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恐惧与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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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恐惧与相信
布拉德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门,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简短而克制的「请」。
瓦里乌斯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
空气里有墨水的味道,还混著刚煮过的热咖啡的香气。
没有旧贵族书房里那种潮湿的木头味,也没有刻意营造的薰香。
这里不像一处用来彰显身份的空间,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继续运转的工作场所。
瓦里乌斯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三面墙壁,被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完全覆盖。
图上等高线一层层标出山脊与谷地,矿脉走向被细致地勾勒,河流旁甚至标注了季节性的流速变化。
某些区域的边角,用极小的字迹记录著人口密度、粮食产出和劳动力结构。
红色的线条从各个行省延伸而来,像血管一样贯穿地图。
蓝色的线条交错其间,标注著水利与地热管网。
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红点——赤潮城。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清晰的错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房间,而是进入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仪器内部。
而这间屋子,正是那台机器的大脑。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侧的墙壁。那并非实墙,而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
透过玻璃,可以俯瞰下方的城市。
灯火在极夜中铺展开来,街道像有序的神经束。
人群流动,车队穿行,巡逻的骑士与推车的工人彼此避让,一切都在既定的节奏中运行。
没有喧闹,也没有停滞。
瓦里乌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里就是赤潮真正的中心,缔造了新北境并最终征服整个灰岩行省的地方。
路易斯站在最中央的地图前,背对著门口。
那是一幅占满整面墙的《北境全域开发图》。
他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手里握著一支红笔,笔尖稳稳地落在灰岩行省与赤潮领的连接处。
他画下了一条新的线,像是在为某种早已成型的构想,补上最后一道确定的轨迹。
这是第三条铁路,一条将灰岩彻底纳入赤潮体系的动脉。
路易斯并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有人进来了。
「瓦里乌斯阁下。」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抱歉,让您久等了。
一直忙到现在,才抽得出时间见您,我看过维克托呈上来的公民法修改稿。」红笔被放到一旁,他说得很自然,「第七条的补充条款,非常精准。」
瓦里乌斯上前两步,停在一张长桌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行了一个古老而克制的礼节。
那不是贵族之间的寒暄礼,也不是臣子对君主的屈膝,而是只在学者与真正的智者之间才会使用的致意。
「大人。」瓦里乌斯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些法律条文,不过是修补匠的工作,不足挂齿。
真正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我这几天在您城里所见到的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路易斯:「我看到了诚实的面包师,看到了自觉排队洗手的矿工,也看到了眼里有光的孩童。
在旧帝国,这样的秩序,只存在于圣人的书页之中。」
瓦里乌斯的语速逐渐加快,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我不明白,您是如何做到的?是因为您的高尚品格感化了他们?
还是您日夜不停地向他们宣讲道德与荣誉,才洗涤了他们原本野蛮的灵魂?」
他的眼神近乎狂热,这并不是刻意吹捧的,可是他对于这一路上,以及来到赤潮这几天获得的答案。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身份与距离,只想确认一件事……
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是否正是他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那种道德圣王。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在室内铺开。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略显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
路易斯转过身,随手将那支红笔丢在桌面上:「啪。」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瓦里乌斯,没有丝毫被赞美后的愉悦。
「瓦里乌斯子爵。」他的语气不重,却干脆利落。「他们守规矩、讲诚信、懂礼貌,或许是因为我教了他们道德,但我认为不是主要原因。」
路易斯走到桌边,拿起一块作为夜宵的面包。
他没有吃,只是将那块面包举在半空中。
「仅仅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我喂饱了他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瓦里乌斯明显怔住了。
这个答案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解释都不一样,让他一时间无法立刻接上思绪。
「礼貌是长在麦穗上的花朵。当一个人饿得胃壁抽搐,孩子在怀里哭泣的时候,荣誉、法律、美德都是废纸。
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变成野兽。
这是生物求生的本能,神也改变不了。」
他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缓慢地划过旧帝国辽阔而破碎的疆域。
「当生存资源枯竭时,任何道德说教,都会显得苍白可笑。」
路易斯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刃:「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教堂,也不是建法庭。
而是种粮食、修暖气、开矿山、造化肥……先保障生存权。
让人活得像个人,不必为了活下去而彼此抢夺。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去遵守人的规矩。」
他停下话语,看向瓦里乌斯:「你所赞美的那些美德。
不过是生产力溢出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装饰品罢了。」
瓦里乌斯没有立刻回应,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这个解释让他感到不适。
并非完全错误,只是冷得惊人,像一把锋利却没有刀柄的刃。
他本能地想反驳,却一时间找不到一个能从整体上推翻它的切口,
「我承认,生存是基础。」思考片刻,瓦里乌斯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仍然带著坚持。
「但吃饱的羊群,往往更难管教,它们会变得贪婪,会想要更多。」
冷静过后瓦里乌斯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斯身上。
「您不仅喂饱了他们,您还让他们在没有军队压迫的情况下,依旧对您保持敬畏与服从,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还是因为您的出身?卡尔文公爵之子……高贵的血统,本身就带著一种天然的合法性。」
路易斯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著一丝嘲弄。
他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指向窗外的黑暗荒原。
「血统?」路易斯看著瓦里乌斯。
「如果我现在把自己扔进那片雪原里的狼群中,你觉得,它们会因为我的血统高贵,而放过我吗?」
他转过身,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结论。
「他们服从我,不是因为敬爱。」路易斯顿了顿,「而是先被恐惧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
瓦里乌斯的眉头仍旧紧皱,但已经不再是被冒犯的震动,而是在努力理解。
路易斯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像是在耐心拆解一段已经反复推演过的往事:
「你想像一下,在赤潮城还不存在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没有成片的城镇,只有零散的村落,彼此隔绝。冬天一到,道路封死,粮仓见底,领主自顾不暇,只能守住自己的庄园,平民生死由命。」
「而普通人一旦走进荒野,先要提防魔兽。」他停了一下,语气并不夸张,「可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它们。
而是另一群同样挨饿、同样绝望的人,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抢劫、会杀人,会把陌生人当成威胁,甚至当成食物。
但那不是邪恶,只是被逼到极限后的本能。这就是赤潮出现之前,北境真正的常态。
在那种状态下,生命是孤独的、贫困的、卑污的、残忍的,而且短暂。」
路易斯缓缓握紧拳头,却没有再举得那么高,语气也随之放缓。
「正是因为恐惧,因为害怕被冻死、被饿死、被同类吞噬。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久。」
他的目光沉稳而清醒。
「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个理性的选择,他们愿意交出一部分自由,纳税……来换秩序。」
路易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们选择秩序,而我只是那个恰好站出来,并且一次次兑现了承诺的人。
当他们发现,交出去的东西,真的换来了安全、粮食和尊严,恐惧就慢慢退到了后面。」
「取而代之的,是相信。」他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了一句,「还有感激。」
「他们害怕失去我,是因为他们觉得,一旦我倒下,这座城就可能解体,他们会被重新扔回那片必须靠刀和运气活命的荒原。」
「所以他们才会珍惜现在的一切,才会愿意听从命令,维护秩序,也愿意为这座城付出。」
路易斯微微垂下眼睑,语气十分确定:「我知道他们的心意,也知道这份信任和感激,是用一次次兑现承诺换来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辜负它。」
瓦里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述。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漏洞。
路易斯转过身,背靠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街道、工坊、巡逻的骑士与仍在运转的厂房一同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有力的画面,仿佛整个赤潮都站在他的背后。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手里的权力,不是神赐的,也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而是赤潮城里的二十几万赤潮人,以及北境和灰岩行省那上百万愿意选择秩序的人,一起暂时交到我手里的。
这是托付,也是一份交易,一份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契约。
之所以能达成这份契约,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说的话会算数。
我承诺过安全,就修城、建军、清剿荒原,承诺过生存,就修暖气、扩粮食、保过冬。
承诺过人们不被随意践踏,就让规则落到每个人头上。
我兑现了承诺,所以他们才愿意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他没有回避现实,坦然补了一句:「当然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可正因为如此,这份选择才显得更重要。」
路易斯转回目光,看向瓦里乌斯:「他们给我服从、税金和劳力,而我给他们的是安全,是活下去的确定性。
以及一个不会在风雪最深的时候,把他们重新丢回深渊的未来。
这是彼此都不敢轻易违约的契约。」
瓦里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试图反驳,试图理解里面的逻辑。
「既然是契约,就必然存在违约。」路易斯的语气变冷,「二皇子把权力当成了私产,只知道索取,却拒绝承担保护的责任。
当统治者只要求纳税、服役和服从,却不再提供安全与生存的保障时……
这就已经不是统治,而是单方面撕毁契约。」
路易斯抬起眼,目光冰冷:「所以他的灭亡,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清算。」
瓦里乌斯的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帝国的语境里,这是一切学说中最恶毒的异端。
因为它否认了一切他曾被反复教导的前提……
权力并非自上而下,由神授予皇帝,再由皇帝分封臣民。
而是自下而上,由无数渴望生存的人汇聚而成,再被暂时托付给一个能够承担后果的强者。
这意味著皇权不再是神圣的天赋,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委任。
意味著忠诚不是义务,而是条件成立后的结果。
在帝国的法理体系中,这等同于动摇王座的根基,是任何教士与法官都会毫不犹豫判为亵渎的思想。
可偏偏在路易斯这一整套冷静而连贯的推导之下,它却显得异常合理自洽。
瓦里乌斯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仿佛正在注视一个,把王冠丢进熔炉、试图重新锻造统治规则本身的人。
路易斯收敛了气势,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所以我不担心他们造反,只要他们的碗里还有肉,这座城就稳如铁壁。
比起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基于共同利益的契约同盟,才是世上最牢固的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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