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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彩票


“听说了吗?城东那个张麻子,发了!”

“哪个张麻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每天在码头扛大包,连个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那个张麻子!前天他在云间阁外头的盘口,闭着眼睛瞎指了一张蹴鞠彩票,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中了!两文钱买的票,硬生生从云间阁的柜台里,兑出来二两雪花银!整整一千倍啊!那小子拿到银子的时候,直接在街上抽了过去,还是被人拿凉水泼醒的!”

江陵城,南市街角的一个露天茶摊上。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前,唾沫横飞。

在这个早晨。

没有人谈论城外的兵灾,没有人谈论远方的战火,甚至连粮价和盐价都没有人去关心。

整座江陵城,无论是酒楼茶肆,还是街头巷尾,所有的声音,全都汇聚成了一个词。

蹴鞠。

确切地说,是云间阁搞出来的那个“蹴鞠彩票”。

孙二狗蹲在茶摊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面馒头,正在小口小口地啃着,连掉在掌心里的饼渣都小心翼翼地舔干净。

他竖着耳朵,极其认真地听着那些汉子们的议论。

“张麻子那是走了狗屎运,这蹴鞠,里面的水深着呢,得靠脑子算!”

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中年人抿了一口粗茶,摇着折扇,故作高深。

“你看今天下午那场,‘城防营’对阵‘巡城坊’。”

“这还用想吗?城防营那帮军汉,天天吃的是精肉,练的是杀人的把式,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巡城坊呢?一群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干瘪爷们儿。这体格一撞,巡城坊的人估计得散架,这把压城防营,稳赚不赔!”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有理有理,而且我听说,城防营的军官是给自家弟兄下了重注的,发了话,谁要是敢输给那些巡街的,回去就得绕着大营跑五十圈,他们能不拼命吗?”

“那是,这可是关乎脸面的事。”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似乎已经看到了城防营大获全胜的结局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

“既然大家都知道城防营稳赢,那大家全都去买城防营。”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怀疑。

“那云间阁岂不是要赔个底儿掉?”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上前。

“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比如...那些当兵的故意放水?故意输给巡城坊,然后云间阁通吃咱们的钱?这戏本子里,可都是这么写的。”

这话一出,茶摊上顿时安静下来。

但仅仅只是一瞬。

紧接着,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嘲笑。

“可笑!”

那个中年人直接用折扇敲了一下桌子,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当云间阁是你家村头那种输了赖账的黑赌场?”

“你当江陵县衙的官老爷们是摆设?”

中年人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将自己打听来的内幕抖落出来。

“告诉你,这蹴鞠正赛,全江陵拢共就十六支队伍!每一支队伍,都是在官府和云间阁那里挂了号,签了生死契的!”

“只要摘得头魁。”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奖金--是足足三千两白银!三千两!”

茶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仅如此,听说除了魁首,只要进了前三,都各有奖励!”

“你以为他们是去踢球的?他们那是去拼命的!”

中年人越说越激动:“就算是十一个人分,这也是能让泥腿子一朝翻身的富贵,谁想踢假赛?谁肯放水?更别说云间阁的沈大掌柜早就放了话,赛场上有十几个管事盯着,谁要是敢在里头舞弊做局...”

“不仅队伍直接除名,奖金全没,人还得被官府押进大牢,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这是真正的公平!云间阁人家赚的是抽水,靠的是信誉,犯得着为了骗你兜里那两枚铜板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闭上了嘴。

孙二狗依然蹲在石墩子上。

他把最后一口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咽了下去。

他的手,轻轻扯了扯自己那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服的衣角。

衣服的夹层里,有一处硬邦邦的凸起。

那是几枚铜板。

是他昨天在城南的工地上,扛了一整天石头,把肩膀都磨得血肉模糊才换来的工钱。

孙二狗是个逃难来的流民。

一个月前,他还在北边种地,结果兵灾四起,赤眉流窜,他跟着溃散的难民潮,一路磕磕绊绊地逃到了江陵。

当他第一次看到这座没有被战火焚毁、依然高耸的城墙时。

当他第一次在城里找到卖力气就能有工钱的活路时。

他觉得,自己倒霉了那么久,总还有那么一两次是能交好运的。

这里的官兵不会随便杀人抢劫,这里的米价菜价居然没有疯涨,这里的百姓,竟然有闲心、有闲钱,去为了一场球赛争得面红耳赤。

秩序。

只有经历过吃人的乱世,才能知道江陵还能维持的秩序有多可贵。

孙二狗贪婪地呼吸着江陵城的空气。

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

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孙二狗缓缓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激烈讨论比分的汉子。

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二两银子。

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张麻子,能用两个铜板赢来二两银子。

孙二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么他能不能,用两枚铜板,去赌一个能让他彻底在江陵扎下根的梦?

他咬着牙。

把手伸进了衣服的夹层,死死地攥住了那几枚沾着他汗水和血水的铜钱。

......

云间阁的彩票盘口,就设在东城新建的那个巨大的蹴鞠场旁边。

人山人海。

队伍排得像是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富商,但更多的是像孙二狗一样,穿着短打、浑身汗味的平头百姓。

每个人都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钱,眼神里闪烁着光。

队伍虽然长,但竟然没有人敢插队。

因为在盘口的两侧,站着十几个腰间挎着明晃晃钢刀的护院,远处还有捕快在维持秩序,那些冷峻的眼神,足以压下任何想要闹事的心思。

孙二狗排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轮到了他。

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伙计。

伙计并没有因为孙二狗身上那股难闻的酸臭味和破烂的衣衫而露出丝毫的嫌弃。

在这里,云间阁的规矩大过天,只要掏钱,就是主顾。

“买哪场?压谁赢?比分多少?买几注?”伙计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毛笔,极其麻利地问道。

孙二狗愣住了。

他根本不懂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之前在茶摊上听到的那两支队伍的名字。

“我...我买今天下午那场。”

孙二狗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将那两枚被手汗攥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

伙计扫了一眼那两文钱。

“两文钱,只能买一注最普通的胜负和比分。”

“城防营对巡城坊,压谁?”

孙二狗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说城防营会赢,那如果压城防营,是不是就能赢钱?

可是,云间阁门口挂着那块巨大的木牌,虽然他不识字,但排队的时候他问了旁边的人,买城防营赢的人太多了,赔率极低,就算中了,两文钱顶多也就变出三文钱。

那根本换不来他想要的二两银子。

“我压...”

孙二狗咬了咬破裂的嘴唇,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狠劲,冲上了头顶。

“压巡城坊赢!”

伙计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流民。

压巡城坊赢?

在所有人都一边倒看好城防营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敢反着买?

赌性可真大啊...

“比分多少?”伙计没有废话,继续问道。

“三...”

孙二狗学着刚才那些人的模样,胡乱报了一个数字。

“三比一。”

伙计又多看了他一眼--好家伙,这么买赔率确实是高得吓人,但哪个懂行的人会这么干?

他倒也没多劝,行云流水地在特制的彩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个大红色的印章,哈了一口气。

“啪”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拿好。”

伙计将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条递了出来。

“认票不认人,丢了不补,涂改作废。”

孙二狗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

纸张很硬挺,上面的红色印章鲜艳欲滴。

......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东城的这片平坦街区上空回荡。

秋季赛开场了。

那座被高高的木栅栏和拒马围起来的巨大场地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能进去坐在看台上的人,非富即贵,或者至少是城里有些闲钱的殷实人家。

因为最便宜的站票,也要十文钱。

孙二狗自然是进不去的。

他除了必要开支外所有的家当都已经换成了怀里的那张纸条。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站在外面等结果。

他绕着蹴鞠场走了半圈,终于在赛场的东南角,找到了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榆树。

榆树很高,枝叶繁茂,刚好能越过木栅栏,看到场地里面大半个球场。

孙二狗像只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忍着树皮划破皮肤的疼痛,拼命地爬了上去。

他找到了一根最粗的树杈,骑在上面。

视野豁然开朗。

赛场里。

平整到了极点的草皮,用白灰画出了极其清晰的界线。

两端各立着一个带着网兜的球门。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那些富贵人们挥舞着扇子,大声地叫嚷着。

随着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响。

两队人马,穿着不同颜色的短打号衣,从两侧的通道里小跑着进场了。

一队穿着玄黑色的号衣。

个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跑动间带着一股属于军阵中才有的肃杀之气。

城防营。

而另一队,穿着灰白色的号衣。

相比之下,他们就显得瘦弱了许多,有几个看着像是能被风吹倒,站在那些军汉面前,平白无故都要矮上几分。

巡城坊。

孙二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就是他压了两文钱的队伍?

这怎么打?

“让让,哎,兄弟,让让,给我腾个落脚的地儿。”

就在孙二狗万念俱灰的时候,树下传来一个声音。

紧接着,树枝一阵剧烈的摇晃。

一个穿着长衫、但有些破旧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他在孙二狗旁边的树杈上跨坐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瘪的水囊,猛灌了一口。

这人叫老皮,原本是城里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平时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自从这蹴鞠彩票出来后,他就彻底魔怔了。

把身上最后的买米钱都砸进了盘口,连买张进场站票的钱都没留,只能跑来爬树。

“哎,我说兄弟,你也来蹲树啊?这位置可是我先发现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老皮是个自来熟,他打量了一眼孙二狗那身破烂的打扮,倒是没嫌弃,反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孙二狗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买的哪队?压了多少比分?”

老皮凑过来,一脸神秘地问道:“我可是把压箱底的钱全掏了,压的城防营赢,三比零!稳准狠!”

孙二狗沉默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将怀里那张纸条掏出一个角,展示给老皮看。

老皮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下一刻。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树上倒栽葱掉下去。

“你...你压的巡城坊?还压了三比一?!”

老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孙二狗,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他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你哪怕压个平局,或者压个城防营一比零小胜,我都算你有点脑子。”

“你居然压巡城坊能赢城防营?还压他们能进三个球?”

“你懂不懂什么叫蹴鞠啊?”

老皮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那城防营是什么人?那是当兵吃饷的军汉!他们连人都杀,踢个球算啥?”

“那巡城坊呢?”

“一群整天巡街,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废物!他们除了走路走得多腿粗点,还有什么?”

“你还不如把钱直接扔进了水里,至少还能听个响儿!”

孙二狗被他骂得面红耳赤。

他本来就不懂,此刻被这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家伙一通劈头盖脸的分析,心里那最后一点可笑的侥幸,也彻底灰飞烟灭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攥着那张彩票。

眼眶一阵阵发酸。

两文钱。

辛辛苦苦挣的两文钱...

就这么没了。

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失心疯?

“当--!”

就在这时。

场内的一声清脆的锣响,打断了老皮的喋喋不休。

比赛,开始了。

裁判将那个用熟牛皮缝制、里面塞满了毛发的皮球,放在了地上。

老皮立刻闭上了嘴,眼睛死死地盯着赛场。

孙二狗也抬起头,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输定了,但既然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到底是怎么输的。

城防营的战术,极其简单粗暴。

就像老皮分析的那样,这群军汉根本不懂什么花里胡哨的配合。

他们依靠着极其强悍的身体素质,直接推行了一种类似于军阵冲锋的踢法。

才一开球。

几个壮汉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凭借着体格优势,带着球硬生生地将巡城坊的球员撞开。

传球,推进,虽然脚法极其粗糙,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仅仅开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城防营的一个黑脸汉子,便接到传球,在距离球门还有极远的地方,抬起右脚。

“砰!”的一声闷响。

蹴鞠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鸿,旋转着贯穿了巡城坊队员的防线,越过守门人的双手。

砸进了球网。

“好!”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无数买了城防营赢的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进啦!进啦!”

树上的老皮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对着孙二狗大声嚷嚷: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这就叫绝对的实力!那帮巡城坊的废物根本连球都碰不到!”

“一比零了!只要再进两个,我的银子就到手了!哈哈哈!”

孙二狗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看着场上那些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巡城坊球员。

无力感涌遍全身。

完了。

真的全完了。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心里想着,等下就回城南的工地,再多扛点石头,把这两文钱挣回来...

但是。

就在他绝望地准备下树时。

场上的局势,猝然变化。

城防营进球之后,士气大振,进攻越发猛烈,阵型压得极其靠前。

他们甚至连后防线都不要了,十几个人像一窝蜂似的,全都涌进了巡城坊的半场。

想要一口气将比分拉开,想要彻底碾碎这些“废物”。

而巡城坊的球员们。

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崩溃。

他们被撞倒,就立刻爬起来,坚决不让层层叠叠的防线出现疏漏。

“不对劲啊...”

旁边的老皮停住了笑。

他眯起眼睛,作为一个读过书的人,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帮巡城的...怎么踢得这么省力?都不和那些军汉拼抢...”

老皮的眉头皱了起来。

巡城坊的人,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要和城防营硬拼身体的想法。

等到城防营接连几次进攻都被拦下来,节省了体力的他们开始频繁地跑动,不停地在城防营那些壮汉的空隙中穿插。

城防营的人刚要撞上去,他们就提前一步将球传走。

短传。

极快的短传。

虽然他们的身体对抗不如军汉,但他们的脚法,竟然出奇的细腻,而且彼此之间默契十足,私底下不知道训练了多久。

“不好!”

老皮突然一拍大腿。

场上。

城防营的一次进攻失误,皮球被巡城坊的后卫直接断下。

没有丝毫的停顿。

那个后卫一脚极其精准的长传。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接越过了城防营所有压在前面的球员。

落在了空空荡荡的前场。

那里。

一个身形瘦小的巡城坊前锋,早就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狂奔而出!

他的速度太快了。

每天巡遍四城练就的那双难看粗腿,此时却显现出了一种恐怖的爆发力。

“防守!防守啊!”

看台上,买城防营的人急得大吼。

但来不及了。

城防营的后卫们拼命往回跑,却只能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单刀赴会!

那名前锋迎着弃门而出的守门员。

极其冷静地,脚尖轻轻一挑。

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越过守门员的头顶。

坠入空门。

一比一!

全场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

老皮呆若木鸡地看着赛场,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先消耗对方体力,放弃主动进攻,只打防守反击...”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依然一脸茫然的孙二狗。

“你...你小子...”

孙二狗张了张嘴,他看不懂什么战术,他只知道。

巡城坊,进球了!

比赛的节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逆转。

城防营的人似乎被这个进球激怒了。

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

于是,他们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但也更加失去了理智,毫无章法,只会仗着蛮力横冲直撞。

而巡城坊的球员,任由城防营怎么冲击,他们都能通过不知疲倦的跑动和极其精准的传切配合,将那股蛮力化解于无形。

不仅如此。

上半场即将结束时。

巡城坊再次抓住城防营防线脱节的致命弱点。

在禁区前沿,通过连续三次眼花缭乱的短传渗透。

硬生生地将城防营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随后。

一脚极其冷静的推射。

二比一!

巡城坊,反超了比分!

“不!!!”

老皮在树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死死地抓着头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群军汉是猪脑子吗?踢不进去就回防啊!你们这群只会吃干饭的猪脑子!”

看台上也彻底炸开了锅。

谩骂声、惊呼声、还有少数压了冷门的人发出的狂喜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孙二狗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他的手,死死地捂着胸口。

二比一。

只差一个球了。

他离他的梦想,只差一个球了!

下半场。

老皮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他不停地在树枝上嘟囔着,分析着,试图找回那微乎其微的胜算。

“城防营休息恢复了体力,下半场肯定能扳回来...”

“对,巡城坊那帮人只是取了巧,只要城防营反应过来...”

“稳住,一定能赢!”

可是。

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收缩。

防守。

切断传球路线。

下半场开场,巡城坊甚至连半场都不过了。

十一个人,又在球门前构筑了一道道防线。

城防营的进攻又开始一次次无功而返,球员们越来越急躁,动作也越来越大。

终于。

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候。

城防营的那个黑脸汉子,在急躁之下,在禁区内粗野地铲倒了巡城坊的一名球员。

哨声,极其尖锐地响起。

裁判冷着脸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禁区内的一个白点。

点球。

整个赛场,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连风都停了。

老皮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点球点前的巡城坊球员。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二狗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个巡城坊的球员,平静地将球摆好。

后退两步。

助跑。

起脚。

“砰!”

皮球应声入网。

三比一。

比分,彻底定格。

“当!当!当!”

比赛结束的铜锣声,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响亮地敲响。

看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随后爆发出巨大的骚乱。

输急了眼的人在咒骂,赚翻了天的人在狂欢。

老榆树上。

老皮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树杈上。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合理...”

“我的钱...我的钱都没了...”

而坐在他旁边的孙二狗。

依然保持着那个死死攥着纸条的姿势。

他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尊泥塑雕像。

良久。

一阵秋风吹过。

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榆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孙二狗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摊开手心。

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张被汗水浸透、却依然能清晰看到红色印章的彩票,安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巡城坊胜,三比一。”

他的目光,从那张纸条上移开。

穿过枝丫,落在了赛场中央。

落在了那块巨大的、写着最终比分的木牌上。

一样的数字。

完全一模一样的数字。

孙二狗眨了眨眼睛。

没有狂喜。

没有像张麻子那样当场抽过去。

只有一种极致的不真实感。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树上。

看着那片保留着可贵的秩序与生机的江陵城。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颤抖的呢喃。

“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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