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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反应


王五在少女的搀扶下,走出了那座防卫森严的别院。

说是搀扶。

但实际上,如果从侧面看过去,根本就看不见那个瘦弱的少女。

毕竟王五的身材实在太魁梧了。

哪怕经历了那么惨烈的厮杀,哪怕他身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才刚刚结痂,哪怕他此刻仍旧虚弱无比。

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铁塔,像是一堵生铁浇筑的墙。

宽阔的肩膀和虬结的肌肉,将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身侧、拼命用瘦小肩膀顶着他胳膊的少女,遮挡得严严实实。

守在院门外的士卒看到他们出来,都有些紧张。

但领头的什长想了想,没有拦。

上头的命令只是看好这个悍勇的溃兵,并没有说要禁足。

而且这些天来,这汉子虽然总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也算老实,没有再闹出什么想要寻死或者搏命的乱子。

什长只是隐蔽地打了个手势。

两名甲士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岗哨,远远地缀在了王五和少女的身后。

即将入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没有了多少暖意。

王五站在别院外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座城。

虽然此前已经听少女说了很多遍...但当真正亲眼看见时,仍然让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街道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尸骸,没有血迹,更没有哀嚎等死的难民,倒塌的房屋废墟被整齐地归拢到了两侧,路面角落洒着一层白色石灰粉。

而且,居然已经有几家修补好门面的商铺,拆下了门板,重新开门营业了。

街角的地方,有胆大的小贩用木板搭起了简易的摊位,重操旧业,虽然卖的不是什么精贵吃食,大多只是一些粗糙的杂物和自己编织的草鞋竹筐,但那一声声叫卖声,却实实在在地,带回了人间烟火气。

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少。

除了府衙严令禁止私下交易的粮食、盐铁等军管物资,其他的物件,已经开始在这些百姓手中互相流通。

他们不再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王五甚至看到,还有几个孩童在街角玩耍。

最让王五感到无言的。

还是那些百姓的神态。

真的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被屠戮、被抢劫的绝望与恐惧。

他们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遇见巡逻的甲士虽然会本能地避让,但绝不会吓得跪地求饶。

“刘老汉,今儿个去修哪段城墙啊?”

“听监工说要去北门那边搬砖,你呢?”

“我去南坊熬石灰,虽说呛了点,但晌午那顿粥能多半勺稠的!”

几个汉子扛着干活的家伙什,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搭着话,脚步匆匆地向着做工的地方赶去。

王五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除了视线所及之处,依然有许多倒塌的房屋和烧焦的痕迹在诉说着那场浩劫。

这座城池看起来,竟然让人有些恍惚地,想到了襄阳城破前的样子。

人们的生活,好像已经渐渐恢复了正轨。

除了每天必须要去给府衙做工、搬运砖石清理废墟,才能在粥棚里领到口粮之外。

其他时候,好像和城破之前,真的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真的是被反贼攻破的城池么?

这真的是那些传闻中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变成白地的赤眉军么?

他在这座城里当了五年的兵。

他见惯了大乾官军的做派,他太清楚,就算是所谓的“王师”收复失地,进城之后,秩序也绝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可眼前这些占据了襄阳的反贼。

他们居然在清扫街道,在维持法度,在让这座死去的城池,一点点地活过来?

“大个子,你看那边。”

少女轻轻扯了扯王五的衣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街角。

那里围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是一块新立起来的宽大木制告示栏。

一个穿着长衫、看模样是被府衙招募的读书人,正站在告示栏边,手里拿着个硬纸卷成的喇叭,声嘶力竭地给周围不识字的百姓们讲解着什么。

这种场面,在如今的襄阳很常见。

王五迈开步子,在少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去。

凭借着身高,他轻而易举地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见告示栏上贴了好些布告。

那读书人正在口沫横飞地复述着那些贴上去的那些政令。

“...所以说,这‘十户一保’的规矩,大伙儿都得死死记在心里!”

“一家藏贼,九家连坐!一家偷抢,同保之人皆受鞭笞之刑!别以为府衙查不出来,城门都封着,谁家要是出了事不上报,到时候查下来,全保的人都得去城外修路,累死勿论!”

“还有,城南的粥棚和工地还缺人手,不管你是本地的还是外逃来的,只要建了籍,有户牌,肯下力气搬砖修城,以工代赈,府衙就管你一天两顿!”

这些规矩,城里的百姓其实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真正让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这里,是今天刚刚贴上去的,最显眼位置的那张告示。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而是一张象征着大乾朝廷的、明晃晃的黄纸腾抄件。

上面甚至还用朱砂,描摹了一个硕大的、威严的官印轮廓。

那读书人讲解完日常的政令,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也有些亢奋。

他指着那张黄纸。

“各位街坊,各位父老!”

“朝廷的天使,前些日子已经到了襄阳!”

“圣旨里说了,咱们襄阳的圣子大人,体恤百姓,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朝廷已经下旨招安!”

“从今天起,大人便是大乾朝廷钦封的正五品,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

“各位!”

读书人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这也就是说,咱们襄阳,名正言顺地,回归朝廷啦!”

轰!

就像是平地响起了一道惊雷,整个街角,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能...”一个老汉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这...这就招安了?那之前打生打死的,算什么?”

“嗨,这是好事啊!”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一拍大腿,满脸狂喜,“管他谁当官!只要不打仗,只要能让咱们活命就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朝着府衙的方向拜了拜:“朝廷的官,朝廷的官好啊,咱们这也是有正经大老爷管着的人了...”

也不怪他们露出这种表情。

自古以来,收复被贼军占据的城池,为了震慑,为了邀功,官兵把倒霉百姓当成贼寇一并屠戮割脑袋的事情,还少吗?

现在好了。

贼首成了将军,他们这些在贼首治下苟活的百姓,自然也就重新变回了大乾的子民。

“嗨,我早说了,这些人和那些四处抢劫的赤眉贼寇不一样!”

一个看起来稍微胆大些的货郎,挤在人群里大声说道:“你们见过哪家反贼进城不抢钱不抢粮,反而修城施粥的?我看啊,反而这位中郎将大人,救了咱们襄阳!”

人群里响起了附和声,但更多的是沉默。

因为,还有一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一个头上还缠着白布、抱着个两三岁稚童的寡妇,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渗出来都浑然不觉。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她的丈夫,死在了守城的墙头;她的公婆,死在了城破当天的乱兵刀下。

现在,朝廷轻飘飘的一纸诏书。

杀人放火的贼成了官老爷。

那她死去的亲人算什么?

算他们倒霉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单薄的背影在这喧闹的长街上显得那么孤单和凄凉。

王五站在人群外围。

他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周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庆幸、狂喜、亦或是悲愤的脸庞,在他的眼中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少女察觉到了身边王五那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

“大个子?”

少女有些担忧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粗黑的脸。

“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王五没有回答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告示栏上那份旨意。

平贼中郎将。

平贼...中郎将...

王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官职...是不是比之前军营里的校尉还要大?

校尉是七品,这中郎将,是五品。

王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息,像是一团烈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

在长街上,他被铁链锁着,依然敢梗着脖子,指着那个所谓圣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骂他们是反贼,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畜生。

他觉得自己站在公理这边,以为自己守住了大乾军人的忠义。

可现在呢?

那个被他痛骂的贼首,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朝廷名正言顺的将军。

而他王五,不过是个被打散了的、连编制都没了的残兵败将。

如果...如果以后再见着那个白衣年轻人。

按照大乾的军法,按照他死守的规矩。

自己是不是,还得单膝跪地,老老实实地给他磕一个头,喊一声“参见将军”?!

王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如果贼能变成官。

那,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呢?

那些在城墙上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的同袍,那个才十七岁刚娶了媳妇就被长枪捅穿了肚子的小七,那个平时喜欢偷奸耍滑但城破时却拔出刀死战不退的什长。

他们流的血,他们拼掉的命。

到底算什么?!

难道就只是大乾朝廷,用来和这些贼人做交易、谈筹码的消耗品吗?!

王五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所以他搞不明白,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谁是兵?谁是贼?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竟然在秋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

“大个子,你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少女看着王五那张扭曲痛苦的脸,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咱们不看了,咱们回去吃药好不好?”

她不知道王五在想什么,她不懂那些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朝廷和反贼的弯弯绕绕。

但她能感受到王五此刻身上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她紧紧地抓着王五粗壮的胳膊,想要给他一点力量。

王五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因为自己的一点异样就担惊受怕的瘦弱女孩。

“丫头。”

“你说,朝廷是不是瞎了眼?”

少女愣了一下。

她顺着王五的目光,看向了那张告示,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大个子,我不知道朝廷有没有瞎眼。”

“我只知道,因为这张纸,城里的人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本来就是官兵,你也...不用再躲了。”

王五惨笑了一声。

“是啊,不用躲了。”

“可是,小七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蹲下身子,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俺替他们觉得不值啊!早知道朝廷这么容易就能把襄阳卖了,他们当初在城墙上死战个什么劲啊!”

少女看着王五这副崩溃的模样,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大个子。”

少女蹲在王五面前,轻声说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

“我觉得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那些贪官能顿顿吃肉,我们却要饿死。”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

“老天爷不管这些的。”

“朝廷,也不管这些的。”

少女握着王五的手,有些执拗地说道。

“所以,你不是什么贼,你也不是什么官。”

“你是王五。”

“而且,你还活着。”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走的。”

“只要人还活着,去哪里都能活,你那些死去的兄弟,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王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关切。

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公子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还是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秩序?”

如果朝廷自己都把“忠义”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那他还在为了什么而坚持?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站起身,低下头,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

“走吧。”

王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哪儿?”少女仰起头问。

“我们回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将少女护在身侧,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张刺眼的告示。

也不再去看那些欢呼的百姓。

走向那座他在刚才还觉得待着很窒息的别院。

就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死志的人,默默地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囚笼。

......

视线拔高。

穿过襄阳城上空厚重的云层,俯瞰这片广袤而疮痍的荆襄大地。

以襄阳为中心,赤眉圣子接受朝廷招安、摇身一变成为大乾平贼中郎将、襄阳防御使的消息。

在襄阳府衙有意的推波助澜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快马在官道上疾驰,行商流民将消息带向一个个市集,口口相传。

整个荆襄九郡,都因为这一个消息,震动起来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已经被陆沉带着大军扫平、被迫插上圣子旗帜的襄阳郡、南郡各县。

比如荆门,比如麦城。

这些地方的县令、县尉,以及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乡绅大户们。

这段日子以来,简直是度日如年。

表面上,他们对襄阳派来传下政令的人毕恭毕敬,生怕惹怒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

但背地里,他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求神拜佛地期盼着大乾的官军早日打过来。

他们怕啊!

从贼,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万一哪天朝廷缓过劲来,派大军平叛,他们这些被迫投降的官吏乡绅,绝对会被当成叛党第一批砍头。

他们是坐在火山口上,首鼠两端,进退维谷。

然而,当那道招安的旨意抄本送到他们面前时。

所有的惶恐、挣扎和首鼠两端,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天佑大乾!天佑我等啊!”

某座县城的后堂里,脑满肠肥的县令捧着那张抄本,老泪纵横,连连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那位大人现在是中郎将了!咱们给襄阳上供,那是听从上峰调遣,是为朝廷平叛大业出力!”

旁边几个乡绅族长也是喜笑颜开,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

“县尊大人说得对!咱们这叫忍辱负重,保全地方!”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应付朝廷的借口。

我们没有从贼!我们是在听令!

这种心理上的合法性,让原本脆弱不堪的地方统治,居然隐隐变得稳固起来。

这也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与此同时。

那些与襄阳、南郡交界,目前依然在大乾官府治下的边缘县城。

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

比如靠北的房陵县。

县令原本已经把家眷都偷偷送走了,自己每天穿着官服,腰里别着一根白绫,就准备等赤眉军打来的时候,找根房梁全了名节。

听到招安的消息后。

这位县令当即解下了腰带里的白绫,扔进了火盆里。

然后,他立刻召集了县里的文书,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极其谄媚、辞藻华丽的贺信。

信中对“中郎将大人”的武威大加赞赏,并强烈表示,房陵县虽然贫瘠,但愿与襄阳“守望相助,共同平剿境内流窜残贼”。

这种近乎于讨好的表态,在边界线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没有谁想和一支占据襄阳的恐怖军队交手。

现在好了,这支军队成了“友军”。

只要是一家人,那就好办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就是那份旨意,带给顾怀最实质性的好处。

它就像是一层无懈可击的外壳,将原本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压力的顾怀,完美地伪装成了...大乾的一条狗。

而在所有的震动中。

反应最强烈的,无疑是南郡的核心,那座至今未遭战火波及的繁华重镇--江陵。

江陵城虽然偏远,但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不仅因为它是荆襄南郡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城池。

还因为,江陵实际上是荆襄的水路核心枢纽,也是南北的咽喉,北接襄阳这个政治军事中心,南控荆南四郡,上游连巴蜀,下游是江东。

从这就能看出来,虽然不是去哪儿都要从江陵过,但毫无疑问,贼人若想割据荆襄,江陵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只有打下了这里,才能隔江而望荆南四郡。

所以,当陆沉带着兵马在南郡横冲直撞,连下数城的时候,江陵百姓们的恐慌简直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觉得,江陵完了。

等到那些攻破了襄阳的反贼腾出手来,真要是十几万人围城,江陵能守得住吗?

就在江陵人绝望地等待着刀斧加身的时候。

奇迹出现了。

那支在南郡所向披靡的圣子亲军,在拿下麦城后,就停下了脚步。

不仅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掉头回去,开始巩固占领的地盘。

江陵人庆幸不已。

他们将这归功于江陵城墙的坚固,归功于守城士卒的威武,甚至还有人说,大概是因为之前红煞攻打江陵全军覆没的事情,所以那些反贼才心有忌惮,撤兵回去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江陵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打,因为之前坐在县衙里那个握住江陵大权的人此刻就在襄阳发号施令。

但庆幸归庆幸,只要那支反贼大军还在,悬在江陵头顶的剑就没有真正落下。

直到今天。

当天使在江陵县衙宣读了圣旨,当襄阳被招安的消息得到确凿的印证。

江陵城的百姓们,才算是彻底从刀兵的阴影下挣脱出来。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和紧张,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用跑了!不用跑了!”

一个原本已经雇好了人,正准备把全家老小送到江南去避难的富商,听到消息后,激动地拍着大腿,直接赶回了家。

“老爷,真不走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走个屁!贼都变成官了,还怕个鸟!”

富商眼珠子一转,立刻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

“快!把后院地窖里囤的那些粮食、布匹都给我翻出来!”

“听说前些日子王胖子雇了龙门镖局去襄阳,赚翻了天!”

“现在两边都是官府了,那条新修的路又那么好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啊!”

“去,去镖局下定金,咱们明天就发车去襄阳!”

不仅是商贾。

江陵城里的那些读书人,反应也是极有趣。

城东的一座宅院里。

一位自诩清高、自从襄阳城破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号称“绝不与贼寇同处一州”的老儒生。

今天。

破天荒地让家仆打开了紧闭数月的大门。

他穿上了正式的儒衫,戴着方巾,将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爷,您这是要出门?”家仆有些惊讶地问道。

老儒生抚了抚胡须,满脸的浩然正气。

“如今王师已定襄阳,圣上天恩浩荡,感化了草莽。”

“老夫身为读书人,理应出门,去县学与诸位同僚共饮一杯,庆贺这四海清平之喜。”

说着,他迈着八字步,骄傲地跨出了门槛。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反贼没真正打过来,自己前些日子也被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他只会说,这叫不屈节于贼。

如今贼成了官,那他出门,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甚至在江陵高高的城墙上。

那些日夜巡逻、神经紧绷了几个月的城防营士卒们。

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几个老兵靠在女墙上,晒着秋日的太阳,嘴里嚼着草根。

“他娘的,总算不用天天提防着北边了。”

一个老兵吐出嘴里的草根,感叹道。

“前段时间,我连做梦都梦到那些赤眉军顺着云梯爬上来,这下好了,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卒凑了过来,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

“叔,你说这事怪不怪?”

“咱们杨统领天天操练咱们,说要防备反贼。”

“可现在反贼成了朝廷的官,那咱们还练这么狠干嘛?”

老兵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头盔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

“上面让练就练!你懂个屁的国家大事!”

“只要每个月军饷不缺你的,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你操心这闲心干嘛!”

年轻士卒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是啊。

对于江陵的普通人来说。

只要反贼不打过来,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

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知道,江陵,现在很安全。

前所未有的安全。

可是。

谁又能想到。

那个被江陵百姓视为保护神、被大乾朝廷寄予厚望的顾公子。

那个刚刚接受了朝廷别驾从事封赏的地方实权人物。

此刻,正坐在襄阳的府衙里,用他那一手导演的“招安大戏”,成功地安抚了整个荆襄的人心。

并且。

正在磨刀霍霍,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了更加富庶、毫无防备的。

荆南四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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