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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曙光港现状


第442章  曙光港现状

    赤潮的火车站,一条漆黑的铁轨劈开雪原,像一条伏在地面的黑色巨蛇,顺著地势延伸,没入远处灰白的天幕。

    停靠在站台旁的,是路易斯专用的蒸汽列车。

    路易斯穿著深色的行装,外层是耐寒的长披风,扣得很整齐。

    两位夫人一左一右站在站台边缘,为他送行。

    希芙裹著厚厚的白熊皮裘,呼出的气在面前化成白雾。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是怕今晚……才急著跑的吧?」

    路易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侧过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接这种话。

    希芙看在眼里,笑得更明显了些,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不然我会去港口抓你。」

    路易斯这次看了她一眼,语气低了点:「我真有事。」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解释得有些多,干脆收住。

    另一侧,艾米丽替路易斯理了理领口,把最上面那枚扣子扣紧:「别理她,港口风大,记得别著凉,还有……别太累了,有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

    路易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你们在城里,也记得照顾好自己。」

    汽笛在这一刻拉响,白色蒸汽从阀门中喷出,在站台上方翻涌,瞬间遮住了视线。

    路易斯挥了下手,转身踏上车厢。

    连杆开始推动,钢铁之间传来低沉而规律的碰撞声。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带著稳定的力量,向著远方驶去。

    …………

    列车尚未完全停稳,站台边缘的风就已经先一步灌了进来。

    艾利奥特站在月台最前端,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喉结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领口处别著一枚太阳勋章,样式朴素,却分量十足,是赤潮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

    一块精致的怀表静静躺在左手,右手则把领带与袖口重新理了一遍又一遍。

    列车终于停稳,车门的位置,恰好对准他脚下那道漆白的安全线。

    气压阀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嘶鸣,厚重的铸铁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只黑色的长靴踏上了月台。

    艾利奥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上前。

    在距离路易斯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艾利奥特挺直身体,右拳握紧,重重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左脚微微后撤,随后低下头,动作干净而克制。

    这是标准的骑士礼。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曙光港,一直在等您。」

    路易斯看著他,如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气场越发沉稳,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

    他伸出手,替艾利奥特掸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片雪花。

    「两年没见。」路易斯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笑意,「你比以前更像个总督了,艾利奥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这么紧绷。不是来视察战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艾利奥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他迅速眨眼,将情绪压回去,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

    只是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大人,曙光港的变化很大,有些东西……我真的很想让您亲眼看看。」

    路易斯抬手,轻轻拍了拍艾利奥特的肩「走吧。带我看看,你们把这座港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敞篷蒸汽马车驶离车站。

    车轮落在路面上,没有过去那种颠簸的抖动,只是一种稳定的滚动感。

    蒸汽机的心跳藏在车厢后方,低沉而规律,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在呼吸。

    路易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著那份刚递上来的行政报告。

    纸张很薄,字迹密集,格式规整。

    他本来只需要扫一眼结论,犯罪率低于2%。

    这是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但路易斯看过太多类似的数字。

    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想亲眼看看,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由无数人用日常去磨合的体制,究竟把一座港口城市塑成了什么样。

    原主记忆里的东南行省码头,那已经是这个世界公认最好的码头之一。

    永远有三种东西:发酵的鱼内脏臭味,横流的黑污水,以及满街醉得不省人事的暴徒。

    那里的繁华像一层刻意刷亮的外漆,底下却是早已腐烂的木板。

    贫民窟贴在豪宅的阴影里,像毒瘤一样不肯脱落。

    夜里你走错一条巷子,第二天就可能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而现在曙光港从窗外铺开。

    街道笔直宽阔,道路两侧的路牙石刷著整齐的黑黄警示漆,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路面带著轻微的倾角,雨雪会顺势流向两侧,不会在中间形成泥潭。  

    路易斯的目光落到路边每隔十米一个的铸铁雨水篦子上。

    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一套庞大的地下管网。

    在这片大陆还在随地倒马桶的时候,赤潮的领地已经实现了污水分流。

    脏水、雨水各走各的道,码头区的处理池日夜运转,连最讨厌的气味都被压进了地底。

    空气里没有尿骚味,没有腐烂味,只有海风的咸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炭酸味道,那味道并不讨喜,却让人安心。

    路易斯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的艾利奥特却看见了他的视线。

    这位曙光港的督管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文件夹稳稳放在膝上:「大人,这并非因为他们天生爱干净,是《赤潮法典》在起作用。」

    路易斯抬了下眼。

    艾利奥特继续道:「在其他港口,码头苦力住猪圈,拿的是日结的铜板,明天能不能吃到热的都要看老板心情,在赤潮,我们提供分配住房和月薪制。

    与之对应的,是严苛的契约。随地排泄者,罚没三日薪水,酗酒闹事者,剥夺住房资格,驱逐出境。

    当能获得尊严和金钱时,没人愿意再回去当牲口。」

    艾利奥特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度:「是您的体制,把他们从野兽变成了公民。」

    马车缓缓驶过生活区的主干道。

    正值换班时间,街道上涌动著一股灰色的洪流。

    工人们穿著统一发放的帆布工装,厚实、耐磨,袖口和膝盖处都做了加固。

    他们脸上有煤灰,指甲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的头发是剪短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虱子,防汗疹,防那些过去在棚屋里怎么都赶不走的病。

    更重要的是,眼神清明,他们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站岗的宪兵,扫过路边的公告栏,没有躲闪,也没有麻木。

    当那辆插著总督旗帜的蒸汽马车经过时,街边的人群自发停了下来致敬。

    好在他们不认识路易斯,不然肯定会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了。

    路易斯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哪怕最底层的搬运工,脊梁也是直的。」

    马车继续向前,蒸汽机的心跳在身后回响,街道的几何线条在雪雾中延展。

    路易斯看著这一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秩序……然才是人类最昂贵的奢侈品。」

    马车没有停下,拐过一条缓坡,生活区的边缘被迅速甩在身后。

    下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宁静被粗暴地撕碎。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像一整片低沉的雷云,贴著地面滚动。

    空气骤然变得浑浊,温度上升,煤烟混著热浪扑在脸上。

    这里是临港工业带。

    路易斯的目光越过街道,看见了那条横跨半个厂区的高架蒸汽传送带。

    黑色的皮带在成组齿轮的驱动下高速运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铁轨旁卸下的煤炭和矿石,被它粗暴地吞入口中,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倾泻向码头深处。

    在别的港口,这种场景意味著另一幅画面。

    几千名赤裸上身的奴隶,背著沉重的矿石筐,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栈道上爬行。

    有人滑倒,有人倒下,累死的就被顺手踢进海里,连停顿都没有。

    而在这里,血肉退到了后方,钢铁站在了最前面。

    路易斯心里掠过报告上的一行字,机械化替代率,百分之五十。

    当那条钢铁巨龙在眼前吞吐物资时,这个数字才真正有了重量,一条传送带。

    解放是无数名苦力。

    马车的水杯忽然晃了一下,紧接著是更沉重的震动。

    那声音压过了海浪,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回应。

    是百吨级蒸汽锻锤,每一次冲击,都在重塑钢铁的形状。

    火光在厂区深处闪烁,铁水飞溅,被迅速拉走、冷却、成型。

    这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旋律。

    艾利奥特站在马车一侧,顺著路易斯的视线望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这是灰岩,曙光联动机制,灰岩行省的矿石,通过铁路直达这里,在这片厂区完成消化。」

    他抬手指向那片被黑烟与火光吞没的区域,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

    「大人,您设计的资源调配体系,真的太惊人了,没有贵族层层盘剥,每一块铁矿石,都被精确地送到该去的地方,最后变成帝国的装甲。」

    「其他领主……」路易斯缓缓开口,「还在用鞭子抽打奴隶,而我们已经学会用制度,去驾驭蒸汽。」

    他收回视线,看向艾利奥特:「走吧,带我去船坞。」

    …………

    干船坞的穹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钢梁纵横交错,数百盏炼金聚光灯悬挂其上,将下方照得一片惨白。

    光线落在钢铁表面,又被机油抹成一层冷硬的光泽,连影子都显得锋利。

    空气里混杂著炽热金属的焦味,高品质润滑油的甜腻,以及尚未散尽的蒸汽余温,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这是曙光港最深处的区域,曙光港船坞。

    这里不对任何工人开放,通道一层层封锁,地面被清理得近乎刻意干净,连脚步声都会被放大。

    路易斯停下脚步,他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向船坞底部,而是被脚手架上的那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老人。

    他站在半空的钢架上,背对著入口,身形并不高大,却异常挺直。

    下身是一条被机油染得发黑的亚麻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

    与这身装束极不协调的,是他领口那条打结一丝不苟、已经微微发黄的丝巾。

    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向后梳起,甚至抹了发蜡,在灯光下泛著细微的光。

    他手里没有扳手,而是一支粉笔。

    黑板立在钢架旁,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外形图,而是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受力结构示意。

    「这根肋骨的角度不对。静水里看不出来,但满载、横浪、逆风迭加的时候,它会先裂,造船不是堆木头。」

    他用粉笔在图上重重一点:「是要在恶浪和重载中,给水手一个活著的家。哪怕铆钉断了,结构也不能散,记住了吗,孩子们?」

    几名工程师站在下面,手里抱著图纸,额头见汗,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那一刻,他不像一名工匠,更像一位在传火的宗师。

    艾利奥特低声通报了一句。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

    当他看见路易斯时,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下架。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粉笔灰,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发黑的徽章。

    那是一枚旧式的卡尔文家族徽章,氧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却被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在晃动的脚手架上站定。

    这一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尊严一并立起。

    他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旧帝国宫廷抚胸礼。

    这是他以一个造船师的身份,向一位真正理解船、理解工匠、也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献上的敬意。

    老人的腰背挺得很直,却还是能看出一瞬间的紧绷。

    他在克制情绪,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态。

    「路易斯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稳,「如果没有您,我这双手,早就该被收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扫过周围的钢梁、脚手架、还有那些屏息站著的年轻工程师。

    「是您让我还能站在船坞里,让这些孩子愿意听一个老人的话,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情。」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没再多解释。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压回去,然后迅速调整好情绪。

    接著,他侧身让开,抬手指向船坞深处,语气里第一次藏不住那股迫切。

    「请。」

    聚光灯依次亮起,阴影被一层层剥开。

    两头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没有流线,没有装饰。

    像是被强行按在水面上的黑色棱堡。

    左侧那艘的舰首装甲上,用黄铜浇筑著醒目的名字——【费尔南多号】。

    路易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我从不食言,奥兰德,你的姓氏,会被刻在赤潮海军的旗舰上。」

    老船匠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艘船,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

    这艘船,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

    船体宽大,干舷高耸,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体漆黑,没有一块木板裸露在外,全部被厚重的表面硬化钢板包裹。

    船体是两排冰冷的炮廓,如堡垒的射击孔般沉默地张著。

    舰体中央,两根巨大的烟囱向后倾斜。

    即便此刻熄火,也能让人想像出它们喷吐黑烟、遮蔽天空时的景象。

    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著近乎疯狂的骄傲:「它不漂亮也不温柔,大人,它是为了终结这个时代而生的。」

    他看著那艘船,像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而路易斯站在钢铁的阴影中,伸手按在冰冷的装甲上:「不是的,奥兰德,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美的艺术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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