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十点，魏来拨通了何超越的视频通话。

    一身西装革履的何超越乘坐车辆，正在移动。

    「你这是在哪儿？」

    魏来询问道。

    何超越言简意赅：「马德里，有一场商业活动要参加！」

    通过屏幕，魏来可以看到何超越略微耷拉的眼皮，整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憔悴。

    「最近..怎么样？」

    何超越屡了屡发丝，随口道；「还行！俱乐部那边答应我，很快就会给我机会。」

    但他并没有说，这个机会怎么换来的。

    何超越没有提，魏来也没有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你们那边呢？向铭适应的怎么样？」

    何超越主动岔开话题。

    魏来；「他也还行，目前在做专项训练，可能会在足总杯或者英联杯获得出场机会。」

    「嗯！」何超越点头，只是轻嗯了一声。

    魏来看著何超越疲惫的表情，主动道；「你歇会儿吧！等有空，咱们在好好聊。」

    「行！」

    何超越点头，挂断电话，旋即闭上眼睛假寐。

    魏来也是同步挂断电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超越没有说，但魏来也能大概理解，何超越现在正在经历怎样的难关。

    翌日，晨光尚未浸润瓦伦西亚的训练基地，何超越已经出现在空旷的训练场。

    昨夜参加完了一个位于马德里的中国品牌商业活动，乘坐晚间的高速列车返回瓦伦西亚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此刻，清晨的五点四十七分，他的脚步落在了湿漉漉的草皮上。

    不远处的休息区，体能教练何塞抱著手臂，斜倚在门框上，看著他。

    「我以为你会睡到八点，直接去拍那个宣传片。」何塞的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场格外清晰。

    何超越没有停下热身动作，拉伸著腿部韧带：「拍摄十点开始，时间够。」

    「够什么？够你累倒在摄影棚？「何塞走过来，手里拿著保温杯：「从魔都到马德里，你这周飞行里程够绕地球半圈了！」

    他无奈叹气道：「人体不是机器！」

    何超越完成最后一组拉伸，走向那堆已经摆好的足球。

    「机器需要保养，球员需要训练！」

    他的语气固执。

    「就是这么简单！」

    何塞叹气，那叹息中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早已习惯的纵容。

    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于这个中国男孩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了。

    固执且倔强！

    还有就是对于足球的...执著！

    商业合同里签下的巨额宣传数字、发布会上的闪光灯、机场里等待簇拥的中国球迷、所有这些浮华的东西，似乎都被他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外。

    唯一能够真正触碰到他的，只有脚下的皮球。

    他开始练习任意球。

    摆腿、后腿量步点、深呼吸、助跑、起脚。

    皮球绕过模拟人墙，旋转著飞向球门左上角，砰的一声，击中衡量反弹出来。

    「发力太猛了！」何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的髋关节打开的过早，昨晚在宴会厅站了半个小时，肌肉的疲劳不会说谎。」

    何超越默默走过去捡球，经过何塞身旁时，简短地「嗯』了一声。

    回到罚球点，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溯著刚才触球瞬间腿部肌肉的每个细微变化。

    髋关节..打开早了。

    第二次起脚，皮球划出更纯粹的弧线，这次击中门柱内侧，弹入网窝。

    何塞点点头，他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嘴角有一丝看不见的笑意。

    他们之间的对话往往如此精简。

    何塞的提醒像精准的手术刀，何超越的回应则是简洁的修正动作。

    商业世界需要他滔滔不绝，需要他展现亲和与魅力。

    但在这里，在晨光熹微的训练场，语言是多余的奢侈品。

    一组射门练习结束，他走到场边补充水分。

    何塞递过来一个能量胶：「十点拍摄，十二点半结束。俱乐部安排了午宴，下午两点还有一个视频专访，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我能回来！」何超越打断了何塞，声音平静但笃定；「晚上可以加练内切射门，还有今天的训练内容就麻烦你了。」

    何塞没有回应，他注视著何超越。

    这个被媒体称为「东方摇钱树』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始终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些商业活动是他的责任，是他签下的合同，也是他的生存方式。

    他履行的无可挑剔，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在镜头前用西语和中文游刃有余地切换。

    但何塞知道，那只是他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必须扮演地角色。

    只有在球场上，在重复千万次的技术动作中，他才是完整的自己。  

    「把商业活动当成体能训练的一部分。」何塞调侃道；「站立、微笑、握手，核心肌群要一直绷著。」何超越似乎想了想，认真回答：「那不一样，站著的平衡和踢球的平衡，用的是不同的肌肉群。」何塞哑然失笑，他习惯性将各种东西用足球相关的术语进行表达。

    可这么认真回答他的人，何超越还是第一个。

    太阳渐渐升高，训练场被染成了金色。

    他开始练习点球，不是常规的，而是追求角度极致刁钻的射门。

    每一次助跑、触球、都伴随著他低沉的自我纠正。

    「支撑脚  ..再靠近一些.脚踝锁死。」

    何塞不再说话，只是看著。

    他看著年轻人后背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看见罚球之后，微皱的眉头，那是大脑在高速分析刚才的动作。

    看见他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摆腿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八点整，助理教练和队务人员开始陆续出现在训练场，常规训练即将开始。

    何超越停下加练，走到场边，脱下浸湿的训练衫，换上了干净的。

    何塞递过来毛巾和干净的球衣。

    何超越走向队伍，那里依稀传来「摇钱树』这类的称呼，西语发音声硬，但他听得懂，他拧开矿泉水瓶，没说话。

    训练课结束，何超越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何塞在主教练办公室门前停留片刻。

    门内传来战术板被敲打的声音，只是马科斯教练思考时的习惯。

    何塞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著浓缩咖啡的苦涩香味。

    马科斯背对著门，正盯著眼前的战术板以及一旁的战术分析屏，屏幕定格在训练赛13分钟，中国球员一记匪夷所思的外脚背弧线攻破首发门将把手的球门。

    这个弧线漂亮的，当时教练组都齐齐爆粗口。

    「何塞！」马科斯没有回头；「他的体能数据。」

    何塞将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恢复速度比上周提高了8%，肌肉疲劳指数在可控范围，但积累性疲劳需要关注，重点是」他放大一组图表；「高强度冲刺后的心率恢复，是全队最快的！」

    马科斯终于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扬了扬；「连续飞行、商业活动、媒体轰炸之后？」

    「在这些之后。」何塞强调；「而且是在完成额外加练的情况下。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他已经在训练场了。」

    马科斯沉默地抿了口咖啡，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进攻回放。

    画面慢放，足球划出那道违背常理的弧线。

    「他们叫他「摇钱树』。」马科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塞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们只看到了树，没看见根系。」

    「什么意思？」

    「昨天的宣传活动结束，他从马德里回来，应该直接休息。但他在高铁上看了比赛录像，是我们下周对手卡斯特利翁的左路防守分析。凌晨训练前，他给我的邮件里标注了三个可以利用的防守弱点。」何塞顿了顿：「摇钱树不会做这些，摇钱树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人观赏和收割！」

    马科斯走到窗前，训练场上空空荡荡，只有草皮养护车在缓慢移动。

    凌晨，那个中国球员加练的角落，此刻洒满阳光。

    「董事会很开心。」马科斯缓缓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球衣销量、社交媒体关注度、来自东方的新赞助合同.  ..他们看到了财务报表上漂亮的数字。」

    「您看到的呢？」何塞问道。

    马科斯没有回答。

    他想起更衣室的一个细节。

    每次商业活动归来，那个年轻人总是提前到达，不是对著手机或镜子整理仪容，而是默默检查队友们的球鞋以及装备是否摆放整齐。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融入集体的小动作。

    他想起赛前热身时，中国球员总是会努力的喊话，大声的提醒，尽管没有几个人听他的。

    他更想起，上周的比赛中，他们输给了巴塞隆纳竞技，比赛时间80分钟，他还主动跑出去热身，做著充足的准备。

    「我看到  ..」马科斯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一个试图在金币堆里游泳，却拚命想要抓住足球的人！」

    何塞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抓的很牢，先生！牢的超乎想像。」

    「他的弱点？」马科斯回归技术性讨论；「除了那该死的，排满的行程表。」

    「有时过于内敛。在场上被侵犯，他很少抗议。文化差异？或许吧！」何塞翻看笔记；「但他在学习，上周他询问过我，如何将那些西语的垃圾话组合起来，听著更有气势，或者给主裁判施压，甚至于，他在观察拉托时怎么做的！」

    「学习能力。」马科斯沉吟；「那么，关于「商业影响竞技』的争论，你怎么看？」

    何塞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调出另一组数据。

    传球成功率、关键传球、防守贡献抢断..几乎所有核心竞技指标，过去两个月都在稳步上升，箭头都是代表著健康的绿色。

    「数据不会说谎，先生！」何塞指著那一片向上的曲线：「商业活动挤占的是他的休息时间、娱乐时间、私人时间，但从不是训练和比赛时间。他把这两样东西守护地像信仰。「  

    马科斯凝视著那些曲线，良久，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下一场首发名单的草案上，在主力左边锋的位置旁写下（He.C.  Y）。

    「告诉媒体部门。」马科斯放下笔，语气不容置疑；「下次商业活动的时间安排，必须提前跟我协商。任何可能影响赛前4时恢复期的行程，我有权否决。」

    何塞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他清楚，这是主教练给予的最大程度的保护。

    不是给予特权，而是捍卫一个球员最基本的训练和恢复权利。

    「还有！」马科斯叫住转身离开的何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灿烂的训练场；「明天训练结束后，替我转告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最终，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老帅只是简单地说道：

    「告诉他，他踢得很瓦伦西亚！」

    何塞重重点头，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家以坚韧、纯粹和本地血统为荣的俱乐部，「很瓦伦西亚』是对一个外来者最高，也是最难得的认可。

    这不关乎他来自哪里，带来多少商业价值。

    这只是关乎他是谁，以及他在球场上如何战斗。

    何塞走出办公室，办公区的电视机上正在直播宣传镜头。

    屏幕上，何超越依旧是西装革履，依旧是挂著亲和的笑容。

    但何塞清楚，那个笑容之下的内核，早在晨光中就已经锻造完成。

    在无人看见的刻苦里，在每一次对完美的偏执追求中。

    商业活动塑造他的公众形象，但只有这片绿茵场，才能定义他是谁。

    曼城联主教练办公室。

    球队总经理贝拉，看著弗兰老爷子，脸色苦闷道：

    「高层希望，魏能够出席晚上的晚宴，这是拉来了一个新的中国赞助，投入很大，而且赞助方也希望看到魏」

    弗兰擡头；「那你去找魏！跟我说干什么？」

    贝拉苦涩；「他说，他不去！」

    哈哈哈哈哈！！！

    弗兰开怀大笑，摆摆手：「那就不去！」

    他看著贝拉笑道；「你想让我去劝魏？但你觉得，我会跟那些高层站一起，还是我的核心统一战线？」弗兰脸色骤然严肃；

    「告诉那些家伙，魏是我们的核心，是一线队胜利的保证，是大曼彻斯特，数百万民众共同期待的未来！」

    「他的价值，不是陪著那些家伙去卖笑？」

    弗兰摆摆手：「任何活动都要打报告，影响竞技状态，这是不容允许的，去吧！」

    训练场中，魏来正在进行定位球训练。

    他的每一次触球，都要让自己感受到脚面包裹皮球的感觉，让力量更加充足的传导至皮球。砰！

    皮球犹如炮弹一般砸向球门，唰的一下，钻入网窝。

    「啧！」

    魏来轻啧一声，略带一丝不满。

    回到大禁区前，这次不是定点射门，而是迅速横拨，右脚扣球，转身调整，用左脚衔接打门。唰！

    皮球再次撞入网窝。

    但魏来依旧不够满意。

    「调整时间太长了，左脚射门时的包裹感不足，导致射门的力量外泄」

    魏来拧了拧左脚；「不是脚腕的问题，而是这个射门动作衔接的不是那么顺畅。」

    正常的抽射流程是，甩臂、维持支撑脚平衡、大腿带动小腿，在触球那一刻，锁紧脚腕，瞬间绷紧肌肉，将力量全部传导到皮球。

    可他练习的是内脚背射门。

    为此，摆腿跟抽击，这个动作的之间，还有增加一个髋关节的转动。

    通过髋部的转动，将摆腿的力量充分转移到内脚背。

    而之所以训练内脚背，原因是内脚背的触球面积更大，射门稳定性更足..只不过，在发力过程中，髋关节的转动不是那么的流畅，需要一定的训练。

    这跟传球是完全不同的发力技巧，尽管触球区域很相似。

    「你这个转髋的动作也太生硬了吧？」

    「感觉跟生锈了一样！」

    向铭跟努特斯坐在旁边吐槽。

    「你来！」

    魏来扭头骂道。

    正烦著呢！

    「我来就我来！」

    向铭起身走过去。

    摆腿、转胯、发力、抽射，一气嗬成。

    砰！

    皮球精准钻入死角。

    向铭扭头道：「这跟兜射的感觉差不多，但不是搓过去，而且敲，主动去发力！」

    魏来眨巴眼睛，扯著嘴角。

    「你这到底是怎么练的？」

    步调搞不清楚的家伙，内脚背踢得这么流畅。

    「柔韧性足！协调好！」向铭笑道；「没事就练练髋，练好了，你会发现，一些技术动作突然变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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