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599：宽恕

    它来的时候，雾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米白色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被人用指尖捏住边缘，悄悄掀起一角。

    小径上的草茎微微伏低，又弹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上面踏过。

    可若是低头去看，却什么脚印也找不到。

    一团比雾更浓的影子，正沿著那条小径缓缓移过来。

    随著影子悄无声息地跳过门槛，风铃响到了第三声。

    莉莉轻轻低垂著头，炉膛里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一些，潮湿的雾气立刻扑进来，裹著雪花，带来凉意。

    影子在门口停住了。

    先是两只眼睛亮起来。

    翡翠色的，中央竖著一道细细的瞳孔。

    然后，轮廓从雾里一寸一寸地露出尖尖的耳朵，流畅的脊背，一条尾巴悠悠地摆动著，尾尖微微卷起，像个问号。

    是一只黑猫。

    通身没有一根杂毛，黑得不像颜色，倒像是谁把午夜的某一个角落剪下来，做成了猫的形状。

    雾沾在它的皮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著木屋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仿佛它身上披了无数盏小小的灯。

    「好运黑猫先生？」

    莉莉把茶壶放下，雀跃地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用的是一种很平的语调，像在说「茶煮好了」或者「火炉燃烧起来了」。

    黑猫的尾巴轻轻晃动，算是回应。

    它刚刚被交界地的黑雾追著揍了一路，现在正是疲惫的时候。

    也是沿著一种莫名的牵引，它回到了这座小镇，然后发现了这座小镇边缘的木屋。

    说来也奇怪，回到小镇后，那些雾气都不再追赶它了。

    咚的一声，是远处的摆钟敲响了。

    这里钟声总是绵绵的，像是在催著人入睡似的。

    「晚上好，伊万斯女士。」

    黑猫走近了些。

    脑袋耷拉著。

    莉莉有些局促，她这样活泼的人，在见到黑猫的第一眼，就该给它抱起来了。

    然后挠它下巴，摸摸耳朵什么的————

    但一想到黑猫与神明的传说，她又有些羞涩了。

    她绿色的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您在这里，是有人来过了？」

    黑猫还是没说话，只是尾巴停止了摆动。

    「是谁呢？」

    莉莉的眼里闪著光。

    脑袋中闪过好几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黑猫已经径直走到炉火前，绕了个圈，把自己蜷成一只完美的、毛茸茸的逗号，尾巴盖住鼻尖。

    炉火的火光落在它身上，热烘烘的。

    莉莉端起自己的杯子，压惊似的啜了口茶，眼睛没有离开它。

    「您累了吗？」

    黑猫的一只耳朵弹了弹，没有睁眼。

    它想睡觉了。

    莉莉变戏法一样，从木桌一角取出块毯子，指挥著它飘飘忽忽地落到黑猫边上，然后打量著这位不同寻常的神明。

    祂们都这么随和吗？

    她有些欢快地想到。

    「是哈利吗？」

    她突然问道。

    黑猫一动不动，但尾巴还在摇。

    「哦，那是邓布利多校长，他一定有什么想要与我确认。」

    莉莉又说道，并盯著还在摇动的、黑猫的尾巴。

    「西弗勒斯，会是他吗？」

    莉莉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黑猫的尾巴不动了。

    它假装自己睡著了，就像是每一只猫会做的那样。

    随地大小睡。

    不一会儿，它听见莉莉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需要看，它的鼻子都能嗅到那些从莉莉身边飘散出来的、雾气的味道。

    咸咸的、甜甜的、带著淡淡的涩感，像是谁的眼泪沾上了糖霜。

    「他还好吗？」

    良久，莉莉问道。

    黑猫浑身一僵，尾巴一动不动。

    它感觉到雾气的味道又变了，是一种放松的栀子花味。

    「我想这就够了。」

    她灿烂地笑了。

    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许多的画面。

    这些画面不算太远，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一个女巫！和我一样。」

    「麻瓜出身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应该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莉莉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总是记得那些最好的时候。

    黑猫闻到了悲伤的味道，它的耳朵耸了耸。它缓缓重新把摇动的尾巴盖在鼻尖上。

    木屋里暖意融融。

    炉火的噼啪声、茶水的微沸声搅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支安眠的曲子。

    「他后悔了。」

    黑猫的声音像是从远天飘过来的。

    「哦，什么时候？」

    「那个夜晚过后。」

    「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有些愚钝。」

    「我知道。」

    莉莉把椅子挪近炉火，赤著的脚轻轻搁在黑猫身旁的地板上。

    她没有去摸它，她有些害怕它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消失不见。

    有些灵魂需要保持一点距离，哪怕只是一只猫的距离。

    可黑猫的尾巴尖却自己动了起来，懒懒地、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脚踝。

    很轻，轻得像雾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莉莉」，然后立刻后悔了，把那个名字又吞回了沉默里。

    炉火矮了下去，又高起来。

    时间软软地摊开，像黑猫肚皮上那一小片柔软的绒毛，随著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

    「我的哈利还好吗？」

    莉莉温柔地说。

    黑猫的尾巴没摇动，莉莉像是松了口气。

    它的呼吸变得绵长了，它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莉莉悄悄地、轻轻地走到它的尾巴边。

    然后蹲了下来，看著黑猫的毛发微微颤动。

    她想起门口那个黑猫雕像，与它根本就不像。

    他们以为神明该是威风凛凛的，再不济，也是神异的。

    现在看来，神明只表现得像每一位孩童幻想过的黑猫，在黑夜来临后的窗边一闪而过。

    有著毛茸茸的身体和漂亮、温柔的翡翠色眼睛。

    「神是爱巫师的。」

    她突然想到交界地的传说。

    「它奔走于生命与死亡之间，模糊了边界，带来了救赎。

    于是交界地有了三个最基本的方向：

    永恒、正义、与宽恕。

    在这里，所有怀揣罪孽的迷途灵魂都会被迷雾洗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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