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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行


十里长亭。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远处官道上停着的那辆马车,以及那支全副武装、负责护送出境的亲卫队。

今天是陈识启程进京的日子。

吏部升迁的调令,其实在八月十五大婚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江陵,只不过为了等女儿完婚,陈识硬生生将行程压了压了几天。

昨日,陈婉按照规矩走完了“回门”的流程。

所以今天,这位在江陵做了一年多县令的大人,终于要踏上前往京城的官道了。

顾怀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时辰前,江陵城门外那堪称震撼的践行场面。

太盛大了。

那不是官府强行摊派下来的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无数的百姓、商贾、农户,甚至是拄着拐杖的老人,自发地聚集在城门两侧。

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对于陈识这位即将高升的县尊大人,绝大部分江陵百姓的观感出奇的一致。

--这是个难得的好官。

当然。

对于顾怀,对于李易,对于那些真正知晓江陵内幕的人来说,把“好官”这个头衔扣在陈识头上,实在是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

遇到兵灾就想称病跑路。

喜欢玩坐收渔翁之利那套,却又总是玩不明白...

甚至在赤眉军大军压境的时候,这位县尊大人心里想的,还是怎么跑,或者投降保全性命。

他懦弱,他胆小,他自私,他有着大乾所有传统清流文官的酸腐与明哲保身。

但是。

底层的百姓们知道这些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常年压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县尉孙义,要“开门献城”,最后被县令大人悍然下令平叛。

他们看到的,是江陵的盐政焕然一新,那些苦涩昂贵的私盐被取缔,取而代之的,是便宜到连最穷的农户都能吃得起的雪花盐。

他们看到的,是赤眉大军席卷荆襄,周围的州县化为焦土,而江陵城,却在县令大人的带领下,不仅挡住了乱军,甚至还在城外打出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大捷。

在这个荆襄九郡处处战火、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江陵的秩序没有崩塌,官府还在,甚至在最近半年,还隐隐有了繁荣气象。

在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

是陈大人力挽狂澜。

是陈大人保境安民。

如果能做到这些的人都不叫好官,那这天下,还有谁配叫好官?

历史的真相如何,从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所以。

在城门外。

几十个德高望重的乡绅宿老,流着眼泪,将那柄缀满了无数百姓名字的“万民伞”,双手高举,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还有人端来了一盆清澈的井水,和一面光洁的铜镜,寓意“清如水,明如镜”。

那一刻。

顾怀分明看到,坐在马车里的陈识,那个一向极重仪范的清流文官,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马车上走下来。

看着那柄万民伞。

眼泪,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夺眶而出,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得万民拥戴,得青史留名。

这不就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所有科举入仕的清流们,做梦都想达到的最高境界吗?

虽然这一切的大部分功劳,其实都属于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白衣书生。

但当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真的砸在陈识头上时,他依然被感动得泣不成声。

甚至连连作揖,对着那些跪送的百姓深鞠一躬。

......

秋风吹过。

顾怀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长亭里,极其安静。

陈婉很识趣地回到了后面的马车旁。

她将这最后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翁婿。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

顾怀提起酒壶,斟满了两只粗瓷酒盏。

“岳父大人,此去山高水长,饮了这杯吧。”

陈识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有些出神地看着杯中的酒液,眼眶依然有些发红,显然是还没从城门那场大戏的余韵中彻底走出来。

“子珩啊。”

他轻声一叹。

“我这半辈子,一直自诩是个清流读书人,总有报国安民的梦想,却一直活得畏首畏尾,像个笑话。”

“直到今天,站在这城门口,受了那万民的跪拜。”

“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

“这江陵的大好局面,这所谓青天大老爷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陈识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带着一丝释然。

“我这是,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了啊。”

“岳父大人言重了。”

顾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您是朝廷委任的江陵县尊,无论过程如何,江陵总是在您的治理下,才有今日。”

“百姓谢您,理所应当。”

顾怀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陈识的杯子:“这把万民伞,您受得起,带去京城,也是您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识苦笑着摇了摇头,仰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团暖意。

陈识放下酒盏,看着顾怀。

眼中的那些感慨和自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却又透着股担忧的目光。

那是褪去了官服之后,一个纯粹的父亲,对即将留在乱世中的女儿和女婿的担忧。

“这江陵,终究是交到你手里了。”

陈识叹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子珩,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我这一走,去了那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荆襄的地界上,就真的只剩你们两个了。”

“虽然你手腕了得,如今也是兵强马壮,江陵被你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可这天下,终究是大乾的天下。”

陈识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之前你去襄阳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在信里语焉不详,我便也没细问下去,既是相信你能处理好,也是因为,襄阳位置特殊,朝廷的平叛大军迟早会到,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掺和进那边的事里。”

“就眼下情况来看,襄阳一日不收复,朝廷是否会委任新的江陵县令,犹未可知,眼下也只是让佐官代理政务,我之前倒是白白担心了你会与之后的县令有冲突...但实际上,有些事情能瞒一日,却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只要襄阳收复,你没有官身,手里却握着这么大的一支私军,掌控着这么大的一座城池的事,迟早会传到朝廷...”

“这是大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有朝一日,朝廷大军真的压境,或者有人在朝堂上参你一本...你真的仍不打算走一走科举?若是带上婉儿,与我一同进京,我就算豁出去这张脸,也要保你清清白白地走入仕途...”

顾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岳父大人,那的确不是我想要的。”

陈识攥紧酒盏,有些不解:“唉,你!可若真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朝廷能平叛,你便成了那居心叵测之徒;朝廷不能平叛,荆襄乱世延绵,婉儿跟着你,又该如何保全?”

顾怀静静看着眼前的陈识。

看着这个男人有些斑白的鬓角,看着他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焦虑与关切。

顾怀的心底,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奇妙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识,高高在上,腐儒气十足,遇到事情只会推诿,甚至在县尉翻脸、孙义逼宫的时候,还想着牺牲自己这个“门生”来平息事端。

那时候的顾怀,对陈识是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可以挟持的工具人。

可是现在。

同样是这个男人。

在经历了这半年的生死洗礼,在被迫卷入了这乱世的漩涡之后。

他竟然真的蜕变了。

他学会了如何在政治的夹缝中权衡利弊,学会了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在临走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女儿女婿铺路。

他那份懦弱的底色虽然还在,但在面对家人的安危时,却又能爆发出一种属于父亲的担当。

人啊。

从来都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所有的性格,都会随着时局的碾压而不断地重塑。

“岳父大人的担忧,小婿一直都明白。”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不过您也说了,这乱局才刚刚开始。”

“这里有我的心血,有我信任的人,我实在无法一走了之...而且,我也想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来。”

“现在朝廷政令还能勉强传到地方,可赤眉大军涌出荆襄,未来朝廷对于这里的掌控力度,必然是越来越低的,所以,哪怕不走科举,只要我不主动去挑衅朝廷的底线...一份守土安民的功业总是跑不了的。”

陈识看着顾怀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藏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沟壑与城府。

也确实如他所说,带着婉儿一起去京城,依靠陈家的关系走入仕途固然好,但陈家不是什么顶级门阀,最后的上限也就摆在那里;而若是留在江陵,靠着现在打下的基础,若是能在乱世里护佑一方平安,朝廷平叛之后,功劳定然是少不了的...

陈识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

“既然当初决定把婉儿嫁给你,我也不会非要让你照着我想的路去走,我刚才那些话,也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牢骚罢了。”

陈识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以你的手腕和智谋,如果连你都觉得解决不了的死局,那我一个远在京城的小官,就算再怎么担惊受怕,也是于事无补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车。

“时辰不早了。”

“这顿送行酒也喝了,该交代的话,我也交代完了。”

陈识拍了拍顾怀的肩膀:“子珩,好好待婉儿。”

“我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陈识转身,准备迈出长亭。

顾怀也站起身,准备相送。

可是,就在陈识转身的那一瞬间。

顾怀的嘴角,挂起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开始劝说陈识回京,的确是单纯为了自己这个老丈人着想。

但最近,顾怀总是在想。

既然陈识要去京城,去户部任职,而陈识的父亲,又是朝中颇有声望和实权的大员。

那么。

自己能不能借着这条线,再布置些什么呢?

看起来好像不行。

如今荆襄九郡天高皇帝远,外面到处都是乱军。

自己在江陵埋头发展,在襄阳偷偷布局。

京城那边的朝堂政治,对自己来说,似乎太过遥远,就算打通了关系,在这乱世里又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但某一天,顾怀突然想通了一点。

不对。

襄阳那边,现在打的是什么旗号?

是赤眉军!

是反贼,是大乾朝廷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而江陵这边呢?

至少在明面上,江陵依然在大乾的版图之内,依然挂着朝廷的旗帜。

自己,表面上只是江陵城外一个乐善好施的地主豪强,是大乾的一介良民。

可实际上。

自己不仅彻底掌控了江陵这座物资丰饶的大后方。

更是在暗中,将襄阳那座天下重镇--即使是一座被打成白地的城池,给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一黑,一白。

一正,一反。

于是,顾怀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

如果大乾朝廷的平叛大军,在接下来对阵涌出荆襄的赤眉主力的战争中,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如果朝廷的兵力被死死牵制在中原。

如果乱世愈演愈烈。

如果他们根本无力再抽调大军,来收复这被打成废墟的荆襄九郡。

那么。

荆襄必然会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局面!

到了那个时候。

大乾朝廷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是荆襄真的全部挂上赤眉旗帜,变成国中之国,走出一个乱世枭雄,在朝廷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朝廷在无力进剿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以顾怀对大乾朝廷那种腐朽且极其现实的政治生态的了解。

只要赤眉之乱不平,只要京城里,有一位户部的岳父,有一位在朝堂上拥有实权的祖父,他们买通权贵,上下打点。

朝廷为了稳住江陵,为了不让荆襄彻底沦陷。

就必须给江陵要兵给兵,要粮给粮,要官位给官位,要名分给名分!

总之就是,扶植一个“听话”的势力,去帮朝廷打理、镇压这片失控的土地!

巧了不是?

在江陵,刚好有一个“忠心耿耿”、甚至还与朝中大员有姻亲的“良民豪强”。

他凭借着自己变卖家产招募的团练,不仅死守住了江陵。

更是主动出击,耗费无数钱粮,一步步地替朝廷“收复”了荆门、宜城,甚至最后“极其艰难”地阻止了襄阳叛军一统荆襄。

朝廷会怎么选?

答案只有一个。

到那个时候,顾怀完全可以利用大乾朝廷的资源和名分,来疯狂扩充自己的实力。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扩军!

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荆襄九郡所有的税收、人口和土地!

他可以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暗中扩张的同时“拱卫”朝廷,去碾碎任何敢于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左右互搏。

两头通吃。

名正,言顺。

顾怀没有走科举。

但他可以既是赤眉圣子,割据荆襄,又是奉旨平叛的朝廷封疆大吏!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美妙了,不是么?

顾怀看着陈识和陈婉这对父女告别的场景,这般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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