与真实。」洛莨嘟囔著，她隐约能猜到将两边世界的月亮替换的，是怎样的魔法了。

    「古式魔法纯粹却又强大，是想像与描述的艺术。借由施术者脑中的构想与模型，魔法得以成立。构思愈发精妙，模型也就更加复杂，消耗的时间与魔力也会成倍增加——」

    俄波拉轻声说著，「以镜倒映，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构思。月兽们所在的梦土之月镜，在她们心中是无比真实的存在。而镜中，属于不思议之国的月——就自然是虚假的。」

    「于是，真实的得以替换为虚假的。镜内镜外的月亮，完成了交换。」

    「构思与逻辑都很粗糙，但它确实起效了。而且——因为模型简单，魔力的损耗反而不高。非常优秀的魔法。」俄波拉轻轻点头，称赞道。

    「月之镜也是照耀大地的明镜。」

    弥拉德说。

    月与月对照，所映出的是虚假的月与真实的月。

    那么，通过月镜，映出的是虚假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吗？

    也就是说。借由这个魔法，理论上，其实可以将整个梦土替换进来。只是那样魔力的

    损耗想必会大到一个惊人的地步，没找到配偶的月兽们根本负担不起。

    不过，按照弥拉德现在对魔物的了解，想来就算是能负担得起那天文数字的魔力，在月兽们看来，也是比不过和丈夫们你侬我侬的吧。

    但也还是要将这个因素纳入考量之中。

    「弥拉德大人您担心的事——只要在镜子上留下污垢就好了喵。」

    高处的看台上，眼下只有弥拉德一行。这里似平是为之后可能存在的观光客预留的观景台，站在此处，能将下方的巨大镜面尽收眼底。

    希奥利塔要踮起脚来，双臂才能够得著搁在栏杆上。猫尾巴懒洋洋地摇摆著，像是一条找寻猎物的触手，凑到了弥拉德的臂腕附近，绕了上去，「当镜子不再纯粹明亮，映照出的物体也就跟著劣化。」

    这只狡黠的魔物好似完全看透了弥拉德的忧思，眨眼间就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法，「劣化的，不再完美的东西，怎么能说自己是真货呢？只不过是镜中映照的虚像罢了。如此一来，虚实相替的魔法————就不会生效了。」

    「你们突然在聊什么啊？超难懂的。」

    琪丝菲尔背靠著栏杆，灿金的发丝倾泻而下，「那么大的镜面——」

    「哇，琪丝菲尔亲，你不会要说那么大的镜面补光很方便吧？」洛莨打趣道。

    「————你对我到底抱有什么刻板印象啊？」琪丝菲尔皱起眉。

    「嘿。」

    奥菲端详那占地辽阔的镜面山顶片刻，「镜面上有自洁的魔法。」

    「而且——再不济还有肥蛇嘛喵——用固滞将整个镜面凝固，也确实是个方法。」

    「我能做到。」

    奥菲闻言，抬起双臂，做出展示肌肉的姿势——只是那秾纤合度的手臂完全看不到有肌肉隆起的迹象。

    希奥利塔看著奥菲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猫耳朵压低了下去，「有大家在，会没事的——喵。」

    她顿了顿，从栏杆上支起身，双爪抱拳，「————所以啊，弥拉德大人！」

    「嗯？」

    「不要担忧了，会圆满解决的！」

    希奥利塔那双红彤彤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阴霾。

    缠著弥拉德手臂的猫尾巴松了绑，又挪到他的眉心，看起来想要为他抚平那里的褶

    皱。

    弥拉德盯著她的双眸，洛莨和琪丝菲尔也都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下面瑞芙芮经过扩音后还是没什么底气的声音。

    拒绝以粉丝自称，想要通过共犯的身份站到和他相近的位置——这些都是她做出的努力。

    可自始至终，希奥利塔还是那个希奥利塔。

    演技精湛，小恶魔的性格，捉弄人的时候会露出坏笑————如果要希奥利塔自己来说恶作剧的诀窍，那会是什么呢？

    可能是让被恶作剧的人察觉不到异样吧。

    这次——她恶作剧的对象，是她自己。

    「梦境消失，亲近的姐姐也有危险。觉得烦躁和焦虑——是很正常的事，不必佯装成没事的模样。」

    弥拉德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将那一头柔顺银亮的发丝揉乱。

    刨除掉强大的莉莉姆的身份与滤镜，她真的就只是位想在自己喜爱并憧憬的对象面前维持笑容的小女孩。

    她当然也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

    一路走来，弥拉德也见了不少。

    她会突发奇想做出些蠢事，也会有很多的小私心。

    但，和希奥利塔相伴至今的旅途——不算无聊。

    「呜喵——弥拉德大人————」

    被弥拉德一语点破，希奥利塔的嘴角瞬间垮塌下去，整只柴郡猫哭丧起了脸。

    「不要担忧，会圆满解决的，有我在。」

    她曾一度担当他的向导。

    现在，他也想试著引导对方。

    月兽们挤挤攘攘聚在空地处，还有少部分的夜魇掺杂其中。

    比起接触现世较少的月兽，夜魇们至少更加熟悉现世的规则——因而这些夜魇们原定的职业是各种商店的店员。

    而现在——

    「月兽们。一直在偷懒。」

    一只夜魇面无表情地控诉著，「我总能见到角落里有睡懒觉的月兽。所以修筑的进度才会如此之慢。」

    「啊——啊————这，这样吗？那大家有什么要辩解的——？」瑞芙芮手忙脚乱，她看向群聚的月兽，发现这群往日里能言善道精于心灵传声的魔物们彼此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瑞芙芮的视线所过之处，月兽们皆转过脑袋，不愿与她对视。

    ————这绝对是心虚了吧！

    「为什么要睡懒觉？」

    月兽们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金发碧眼的夜魔带领著一群魔物——扭动蛇躯走在最后面的那位是——？

    「为什么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嗯，我也感受到了——觉得————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我们有什么地方得罪那位美杜莎吗？」「没，没有吧——」

    月兽们叽叽喳喳，为弥拉德一行让开了通路。

    「所以月兽的口癖其实根本没有呱，就和小希的喵喵叫也是刻意模仿出来的吗？」洛莨一脸幻灭。

    「当然了呱！我们只是长得像现世的那种蛙类魔物而已呱————嗯——虽说要算物种间的亲属关系，也不是不能——算吧呱。但是那可就比普通哈比和揪拔揪拔鸟，玛坦戈和疯帽子的关系远多了呱！」

    瑞芙芮的身旁，莉恩蹦跳著招呼弥拉德一行过去，「模仿呱呱叫，我认为能让男性放松警惕哦呱——会以为我是只普通的，白化的黏液蛙之类的呱——」

    「至于为什么要睡懒觉——呱——」

    「其实我们计算过，将每次偷懒的人数控制在一定区间内，是不会影响到效率的哦呱？所以那只夜魇的指控是污蔑啊呱！」

    「怎——怎么能这样——我，我还以为像你这样游手好闲的月兽是孤——孤例————」

    瑞芙芮心疼地用双手捂住胸口，前蹄刨起地，「明明大家在很努力地迁移过，过来——

    一起努力把港口建设好——等待人类——类男性游客来参观不更合你们的心意吗？」

    「这个嘛呱——」

    以莉恩为代表的月兽们支支吾吾，虽说效率其实并未减少，但她们偷懒毕竟是事实。

    「是有原因的呱————」

    「我们愿闻其详。」

    感受著希奥利塔猫尾缠住手臂的力道，弥拉德说道。

    ——第三个案件将近，他们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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